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俺只是想爭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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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澈並未拒絕李鐵牛共飲一杯的請求,帶著李鐵牛回到了自己的營帳中。

  李鐵牛已經灌了好幾碗下肚。

  他喝酒跟喝水似的,一碗接一碗,面不改色,可見其酒量是真不錯。

  幾碗濁酒下肚後,剛剛在中軍那股被李長淵硬生生壓下去的憋屈勁兒,此刻又再度上湧起來。

  「副帥!」他粗豪的嗓門開始嚷嚷起來,「俺這心裡憋屈啊!」

  「俺就是想不明白!」

  「王爺他到底是怎麼想的?」

  他粗糙的手掌「啪」地一聲拍在了案上。

  「只要打下這大梁城!」

  「這龍椅不就輪到咱們王爺坐了嗎?」

  「咱們這些跟著王爺從河北殺出來的人,也都可以做那從龍功臣!」

  「唉!」

  張澈沒有接話,只道:「鐵牛兄弟!你喝醉了。」

  可李鐵牛是個實打實的粗人,哪聽懂張澈話里的意思?

  他抬起頭,一臉認真地瞪著張澈。

  那張黢黑的臉頰,睜圓了眼睛,認真道:「副帥,這才喝了幾杯?」

  「俺鐵牛平日裡就是把這一整壺全灌下去,腦殼都不會晃一下。」

  「不信你再拿一壺來試試!」

  說著,還真伸手去夠酒壺。

  張澈看著他這副較真的模樣,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趕緊伸手把酒壺往自己這邊挪了挪。

  他看著李鐵牛。

  濃眉如墨,鼻樑闊大,下頜方正,肩寬背厚。

  還別說,他這長相,這身板,這氣勢,活脫脫就是演義小說里走出來的萬人敵。

  就是腦子裡缺了一根筋。

  不過話說回來,這倒也不算什麼壞事。

  張澈在社會上摸爬滾打這些年,見過的人精太多了。

  酒桌上稱兄道弟,轉過身便是冷箭冷槍。

  那些腦子太活泛的人,你用真心未必能換來實意。

  李鐵牛是個直來直去的人,反而容易交心。

  這樣的人不會跟你繞彎子,不會跟你藏心思。

  肚子裡有幾兩油水都寫在臉上。

  你對他好一分,他能拿十分來還。

  在眼下這個節骨眼上,這樣的人對他來說是絕對好利用的。

  李鐵牛見張澈不接話,自顧自地又喝了一口酒。

  沉默了片刻,似乎是覺得張澈不擺架子,剛剛對他竟以兄弟相稱,便也放開了些。

  「副帥,俺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

  「俺對那啥封侯拜相的破天富貴,倒是真沒多大念想。」

  「俺這人沒讀過書,大字不識幾個,當不了那鳥宰相,也就打仗衝鋒陷陣還行。」

  「俺其實就是想爭一口氣。」

  「三鎮百姓,世代只能在三鎮種地和當兵,別的啥也不能幹,就連讀書也不能考科舉!」

  「俺們三鎮人的命,難道生來就要賤一些?」

  「憑什麼,只能給朝廷當看門狗!?」

  「不對,連看門狗都不如!」

  「俺家的狗,俺還捨得給他吃些剩飯剩菜!」

  「可朝廷是怎麼對待咱們的?」

  「軍糧拖拖拉拉的不給足,軍餉也是一扣再扣。」

  「就連那些戰死弟兄們的撫恤,朝廷都不肯給!」

  「年年上報,年年拖欠。」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那雙牛眼突然有些泛紅。

  「俺爹...俺爹當年跟著老王爺去打北虜戰死了。」

  「朝廷連一文錢的撫恤都不給。」

  「俺小時候過的日子是真苦,吃了上頓沒下頓,全靠同鄉的袍澤接濟勉強過活。」

  「俺娘一個寡婦,不知道吃了多少苦,才把俺拉扯大...」

  他那雙發紅的眼睛盯著張澈,語氣認真道:「俺此番跟著王爺南下,俺就是想替俺爹爭口氣,替俺娘爭口氣,替這些年死在沙場上的三鎮弟兄爭口氣!」


  「替他們討一個說法!」

  張澈沒有說話。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眼前的李鐵牛。

  桌案上的燭火,在兩個人之間搖曳。

  燭火將李鐵牛那張黝黑的臉頰照得泛光。

  在他那雙血絲密布的眼睛裡,張澈看到了一團火光在搖曳。

  張澈默默端起自己的碗,抿了一口碗中的酒。

  張澈對這本女頻文的設定了解不多,只對一些關鍵人物有個大概了解。

  畢竟,那本破書他根本就沒打算從頭到尾看完。

  他也沒那閒工夫,去細細品嘗答辯到底是什麼滋味。

  但有些東西,不需要看原著設定,他現在也能看出來些門道了。

  方才在中軍大帳里,那些將校們不甘的眼神不是裝出來的。

  李鐵牛而今這副想要爭一口氣的模樣,肯定也不是演出來的。

  他們的反應串聯在一起,都指向了一個比原著劇情更真實的底層邏輯。

  河北三鎮的百姓對大晟朝廷積怨已久。

  張澈突然聯想到了現實世界中的北魏「六鎮之亂」。

  別說,這和北魏的「六鎮之亂」,還真有些相似。

  當初孝文帝為了全面漢化,在太和十七年,以南征南齊名義將軍隊和群臣全部帶到了洛陽,緊接著通過一系列的組合拳,逼迫群臣選擇遷都洛陽,為其漢化改革奠定了基礎。

  而留在北方邊塞的六鎮軍民,之後便被朝廷當成了一群上不了台面的窮親戚。

  六鎮軍民的地位一降再降,六鎮也直接從「國之肺腑」變成了罪犯流放地,朝廷對六鎮的剝削也越來越嚴重。

  六鎮上下對洛陽朝廷的怨氣日漸積累。

  最後在天災人禍下,矛盾迎來了總爆發。

  一場改變華夏歷史命運的起義爆發了。

  這個世界河北三鎮的處境與六鎮相比,別說還真有些類似。

  三鎮軍民為大晟朝廷戍衛邊關,卻一直被朝廷當做後娘養的,在政治上更是淪為了二等公民。

  在這種長期的不公待遇和打壓下,對大晟朝廷自然積累起了不小的怨氣。

  顯然,三鎮士卒願意跟著李長淵南下「奉天靖難」,並不完全是因為李家五代人積累的威望。

  而是因為他們本就對大晟朝廷有著怨念。

  只是缺乏一個宣洩的機會而已。

  李鐵牛方才那一番話,說的從來不只是他一家的事。

  他說的是整個河北三鎮百姓的痛處。

  他爹死在了保家衛國的戰爭中,朝廷連撫恤都不願意給。

  孤兒寡母別說在這個時代,哪怕是後世也必然遭人欺負。

  而這樣的故事,在河北三鎮肯定不是孤例。

  張澈心裡原本有些繃著的那根弦,突然鬆了幾分。

  他之前還覺著,李家在三鎮五代人攢下來的威望是實打實的,想徹底把它推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可他現在不擔心了。

  威望始終是虛的。

  人心才是實的。

  李長淵給不了他們想要的,而他張澈或許可以。

  反覆無常的六鎮人,之所以選擇高歡,除了他是自己人以外,最重要的還是,他通過一系列精湛的布局,成功讓六鎮人在他身上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

  高歡毫無疑問是個影帝,是個頂級詐騙犯。

  但,也絕對是個好領導。

  六鎮這些遺民,在他的帶領下確實成就了大事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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