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鄰縣尋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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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休息日的前一天晚上,林遠把去清河縣的東西準備妥當。

  秦晚縫了一個布挎包,雙層棉布,裡面縫了好幾個暗兜,裝乾糧、裝錢、裝文件各歸其位,針腳細密得找不出一個線頭。

  她還把自己那件半新的棉襖塞給了趙敏,說「山里風大,你穿著,我不冷」。

  方華從滬市寄來的信件里夾了一張白秀蘭年輕時的照片,雖然泛黃了,但眉眼還能看清。

  孫建國熬了兩個通宵,把申訴材料整理成厚厚一沓,按時間線排好,用線裝訂成冊,封面上寫著「申訴書」三個字,工工整整。

  「你昨晚又沒睡?」

  林遠看著孫建國眼下的烏青。

  「睡不著,」孫建國推了推眼鏡,憨厚地笑了笑,「一想到要幫趙敏爹翻案,我就激動。我把材料對了三遍,一個字都沒錯。連標點符號都檢查了。」

  天不亮,兩人就出發了。

  從團場到清河縣一百多里地,沒有直達車,得先走到鎮上,再搭過路車到縣城,然後轉車去清河。

  運氣好的話,天黑前能到。

  十月的北大荒,清晨已經有了寒意。

  路邊的草葉上結著一層白霜,踩上去嘎吱嘎吱響。

  林遠走得快,趙敏幾乎要小跑才能跟上,但她一聲不吭,咬著牙跟。

  「累不累?」林遠放慢腳步。

  「不累。」趙敏喘著氣,但眼睛裡全是光,「一想到能見到白大姐,我渾身都是勁兒。」

  走了兩個多小時,到了鎮上。

  說是鎮,其實就是一條街,兩邊幾排土坯房,供銷社、郵局、衛生所,門臉都不大。

  街上沒什麼人,只有一條黃狗趴在供銷社門口曬太陽。

  運氣不錯,有一輛去縣城的拖拉機,後面車斗空著,司機是個黑臉漢子,聽說他們是去清河縣找人,大手一揮:

  「上來吧,不要錢。順路,捎一程。」

  拖拉機突突突地開,顛得人五臟六腑都在翻。

  趙敏暈車的毛病又犯了,臉色發白,林遠讓她靠在自己肩上,從挎包里摸出幾片薄荷葉子遞給她。

  「含著,會好些。」

  趙敏把薄荷葉子放進嘴裡,清涼的氣息散開,胃裡的翻湧慢慢平息了。

  她沒有說話,只是把臉埋在林遠肩窩裡,像是找到了一個可以安放自己的地方。

  到了縣城,已經是中午了。

  兩人在路邊的小攤上買了兩個燒餅,就著涼水吃了,又繼續趕路。

  從縣城到清河縣,沒有車了。

  剩下的四十多里路,全靠兩條腿。

  林遠看著趙敏發白的臉色,猶豫了一下:「要不找個地方歇一晚,明天再走?」

  「不行。」趙敏搖頭,倔強得像頭牛,「早一天見到白大姐,我爹就能早一天出來。我沒事,能走。」

  林遠沒再勸,他知道,這個姑娘等這一天,已經等了十年。

  夕陽西下的時候,清河縣的輪廓終於出現在眼前。

  是個不大的縣城,一條主街從東到西,兩邊的房子灰撲撲的,但比鎮上好多了,至少有幾棟磚瓦房。

  衛生院在主街的東頭,一棟兩層的灰色小樓,門口掛著「清河縣人民醫院」的牌子,字是紅漆寫的,有些斑駁了。

  兩人走進衛生院,走廊里瀰漫著一股消毒水的氣味。

  掛號窗口已經關了,一個護士正在拖地,看見他們進來,抬起頭:「看病?明天再來,下班了。」

  「我們找白院長,」林遠說,「白秀蘭白院長。」

  護士打量了他們一眼,目光在趙敏身上停了一下:「你們是白院長什麼人?」

  「我們是她當年在游擊隊時認識的人的後代,」林遠說得含糊但自然,「有要緊事找她。」

  護士猶豫了一下,放下拖把:「你們等著,我去問問。」

  過了幾分鐘,護士回來了:「白院長讓你們上去,二樓最裡面那間。」

  白秀蘭的辦公室不大,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文件櫃,牆上掛著一面錦旗,寫著「醫者仁心」四個字。


  桌上擺著一個搪瓷缸子,裡面泡著茶,熱氣裊裊升起。

  白秀蘭坐在桌後,五十來歲,短髮,花白了,但梳得整整齊齊。

  臉上的皮膚粗糙,泛著黑紅色,是常年風吹日曬留下的痕跡。

  但那雙眼睛又亮又銳利,看人的時候像是能把你從頭到腳看透。

  「你們找我什麼事?」她的聲音不大,但很有分量。

  林遠沒有繞彎子,把趙敏父親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從當年的判決到最近的發現,從證人的死亡到陳處長的線索,條理清楚,不添油不加醋。

  白秀蘭聽著,臉上的表情從審視變成了認真,從認真變成了凝重。

  她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放下,又端起來喝了一口。

  「趙德厚,」她喃喃念著這個名字,眼睛眯了起來,像是在記憶深處打撈什麼東西,「趙德厚……走街串巷的郎中?腳有點跛?」

  「對!」趙敏的聲音一下子亮了起來,「我爹左腳受過傷,走路一瘸一拐的!白大姐,您認識他?」

  「認識。」白秀蘭放下缸子,目光變得柔和了一些,「不光認識,他還救過我的命。當年我腳上中了彈片,是他幫我取出來的。沒有麻藥,就讓我咬著木棍,他下手又快又准,三下就剜出來了。」

  她撩起褲腿,小腿上露出一道深深的疤痕,足有兩寸長,周圍的皮膚皺巴巴的,是陳年老傷。

  「當時血流了一地,我差點沒挺過來。是他幫我包紮,又背著我走了二十多里山路,送到後方醫院。」白秀蘭的聲音低沉下來,「趙德厚是個好人,那案子我聽說過,但我不知道是他。當年的說法是有人給敵人帶路,害死了三個游擊隊員。但我記得很清楚,出事那天,趙德厚在後方醫院照顧傷員,根本不在那個村子。」

  趙敏的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捂住了嘴。

  「您……您能作證嗎?」

  她的聲音哽咽得幾乎聽不清,「我爹被關了十年,我媽改嫁了,我和我妹被人欺負了十年……您能幫他翻案嗎?」

  白秀蘭沉默了很久,她看著趙敏的臉,又看了看林遠,最後目光落在那沓申訴材料上。

  「能。」她說,聲音不大,但像釘子一樣砸在地上,「我可以寫證詞,也可以出庭作證。但我有個條件。」

  「您說。」林遠接過話。

  「這個案子翻過來之後,趙德厚出來的那天,我要親自去接他。」白秀蘭的聲音有些發顫,「十年了,欠他的那條命,我得還。」

  趙敏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磕了一個頭,額頭撞在水泥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白大姐,謝謝您……謝謝您……」

  白秀蘭趕緊把她扶起來,眼眶也紅了:「別跪,孩子,別跪。你爹是好人,老天爺不會讓好人冤枉一輩子。」

  窗外的天已經完全黑了。

  清河縣的燈火次第亮起,像一片小小的星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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