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用你的手,摸大秦的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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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扶蘇蹲在齒輪組的工位里,右手接過老木匠遞來的錛子,左手按住一截松木圓樁。

  圓樁直徑大約一尺二,表面還留著毛茬,他用拇指沿著木紋摸了一圈,找到紋路最順的方向。

  錛子比他在上郡用的鋤頭輕了許多,但吃進木頭的感覺差不多,都是一寸一寸往裡啃。

  旁邊打盹的七八個匠人被他換了下來,歪在料堆旁邊的麻袋上,沒兩息就打起鼾。

  扶蘇握著錛子開始削齒槽。

  第一刀下去歪了,削出來的槽口寬了三分有餘。

  他停下來看了看圖紙上標註的尺寸,又看了看旁邊合格品,把廢料翻了個面重新來。

  第二刀好了一些,但力道不均勻,槽底深淺不一。

  老木匠蹲在旁邊看了一會兒,伸手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

  「後生,你這力氣使的太死了,錛子吃木頭不能硬壓,要順著紋路送進去。」

  扶蘇點了下頭,調整了手腕的角度。

  第三刀出來的槽口像樣了,雖然跟老師傅的手藝沒法比,但至少能過那根測木條的檢驗。

  他連著削了三個齒槽,手臂開始發酸。

  在上郡種了十七天紅薯練出來的底子,勉強夠他撐住不手抖,但精細活跟翻地完全是兩回事。

  種地靠蠻力就行,削齒輪要的是手腕那一寸勁兒。

  扶蘇咬著牙繼續干,半個時辰之後交出了一個勉強合格的齒輪。

  他端著齒輪去找李苒檢驗。

  李苒蹲在樣機底座旁邊調主軸的水平,聽見腳步聲頭也沒抬。

  「放地上。」

  扶蘇把齒輪擱在她腳邊。

  李苒伸出右手拿起測木條,逐個插進齒槽里。

  十二個槽,十一個合格,第九個槽微微鬆了一點。

  她把齒輪翻了個面看了看切削痕跡,然後抬起頭看了扶蘇一眼。

  「勉強能用。」

  沒有表揚也沒有批評。

  扶蘇彎了一下腰,轉身往回走。

  「等一下。」

  李苒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扶蘇停住腳步。

  「把手伸出來。」

  扶蘇愣了一下,轉過身,伸出雙手。

  李苒的目光落在他的掌心上。

  那雙手不是錦衣玉食養出來的,掌心有一層薄繭,不厚,但分布的位置很有規律,集中在虎口和食指根部。

  這是握過工具的手。

  不是握筆的繭,也不是握劍的繭。

  是握鋤頭的。

  李苒的眉心那道紋鬆了一點。

  「你手上的繭,多久了?」

  扶蘇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那些繭是在上郡種紅薯那十七天留下的,翻地的時候磨出的血泡已經結了痂,新的老繭還沒完全硬透。

  「不到一個月。」

  「幹什麼留下的?」

  扶蘇想了一下措辭。

  「我父親罰我去邊疆種地。」

  李苒的動作頓了一拍。

  她正準備繼續調主軸,手裡的銅製圓規停在半空中沒落下去。

  「種地?」

  「種了十七天紅薯,翻地,扦插,澆水,培土。」

  扶蘇語氣很平,在說一件尋常事。

  李苒把圓規擱在主軸上,偏過頭多看了他一眼。

  她是知道大秦皇室的規矩的。

  集訓的時候歷史課本翻了無數遍,秦朝的公子哥們錦衣玉食,騎馬射箭舞劍讀書,沒有一個會被罰去種地。

  除非他父親不是尋常人。

  「你父親做什麼的?」

  扶蘇的回答很快。

  「在朝中任職。」

  李苒沒有追問。

  她不在乎這個人是誰家的公子,她只在乎他能不能幹活。


  「既然種過地,手腳應該還算利索。」

  李苒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木屑。

  「齒輪你削的太慢了,回去別干齒輪了,去刮板組幫忙。」

  她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刮板是長方形的木片,兩端開榫,中間刨平,比齒輪簡單,你應該上手快。」

  扶蘇應了一聲。

  他轉身往刮板組走的時候,身後傳來李苒跟老木匠說話的聲音。

  「那個年輕人手上有繭,幹活不算外行,比那些嘴上說的好聽手上沒勁的讀書人強。」

  扶蘇的腳步慢了一拍,嘴角微微牽了一下。

  他走進刮板組的工位,跟裡面的匠人打了個招呼,捲起袖子開始干。

  刮板確實比齒輪簡單,長方形松木片,兩端用鑿子開出榫頭,中間用刨子刨平,手感上跟在上郡削紅薯藤架子的竹條差不多。

  扶蘇幹了兩塊之後找到了節奏,速度提上來了。

  旁邊的匠人看他一個穿常服的年輕人幹活不算笨手笨腳,也沒多說什麼,各干各的。

  午時過了大半,蕭何端著一盆餅從東側走過來,按組分發。

  走到刮板組的時候,他看見蹲在地上刨木片的扶蘇。

  蕭何的腳步停了一瞬。

  他管了十一年的帳,見人無數,這個年輕人的氣質跟旁邊的匠人完全不一樣,舉手投足之間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但他什麼都沒問,把餅遞到扶蘇面前。

  「幹活的人都有份,兩塊。」

  扶蘇接過餅,道了一聲謝。

  蕭何走開了。

  扶蘇啃著餅,蹲在料堆旁邊歇了一會兒。

  他抬頭看了一眼遠處正彎腰檢查主軸的李苒。

  她的衝鋒衣袖口已經磨破了一小塊,短髮被木屑沾的亂糟糟的,左手始終插在口袋裡沒拿出來過。

  扶蘇想起了父皇跟他說過的那些話。

  她們來這裡不是為了送死,是為了給華夏續命。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掌上的繭。

  十七天種出來的繭還嫩著,跟這些幹了一輩子手藝活的老匠人比起來不值一提。

  但至少他知道泥土是什麼手感,知道工具握在手裡該怎麼發力,知道蹲在地上幹活的人最怕什麼。

  最怕的不是累。

  是餓著肚子累。

  扶蘇把最後一口餅咽下去,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木屑,走回工位繼續刨。

  日頭偏西的時候,齒輪組那幾個歇過的匠人回來了,精神頭好了許多,接過錛子就開始干。

  扶蘇在刮板組幹了整整四個時辰,交出了十一塊合格品,三塊廢品。

  合格率不算高,但工地的產出沒有因為那幾個人歇息而降低。

  他用自己的手補上了那個缺口。

  天黑之後,嬴政從高台那邊走過來。

  扶蘇正蹲在料堆旁邊洗手,井水冰涼,衝掉了指縫裡的木屑。

  嬴政站在他身後兩步遠的地方,看著他的背影。

  扶蘇的肩膀比去上郡之前寬了一圈,腰杆挺的直,袖口卷到肘彎以上,小臂上沾著鋸末和汗漬。

  嬴政沒有叫他。

  看了幾息,轉身走了。

  蒙毅跟在後面,低聲開口。

  「陛下,長公子今日幹了四個時辰的活,刮板組的隊長說他出了十一塊合格品。」

  嬴政的步子沒停。

  「明日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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