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你們這是要謀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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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澈和李鐵牛暢談甚歡。

  其實張澈只是時不時點一下頭,偶爾插一句「鐵牛兄弟說得在理」,大多數時候只是安靜地聽著他發牢騷。

  李鐵牛這樣的人,不需要你跟他講大道理,他只需要有人聽他把話說完。

  而這一番交心之後,李鐵牛原本的拘謹也放鬆了下來。

  他端起酒碗跟張澈碰了一下,咧嘴憨憨地笑了一聲:「副帥,俺鐵牛是個粗人,不會說那些漂亮話。」

  「但俺看得出來,你是真把弟兄們當弟兄看待的。」

  張澈聞言,笑了笑,端起碗又跟他碰了一下。

  李鐵牛這傢伙本就對張澈好感不差,這位副帥平日裡待下屬從不擺架子,見了誰都客客氣氣的。

  軍中這些袍澤,誰家裡要是有難處找他開口,也基本上都會想法子幫上一把。

  更何況,今夜張澈為了幫弟兄們說話,甚至被李長淵當場革了副帥之職。

  這份情義,在李鐵牛這種直腸子的人看來,便是天底下最珍貴不過的東西。

  只能說,像他這樣一條腸子通到底的實在人,信任一個人不需要太多理由。

  你對他好便可以了。

  這也算是人設帶來的好處。

  小說里那個「張澈」的光環,此刻成為了張澈最好用的武器,籠絡人心方便了許多。

  卻在這時,營帳外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腳步聲很沉,帶著一陣金屬摩擦聲。

  張澈和李鐵牛同時將目光投向了帳簾的方向。

  腳步聲在帳外停住了。

  緊接著,一個顯得有些刻意的聲音傳了進來:「副帥,可安歇了?」

  是陳唯義的聲音。

  張澈端著酒碗的手微微頓了一下,面上並未顯露出什麼,甚至連眉頭都沒有動一下。

  但心裡卻已經翻湧起了揣測。

  他記得很清楚。

  在小說里,陳唯義和「張澈」私交甚好。

  這人品性端正,為人忠厚,對原著里那個「張澈」的為人頗是敬重。

  小說裡面,陳唯義其實私下暗示過「張澈」,希望他能帶著弟兄們一起勸勸李長淵。

  只是小說裡面的「張澈」,身為李長淵的忠誠舔狗,又怎麼會答應這種事?

  陳唯義被他嚴辭打斷,只能態度堅決地拒絕了。

  陳唯義見狀,也只能把那些話咽回了肚子裡,不了了之。

  「我等有些要事,想要與您商議一番。」

  陳唯義的聲音再度響起。

  張澈立即放下酒碗,起身幾步走到帳簾前,伸手將帘子掀開。

  放眼望去,門外竟站著兩個人。

  陳唯義在前,楊彥章在後。

  二人都穿著甲冑,腰間橫刀懸垂。

  張澈的目光從二人的甲冑上掃過。

  穿越之前,他在短視頻平台上刷到過一個正經科普視頻。

  裡面說過一個被電視劇反覆拍錯的知識點:古人行軍打仗並不長期將甲著在身上。

  真正的甲冑,一套動輒三四十斤,穿在身上別說走路,就是站半個小時,都能讓人汗流浹背。

  所以平日裡無論將校還是士卒,甲冑都是由輔兵保管的。

  行軍時,一般由輔兵背著,或者馱在馬背上、騾背上,臨戰之前才由輔兵一件一件幫著穿上。

  士卒如此,將校亦然。

  這兩個人大半夜穿著甲冑,腰懸橫刀,不請自來。

  顯然不是來找他喝酒的。

  至於他們的來意,張澈心中大致也有數了。

  顯然,自己剛剛在中軍大帳那一番態度強硬的表達立場,起到了極大的作用。

  這些人看見他這個副帥,願意站出來當這個出頭鳥,那些原本被李長淵的權威硬生生壓下去的心思,自然也按捺不住了。

  不過,出乎他的意料的是,楊彥章竟也跟著來了。

  按照原著的設定,楊彥章和從前那個「張澈」之間有些不對付,二人私下裡沒少較勁。


  只不過,從前張澈有李長淵撐腰,楊彥章也不敢表現得太過分。

  二人明面上還勉強維持著一團和氣。

  這人能放下私怨,跟著陳唯義過來。

  也可見張澈的蝴蝶翅膀煽動,對於局勢的影響有多麼巨大。

  張澈面色不露分毫,掛著恰到好處的笑容,側身讓開做出了一個請的手勢:

  「陳廂主、楊廂主,快快請進!」

  陳唯義抱拳拱手,微微欠身:「夜色已深,打攪副帥了。」

  楊彥章也朝著張澈拱了拱手,嗓音比陳唯義更沉一些:「叨擾副帥了。」

  張澈觀察二人神色,見他們神色嚴肅,神情緊繃,心中的揣測也愈發篤定了,笑著擺了擺手:「這說的哪裡話!二位請。」

  二人依言踏進帳中。

  旋即,就看到了李鐵牛。

  楊彥章只是道了一句:「沒想到,李指揮也在,倒也省事。」

  李鐵牛是個直腸子,腦子裡沒有那麼多彎彎繞繞。

  他只是想當然地以為,這兩位廂主跟自己一樣,是心裡憋得慌,跑來找張澈喝酒解悶的。

  他連忙站起身,抱拳躬身道:「某見過陳廂主、楊廂主!」

  張澈接過話道:「哈哈,我和鐵牛兄弟方才正在喝悶酒呢!」

  「二位來得正好,可要坐下來一同共飲幾杯?」

  陳唯義和楊彥章對視一眼之後,才將目光看向了張澈。

  在陳唯義看來時間緊迫,所以便也沒有繞彎子,直白跟張澈道:「某此番來尋副帥,可不是來喝酒的。」

  他繼續盯著張澈,觀察著張澈的神色。

  見到張澈臉上依舊淡定,他才繼續語氣認真:「而是有大事,想要與副帥商議。」

  「噢?」張澈眉梢微微挑起,故意問道:「所為何事?二位不妨直言。」

  陳唯義喉結動了動,深吸了一口氣,醞釀了一番,然後才緩緩壓低了聲音開口:「副帥!」

  「此番,我等隨王爺南下,奉天靖難,是為了什麼,您心中也明白!」

  「我們這些丘八,從河北一路打到這裡,死了那麼多弟兄!」

  「那些弟兄,把身家性命託付給了咱們!」

  「是因為相信咱們,信咱們能夠帶著他們博一個好前程!」

  「而今,好不容易殺到了這大梁城下,若真箇退了!」

  「前功盡棄...」

  「那些死在半路上的弟兄,豈不是白死了!?」

  話音未落,楊彥章便接過話頭,毫不拐彎抹角地直言道:「李長淵,這是要毀掉我們所有人的前程!」

  「副帥!」他望著張澈,眼神中充滿了篤定:「李長淵為何執意撤兵,旁人或許還蒙在鼓裡,副帥您,難道還不清楚嗎?」

  他頓了一頓,冷聲道:「無非是為了那個女人。」

  「他要為了那個女人,葬送我們所有人的前程。」

  「您覺得我等能夠答應嗎?」

  一陣穿堂風突然襲來,燭火搖曳了一下。

  幾人的臉頰在燭火的光影下晦暗不定。

  楊彥章方才那番話,已經沒有任何遮掩了。

  而他楊彥章,論輩分還算是李長淵的遠房表兄!

  其祖母乃是初代靖北王的表妹。

  也正因這層關係,他對李長淵和沈悠然之間糾葛了解甚多。

  甚至,他曾經因為沈悠然和李長淵爆發過衝突。

  即便,二人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了。

  張澈也沒有選擇立刻接話,而是微微垂下眼帘。

  陳唯義和楊彥章也沒有繼續說話,就這樣看著他,眼睛也不眨一下看著他。

  陳唯義對於張澈的性格,自認是有幾分了解的。

  他覺得如果彎彎繞繞的暗示,只會讓張澈刻意迴避。

  故此,才會選擇用這種打直球的方式直接攤牌。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

  此刻眼前的張澈,早已經不是往日那個張澈了。

  沉默了好一會兒,張澈才緩緩吐出來一口濁氣。

  他睜開了眼睛,嘴唇微微勾起,露出一個無奈至極的苦笑。

  「唉!」

  「二位,方才在中軍大帳,該說的話我都已經當著王爺的面說了。」

  「你們也都聽見了,王爺他...」

  他搖了搖頭,沒有把話說完。

  「王爺的脾氣你們也都清楚。」他的目光從陳唯義臉上掃到楊彥章臉上:「他一旦做了決斷,便是八匹馬都拉不回來的。」

  張澈這番話,說的是既無奈,又無辜。

  同時,也把自己的立場擺得明明白白,我是和弟兄們站在一起的。

  我能理解弟兄們的心情。

  但,我已經盡力了!

  他李長淵不聽勸,我也沒辦法啊!

  陳唯義和楊彥章對視了一眼。

  這兩人也不傻,怎會聽不出話里的意思?

  楊彥章當即迫不及待地開口道:「副帥,楊某今夜肯來尋您,便是因為剛剛您在中軍大帳,敢當著李長淵的面為弟兄們請願!」

  「咱們三鎮百姓,跟著李家五代人替朝廷戍守三鎮,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可到頭來...」他的聲音哽了一下,然後變得更加低沉,「就是一條看門狗,好歹還有口熱食!」

  「咱們這些人過的日子,卻連條看門狗都不如!」

  「副帥站出來替三鎮子弟說話,我等皆是感同身受!」

  「您說得對,咱們已經沒有退路了,所以絕不能退!」

  說完,他似乎害怕張澈不信,連忙抱拳又補充道:「副帥不必擔心,某絕不是來試探您的!」

  「我與副帥,從前確實有過些許不痛快,但那都是私事。」

  「眼下這個檔口,關乎咱們三鎮數萬袍澤前程!」

  「我楊彥章再不是東西,也不會在這種生死關頭做那見不得光的小人!」

  陳唯義同樣聲音懇切:「副帥,楊廂主說的這些話,也是陳某想說的。」

  說完這話,他轉身面向帳簾的方向,沉聲喚道:

  「都進來吧。」

  話音落下,帳簾被人從外面掀開。

  一陣窸窸窣窣的甲冑摩擦聲傳來,十幾道人影陸續踏入了張澈的營帳之中。

  這些人皆是軍中的中高層軍官,有指揮使、有副指揮使、還有都頭。

  並且每個人的身上都披著甲冑,甲片在燭火映照下泛著亮光。

  張澈看到這個陣仗,心中不由一驚:「好傢夥,果然是有備而來!」

  「卑職,見過副帥!」

  在陳唯義的帶領下,十幾個人齊齊朝著張澈抱拳躬身。

  張澈站在這些人面前,心中並沒有絲毫意外,反而還感到一陣竊喜。

  果然,他們缺的就是一個帶頭大哥。

  不過,說句實話。

  整個靖難大軍,除了他張澈之外,恐怕也只有周廣有那個威望和資歷,能帶著這幫人搞事兒。

  但周廣這個人,說好聽點是謹慎,說直白些就是油滑。

  做事瞻前顧後,更傾向於看風向,而非站出來當出頭鳥。

  所以這個出頭鳥,只能是他張澈來做。

  他有在軍中多年積攢下來的賢名和口碑。

  手裡也有實權,此前左軍一直歸他統一指揮。

  更重要的是,他容易讓各方勢力都接受。

  張澈心中的情緒此刻雖然洶湧澎湃,但是表情管理依舊到位,沒有露出半分得意之色。

  他後退了小半步,眉梢微微抬起,神情訝異道:「諸位,這是何故?」

  這個時候,他自然要端一端的。

  太急了,反倒讓人看輕了分量。

  總之,我張澈是沒有這個想法的,都是您們「害苦了我啊」!

  陳唯義環顧帳中諸人,繼續道:「我等已經決心兵諫了!」


  「副帥,弟兄們都知道您的賢名,覺得您是可以託付之人。」

  「今夜我等弟兄肯來尋您,便決意將身家性命都託付於您了。」

  「您若肯牽頭,我等...」他停頓了一下,抱拳的手又緊了幾分,「皆願以您馬首是瞻。」

  張澈怔怔地看著眾人,像是還沒從方才那番話里回過神來:「你們...這是在說什麼?」

  「副帥,我等三鎮子弟已經沒有退路了!」楊彥章望著張澈,跟著道:「難道您忍心看著那麼多弟兄的血白流了嗎?」

  「我等三鎮百姓,真就只能世世代代給朝廷當看門狗嗎?」

  「副帥,弟兄們真的不能再忍了!」

  話音落下,帳中十餘人齊刷刷地將目光投向張澈。

  沒有人附和,也沒有人催促。

  所有人都在等著張澈開口。

  張澈站在眾人面前,眉眼緩緩蹙起。

  他沉默了很久。

  燭火在那張臉上明滅不定,將他那副刻意端出來的糾結神情照得晦暗不清。

  他微微低下頭,像是在做一道極其艱難的抉擇。

  「我張澈自幼受李家養育之恩,」他終於開口,聲音沉重道:「王爺待我如手足兄弟,這些年從未虧待過我半分。」

  「我實不該...」

  話說到一半,他又頓住了。

  目光看向帳中的將領們,眼睛從陳唯義臉上慢慢掃到楊彥章臉上,又從楊彥章臉上掃過帳中每一張身披甲冑的面孔。

  眾人的眼睛也死死盯著他,眼中更是充滿了期盼。

  「副帥,我等並非有心忤逆!」

  「實乃不甘心三鎮子弟的血白流,這麼多弟兄的前程為一婦人所葬送啊!」

  張澈重重嘆息了一聲:「唉!你們...」

  隨後,眼中竟然開始泛紅,似有一層水光在燭火下微微閃動。

  接著,他深呼吸一口氣,然後再次嘆息了一聲:「唉...」

  「罷了...罷了...」他微微搖頭,「今日之事,關乎數萬弟兄的性命,早已不是我張某一個人的榮辱得失了。」

  「諸位弟兄,以性命相托,推心置腹,我張澈又豈能只顧一己之私,置大家於不顧?」

  張澈故意地頓了一下,才似最終下定了決心道:「事到如今,為了弟兄們的前程,恐唯有兵諫,才能改變王爺的心意了。」

  「王爺若能醒悟,我自當負荊請罪。」

  「若王爺執迷不悟...」

  「我張澈願擔此罪名!」

  「若事成,功歸諸位;若事敗,我一人承擔!」

  張澈話音方落,陳唯義與楊彥章便心領神會,二人不再猶豫,齊齊抱拳躬身:

  「我等願遵大帥號令!」

  身後那十餘名將領亦是紛紛抱拳,沉聲附和:「願遵大帥號令!誓死追隨!」

  張澈看著眼前這一幕,心中自然是狂喜的。

  一切都在他的計劃當中,甚至比預期的更加順利。

  可就在這時,一個粗豪的嗓門冷不丁地從旁邊響起:「等等!你們這是要謀反啊!」

  ......

  《魏史・太祖武皇帝本紀(節選)》

  是夕,太祖與李逵飲帳中。

  陳唯義、楊彥章率諸將十餘人擐甲入帳,露刃環列,固請大事。

  太祖固拒。

  眾人泣曰:「公若不任,某等安歸?」

  太祖難之。

  諸將請益堅,有拔刃斫案者。

  太祖度不可免,徐曰:「諸君以死見托,吾不敢自愛其身。」

  遂許之。

  諸將羅拜。

  司馬氏曰:魏武之起,時論多謂勢非得已。

  諸將擐甲露刃,不召而畢集。

  斯豈非不言而致於人者歟?

  辭愈惻而請愈堅,譬若叩鐘鳴磬,小叩則小應,大叩則大鳴。

  嗟乎!當此大勢,雖欲固辭,庸可得乎?

  此天命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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