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長公子的監工課
扶蘇到上林苑的時候是辰時三刻。
他穿著一身素色常服，腰間沒有佩玉，腳上蹬的是在上郡種地時穿慣了的布履，整個人看上去跟丞相府里那些年輕屬吏沒什麼兩樣。
蒙毅在空地邊沿等著他，低聲交代了兩句。
「陛下的意思，你到了之後聽那位姑娘的安排，她讓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不許擺架子，不許亮身份。」
扶蘇點了下頭。
他的目光越過蒙毅的肩膀，落在工地中央那個穿衝鋒衣的女人身上。
短髮，臉上稜角硬朗，蹲在一台半成型的木架旁邊，手裡拿著銅製圓規在一根主軸上比劃，嘴裡跟旁邊的老木匠說著什麼。
扶蘇走過去的時候，李苒沒有抬頭。
「你就是來打下手的？」
她的聲音從主軸底下傳出來，悶悶的，語氣很平。
扶蘇彎了一下腰。
「是，在下聽從安排。」
李苒直起身子，偏頭看了他一眼。
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不到一息，又收了回去。
李苒沒有多看第二眼，轉身指了指空地東側蕭何坐著的方向。
「去那邊報到，他會告訴你今天幹什麼。」
扶蘇應了一聲，轉身往蕭何那邊走。
蕭何抬頭看見他，手裡的炭條停了一下，目光在他臉上掃了一圈，什麼都沒問，低頭從紙堆里抽出一張排班表遞過去。
「你識字？」
扶蘇接過排班表。
「識。」
「好，你現在的活是巡查各組的零件產出數量，每半個時辰來我這裡報一次數，報的時候把合格品和廢品分開說。」
扶蘇看了一眼排班表上的格式，點了下頭，轉身往輪盤組走。
他走了十幾步，回頭看了一眼李苒。
她已經重新蹲回了主軸旁邊，銅製圓規在木面上劃出一道弧線，嘴裡的話一句接一句往外蹦，旁邊三個隊長彎著腰聽，沒人敢插嘴。
扶蘇收回目光，走進了輪盤組的工位。
第一個半個時辰過的很快。
扶蘇在五個組之間跑了三趟，數字記在腦子裡，回到蕭何面前報了一遍。
「輪盤組出了一套半，齒輪組出了四個合格兩個廢品，主軸組出了兩根，竹筒組出了二十三根，刮板組出了三十一片。」
蕭何在紙上劃了幾道，沒抬頭。
「齒輪組的廢品率太高了，去看看是哪個隊出的問題。」
扶蘇應了一聲，轉身又跑了。
跑到第三趟的時候，他注意到齒輪組有七八個匠人蹲在工位旁邊打盹，手裡的錛子擱在地上，腦袋一點一點的往下栽。
扶蘇走過去看了一眼他們的臉。
眼窩深陷，嘴唇乾裂，手背上全是木屑和幹了的汗漬。
這幫人從昨夜子時干到現在，整整一天一夜沒合眼。
扶蘇站在那裡看了片刻，轉身走向李苒。
李苒正站在木板前面修改一張圖紙的標註，炭條在紙面上走的飛快。
「李姑娘。」
李苒沒回頭。
「什麼事？」
扶蘇的聲音壓低了半分。
「齒輪組有七八個匠人已經撐不住了，連續幹了一天一夜，手都在抖，做出來的東西廢品率肯定高。」
他頓了一拍。
「能不能讓他們歇半個時辰？」
李苒的炭條停了。
她轉過身來，目光落在扶蘇臉上。
「半個時辰？」
扶蘇點了下頭。
「他們太累了，再這麼熬下去，做出來的齒輪只會越來越差，不如讓他們緩一緩，回來之後效率反而更高。」
李苒把炭條擱在木板的橫檻上，兩手插進衝鋒衣口袋裡。
她沒有發火，語氣跟平時一樣平。
「你算過沒有？」
扶蘇愣了一下。
「算什麼？」
「這幾個人一個時辰出兩個合格品，半個時辰就是少一個齒輪。」
李苒的目光從扶蘇臉上移開，看向遠處乾裂的黃土地面。
「一個齒輪對應一台龍骨水車的核心傳動件，少一個齒輪就少一台水車，少一台水車就少三十畝地的灌溉量。」
她的聲音沒有加重，語速也沒有變快，就是在念數據。
「三十畝地種冬小麥，按畝產兩石算，就是六十石糧食。」
「六十石糧食夠一個五口之家吃三年。」
她轉回頭看著扶蘇。
「你讓他們歇半個時辰，關中就有一戶人家三年的口糧沒了。」
扶蘇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出聲。
李苒沒有停。
「齒輪組一共一百人，你讓七八個人歇，其他人看見了也要歇，一傳十十傳百，半個時辰變一個時辰，一個時辰變兩個時辰。」
「兩個時辰少四個齒輪，四台水車，一百二十畝地，七百二十石糧食。」
她的眉心那道紋深了半分。
「你心疼幾十個木匠的覺，誰來心疼那些地里顆粒無收的幾萬張嘴？」
空地上的鋸木聲還在響，火把的光照在兩個人中間的地面上，影子交疊在一起。
扶蘇站在原地，臉漲的通紅。
他張了兩次嘴，什麼都沒說出來。
不是因為被駁斥了沒面子，是因為她說的每一個數字都對。
他在寢殿裡跟父皇學過這套算法，用數據算人心，用帳本治天下。
他知道她是對的。
但他還是覺得那七八個匠人的臉上寫滿了疲憊，他還是想讓他們歇一歇。
李苒看了他兩息，轉身走回木板前面拿起炭條。
「你想讓他們歇可以，但你得自己頂上去。」
她頭也不回的丟了一句。
「齒輪組缺人手，你去補位，他們歇的那半個時辰你來幹活，產出不能少。」
扶蘇的脊背挺直了。
「好。」
他轉身往齒輪組走，走了三步，李苒的聲音又從身後傳過來。
「留步。」
扶蘇停住腳步。
「你要是干不動，就別再跟我提讓人歇的事。」
扶蘇沒有回頭，大步走進了齒輪組的工位。
空地邊緣的暗處，嬴政負手站著，月光照不到他的臉。
蒙毅站在他身後半步遠的位置，手按在腰間。
嬴政看著扶蘇走進齒輪組，蹲下來從老木匠手裡接過錛子的背影，嘴角的弧度極淡。
「蒙毅。」
「臣在。」
「朕教了他算帳，教了他如何看各郡縣的數據，但有一樣東西朕教不了他。」
蒙毅等著。
「朕教不了他什麼叫取捨之後的代價要自己扛。」
嬴政的目光從扶蘇身上移到李苒身上，她已經重新埋頭畫圖了，對剛才發生的事沒有任何多餘反應。
「她能。」
他穿著一身素色常服，腰間沒有佩玉，腳上蹬的是在上郡種地時穿慣了的布履，整個人看上去跟丞相府里那些年輕屬吏沒什麼兩樣。
蒙毅在空地邊沿等著他，低聲交代了兩句。
「陛下的意思，你到了之後聽那位姑娘的安排，她讓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不許擺架子，不許亮身份。」
扶蘇點了下頭。
他的目光越過蒙毅的肩膀，落在工地中央那個穿衝鋒衣的女人身上。
短髮，臉上稜角硬朗，蹲在一台半成型的木架旁邊，手裡拿著銅製圓規在一根主軸上比劃，嘴裡跟旁邊的老木匠說著什麼。
扶蘇走過去的時候，李苒沒有抬頭。
「你就是來打下手的？」
她的聲音從主軸底下傳出來，悶悶的，語氣很平。
扶蘇彎了一下腰。
「是，在下聽從安排。」
李苒直起身子，偏頭看了他一眼。
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不到一息，又收了回去。
李苒沒有多看第二眼，轉身指了指空地東側蕭何坐著的方向。
「去那邊報到，他會告訴你今天幹什麼。」
扶蘇應了一聲，轉身往蕭何那邊走。
蕭何抬頭看見他，手裡的炭條停了一下，目光在他臉上掃了一圈，什麼都沒問，低頭從紙堆里抽出一張排班表遞過去。
「你識字？」
扶蘇接過排班表。
「識。」
「好，你現在的活是巡查各組的零件產出數量，每半個時辰來我這裡報一次數，報的時候把合格品和廢品分開說。」
扶蘇看了一眼排班表上的格式，點了下頭，轉身往輪盤組走。
他走了十幾步，回頭看了一眼李苒。
她已經重新蹲回了主軸旁邊，銅製圓規在木面上劃出一道弧線，嘴裡的話一句接一句往外蹦，旁邊三個隊長彎著腰聽，沒人敢插嘴。
扶蘇收回目光，走進了輪盤組的工位。
第一個半個時辰過的很快。
扶蘇在五個組之間跑了三趟，數字記在腦子裡，回到蕭何面前報了一遍。
「輪盤組出了一套半，齒輪組出了四個合格兩個廢品，主軸組出了兩根，竹筒組出了二十三根，刮板組出了三十一片。」
蕭何在紙上劃了幾道，沒抬頭。
「齒輪組的廢品率太高了，去看看是哪個隊出的問題。」
扶蘇應了一聲，轉身又跑了。
跑到第三趟的時候，他注意到齒輪組有七八個匠人蹲在工位旁邊打盹，手裡的錛子擱在地上，腦袋一點一點的往下栽。
扶蘇走過去看了一眼他們的臉。
眼窩深陷，嘴唇乾裂，手背上全是木屑和幹了的汗漬。
這幫人從昨夜子時干到現在，整整一天一夜沒合眼。
扶蘇站在那裡看了片刻，轉身走向李苒。
李苒正站在木板前面修改一張圖紙的標註，炭條在紙面上走的飛快。
「李姑娘。」
李苒沒回頭。
「什麼事？」
扶蘇的聲音壓低了半分。
「齒輪組有七八個匠人已經撐不住了，連續幹了一天一夜，手都在抖，做出來的東西廢品率肯定高。」
他頓了一拍。
「能不能讓他們歇半個時辰？」
李苒的炭條停了。
她轉過身來，目光落在扶蘇臉上。
「半個時辰？」
扶蘇點了下頭。
「他們太累了，再這麼熬下去，做出來的齒輪只會越來越差，不如讓他們緩一緩，回來之後效率反而更高。」
李苒把炭條擱在木板的橫檻上，兩手插進衝鋒衣口袋裡。
她沒有發火，語氣跟平時一樣平。
「你算過沒有？」
扶蘇愣了一下。
「算什麼？」
「這幾個人一個時辰出兩個合格品，半個時辰就是少一個齒輪。」
李苒的目光從扶蘇臉上移開，看向遠處乾裂的黃土地面。
「一個齒輪對應一台龍骨水車的核心傳動件，少一個齒輪就少一台水車，少一台水車就少三十畝地的灌溉量。」
她的聲音沒有加重，語速也沒有變快，就是在念數據。
「三十畝地種冬小麥，按畝產兩石算，就是六十石糧食。」
「六十石糧食夠一個五口之家吃三年。」
她轉回頭看著扶蘇。
「你讓他們歇半個時辰，關中就有一戶人家三年的口糧沒了。」
扶蘇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出聲。
李苒沒有停。
「齒輪組一共一百人，你讓七八個人歇，其他人看見了也要歇，一傳十十傳百，半個時辰變一個時辰，一個時辰變兩個時辰。」
「兩個時辰少四個齒輪，四台水車，一百二十畝地，七百二十石糧食。」
她的眉心那道紋深了半分。
「你心疼幾十個木匠的覺，誰來心疼那些地里顆粒無收的幾萬張嘴？」
空地上的鋸木聲還在響，火把的光照在兩個人中間的地面上，影子交疊在一起。
扶蘇站在原地，臉漲的通紅。
他張了兩次嘴，什麼都沒說出來。
不是因為被駁斥了沒面子，是因為她說的每一個數字都對。
他在寢殿裡跟父皇學過這套算法，用數據算人心，用帳本治天下。
他知道她是對的。
但他還是覺得那七八個匠人的臉上寫滿了疲憊，他還是想讓他們歇一歇。
李苒看了他兩息，轉身走回木板前面拿起炭條。
「你想讓他們歇可以，但你得自己頂上去。」
她頭也不回的丟了一句。
「齒輪組缺人手，你去補位，他們歇的那半個時辰你來幹活，產出不能少。」
扶蘇的脊背挺直了。
「好。」
他轉身往齒輪組走，走了三步，李苒的聲音又從身後傳過來。
「留步。」
扶蘇停住腳步。
「你要是干不動，就別再跟我提讓人歇的事。」
扶蘇沒有回頭，大步走進了齒輪組的工位。
空地邊緣的暗處，嬴政負手站著，月光照不到他的臉。
蒙毅站在他身後半步遠的位置，手按在腰間。
嬴政看著扶蘇走進齒輪組，蹲下來從老木匠手裡接過錛子的背影，嘴角的弧度極淡。
「蒙毅。」
「臣在。」
「朕教了他算帳，教了他如何看各郡縣的數據，但有一樣東西朕教不了他。」
蒙毅等著。
「朕教不了他什麼叫取捨之後的代價要自己扛。」
嬴政的目光從扶蘇身上移到李苒身上，她已經重新埋頭畫圖了，對剛才發生的事沒有任何多餘反應。
「她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