第406章 你睜開眼看看,那也叫良田?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樊黑的手指停在一卷羊皮帛書上。

  他的目光釘死在左下角的一行數字上。

  「不對。」樊黑抬起頭,眼神變了。

  主事心裡咯噔一下,強作鎮定:「什麼不對?韓國舊帳本就殘缺,耗損對不上是常理。」

  「常理個屁!」

  樊黑一把抓起那張羊皮,站直身子,將羊皮重重拍在主事的胸口上。

  「一根二丈長的檀木!截成三段做車轅!一段長六尺!」

  樊黑指著主事的鼻子,唾沫星子噴了他一臉,「你告訴老子,廢料怎麼可能多出四尺?那木頭是活的?自己會縮水?」

  主事猛地倒退半步,後背撞在柱子上。

  他死死盯著那張羊皮,臉色煞白。

  尺寸折損!

  這是他們少府東庫這些年撈錢的核心機密。

  他們利用韓國舊尺和大秦新尺的轉換誤差,故意在帳面上做手腳,截留邊角廢木和好料,私下倒賣給咸陽城裡的木器行。

  幾年了,歷任主官都沒查出來的貓膩,被這個殺豬的用半個時辰戳破了!

  「你……你胡說八道!木料開裂,自然要鋸掉朽壞之處,耗損在所難免!」

  主事指著樊黑,手指控制不住地哆嗦。

  樊黑根本不聽他辯解。

  他直接跳上長案,皮靴踩碎了那些廢棄的竹簡,嘎吱作響。

  雙手如老鷹捉小雞一般,死死揪住主事的官服衣領,將他整個人提得雙腳離地。

  「放肆!你敢毆打上官!」幾名老吏嚇得大叫,卻沒人敢上前。

  樊黑滿臉橫肉緊繃,湊近主事的臉。

  「老子在南城殺豬,要是敢這麼缺斤少兩,早被人把鋪子砸了。」

  樊黑空出一隻手,快速抓過案頭第三箱裡的幾份總帳,連甩帶砸地懟在主事的臉上。

  帛書啪啪作響。

  「秦王皮膠入庫一萬斤,帳面耗損兩千斤,放屁!」

  「韓國降臣送來的三百乘戰車,你們寫著輪轂朽壞不堪重用,全部折價當廢柴入庫。轉頭就在修繕大殿的帳目里,報了購買三百根上等車軸的銀錢!」

  「一根二丈檀木吞四尺!一斤皮膠扣二兩!」

  樊黑每喊出一筆帳,便將主事往柱子上重重撞擊一次。

  撞得大堂木柱發出一聲聲悶響。

  「十年下來!」樊黑聲如怒雷,震得院牆裡的干土簌簌下落。

  「你們這幫穿人模狗樣官服的蛀蟲!借著耗損的名頭,少府皮膠多報了整整三千斤!木料差了四百一十二根!」

  「這點貓膩,糊弄老子案板上的死豬都不夠!」

  樊黑手腕一松。

  主事像一灘爛泥般癱倒在青磚地面上。髮髻散亂,官帽滾落。

  四周的老吏們死死捂著嘴,臉色灰敗,再也發不出聲音。

  誰都知道,這些數目一旦交到廷尉李斯手裡,在場的所有人,九族都不夠砍的。

  樊黑站在長案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們。

  青色的粗布吏服緊繃在他壯碩的身體上,宛如一尊來自市井的鐵塔。

  主事面無人色,渾身顫抖著趴在地上,呆呆地看著樊黑腳下那張被茶水畫滿網格的漆木案幾。

  茶水順著案角,正一滴、一滴地砸在青磚上。

  每一滴,都像催命的更漏。

  ……

  咸陽城東三十里。

  初春的泥土化了凍,衛朔踩在田埂上,草鞋已經糊滿了沉重的黏泥。每拔出一步,都帶著沉悶的吧唧聲。

  跟在後面的三名內史府甲士,玄甲外罩著麻衣,手按短戈,警惕地盯著四周。

  「停。」衛朔站定。

  前方的路口,立著十幾個漢子。

  清一色的短褐,手裡倒提著鋤頭、削尖的白蠟木棍。

  領頭的人身形敦實,滿臉橫肉,腰帶上掛著一塊油光發亮的木牌,上面刻著個孟字。

  孟氏田莊的莊頭。


  莊頭打量著衛朔。目光在衛朔那身嶄新的青色吏服上轉了一圈,朝地上重重吐了一口濃痰。

  「咸陽來的大老爺,路走偏了。」

  莊頭皮笑肉不笑,雙手叉腰,大喇喇地擋在窄道中間,「前頭是孟氏的祖產,荒山野嶺的,小心崴了腳。」

  衛朔沒理會他的陰陽怪氣。

  他解下背上的木筒,倒出兩卷魚鱗底冊和堪輿圖。

  手指在帛書上划過,點在當前位置。

  「渭水東坡,按昭襄王三十六年的籍冊,這裡是一片荒灘,屬公田。」

  衛朔抬起頭,目光越過莊頭,看向後方。

  高低起伏的坡地上,被開墾出層層疊疊的梯田。

  只是現在上面長滿了半人高的雜草,顯然是為了應對清查,故意停耕偽裝成荒地。

  「私墾公田三百畝,十年未報戶報稅。」

  衛朔合上籍冊,聲音毫無起伏,「孟氏,欠大秦太倉兩千石粟麥。」

  莊頭臉上的笑沒了,他朝前走了一步。

  十幾個佃戶跟著上前,木棍和鋤頭在地上拖出刺耳的摩擦聲。

  甲士猛地跨前,短戈平舉,氣氛瞬間繃緊。

  「娃娃,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講。」

  莊頭指著那片歪歪斜斜的坡地,聲如破鑼,「你睜開眼看看,那也叫良田?」

  他拿手裡的木棍敲著腳下的碎石,震得泥水飛濺。

  「坑坑窪窪,牛都下不去!我孟家為了給大秦開荒,投了多少人力?結果長出來的全是草!這叫廢地!」

  莊頭越說越來勁,手指戳向不遠處一塊被水渠切得七零八落的田地。

  「退一萬步說,就算是良田,咸陽城裡那些飽學的大官來量地,也是要看品相的。你看那塊地,東邊長,西邊短,南邊還是個斜的尖角!」

  那是圭田。

  春秋戰國時,丈量方方正正的土地容易,但遇到這種不規則的三角形或梯形圭田,就是一筆糊塗帳。

  傳統的算學,需要極其複雜的經義解釋和模糊的預估。

  往往這個時候,地方豪族就靠著算不清,跟上面派來的官員和稀泥。

  最後大事化小,隱沒田產。

  「這種圭田,就是荀氏的算學大儒來了,也得算上三天三夜!」

  莊頭逼近衛朔,滿臉嘲弄,「你們這些只會讀死書、靠運氣混個官皮的娃娃,量得明白嗎?」

  身後的佃戶們大聲起鬨。

  「量不明白就滾回咸陽喝奶去!」

  「爺爺們教教你怎麼握鋤頭!」

  他們揮舞著手裡的農具,步步緊逼。

  利用地形複雜,加上人數威嚇,這是鄉野里對付新官最管用的手段。

  法不責眾。

  就算甲士敢動手,真亂起來,今天誰也走不出這片黃土塬。

  領頭的甲士手指扣緊了戈柄,低聲對衛朔說:「衛錄事,刁民想生事。先退,回縣衙調兵。」

  衛朔沒有退,他站在原地,腳死死踩在泥巴里。

  孟氏在朝堂上輸了,就在鄉下玩這套把戲。

  算不清?

  衛朔把魚鱗底冊塞回木筒。他抬起右手,用力壓下甲士舉起的短戈。

  「退什麼,活沒幹完。」

  衛朔跨前一步,直接貼到莊頭面前。

  莊頭比他高半個頭,正準備發難,卻對上了衛朔那雙沒有溫度的眼睛。

  衛朔根本沒看他,視線越過去,死死盯著那塊三角形的圭田。

  「東長四丈,西短六尺。南向斜切。」衛朔重複了一遍地形。

  莊頭冷笑:「背得熟沒用。算不出畝數,你這冊子上的兩千石欠稅,就是憑空捏造。我去廷尉府告你誣陷功臣之後!」

  「誰說算不出。」

  衛朔反手解下背後的粗布行囊。

  砰!

  行囊落在地上,濺起一片泥水。

  衛朔蹲下身,一把扯開繩結。

  莊頭和佃戶們愣住了,甲士也低頭看去。

  沒有竹簡,沒有算籌棍,沒有諸子百家的經義引注。

  衛朔從行囊里,拽出了一卷盤得極緊的麻繩。

  繩子上,每隔一尺,就用硃砂染出了一個鮮紅的刻度。

  緊接著,他又拿出三把削得筆直的厚實竹尺。

  尺面打磨得極為光滑,同樣刻著黑色的分度。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