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咸陽宮裡的非遺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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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小滿在偏室里歇了一天就坐不住了。

  第二天卯時剛過,嬴政在寢殿批竹簡的時候,甬道里傳來一陣不太規矩的腳步聲,拖拖沓沓的,中間夾著兩聲咳嗽。

  嬴政的筆停了一下。

  偏室的方向傳來推門聲,然後是布鞋踩在石板上的碎響,越來越近。

  林小滿出現在寢殿門口,大氅裹了一半,另一半從肩膀上滑下去拖在地上。

  頭髮用一根布條隨便扎了個馬尾,還有幾縷散著掛在耳朵邊。

  「政哥,早。」

  嬴政擱下筆,看著她。

  「誰讓你出來的?」

  「我自己出來的呀。」

  林小滿靠在門框上,虎牙露了半顆。

  「躺了一天了,再躺下去我得長蘑菇。」

  嬴政沒有接她的話,目光往下掃了一眼她的左手。

  大氅袖子遮著大半,只露出指尖,小指末端那截透明範圍和昨天看的時候差不多,沒有擴大。

  「過來坐。」

  嬴政朝矮案對面指了一下。

  林小滿拖著大氅走過來,在矮案對面盤腿坐下,兩隻手往袖子裡一縮,只留袖口露在外面。

  她的目光在殿內轉了一圈,從銅燈柱掃到帷幔,從帷幔掃到案上堆著的竹簡,最後落在嬴政面前攤開的那捲竹簡上。

  「政哥,您在寫什麼?」

  嬴政低頭看了一眼竹簡。

  「三級行政的批註。」

  「什麼是三級行政?」

  嬴政的手指在竹簡上劃了一道。

  「朕要在郡和縣之間加一級,層層分權,不讓任何一個地方官的權力大到能威脅咸陽。」

  林小滿歪著頭想了想。

  「就是省市縣那種?」

  嬴政抬起頭看她。

  「你知道省市縣?」

  「當然知道,我們那個時代就是這麼分的,省管市,市管縣,一級一級的。」

  林小滿的手從袖子裡伸出來,在矮案上比劃了一下。

  「我家在安徽省宣城市涇縣,三級嘛,從小就知道。」

  嬴政的手指在竹簡上停了一息。

  兩千年後的行政體制和他正在推行的改革用的是同一個框架,這讓他心裡多了幾分篤定。

  「你們那個時代有多少個省?」

  林小滿扳著手指數了一下。

  「三十四個,不過有些叫自治區有些叫直轄市,加在一起三十四個。」

  嬴政的目光落在案上的竹簡上。

  大秦四十六郡,兩千年後三十四個省。

  數字少了,但每一個省管轄的面積和人口比大秦的一個郡大了不知道多少倍。

  「你們一個省有多少人?」

  林小滿又想了想。

  「多的上億,少的也有幾百萬,我們安徽大概六千多萬。」

  嬴政的手指在膝蓋上叩了兩下。

  他沒有追問下去。

  林小滿在矮案對面坐了一會兒,眼睛又開始往殿裡掃來掃去。

  她發現嬴政批竹簡的速度很快,一卷竹簡從頭到尾看完,提筆在幾個地方批了字,然後翻到下一卷,中間幾乎不停頓。

  「政哥。」

  「嗯。」

  「這些竹簡看著好重。」

  嬴政沒有抬頭。

  「關中半年的政務檔案,一百八十七卷。」

  林小滿的嘴巴張了一下。

  「一百八十七卷?就這半間屋子堆著的?」

  嬴政停下筆看了她一眼。

  「這還是關中一地的量,四十六個郡全年的公文匯總到咸陽,堆起來能填半間殿。」

  林小滿低頭看著案上攤開的竹簡,伸手摸了一下竹片的邊緣。

  「怪不得要造紙。」


  嬴政把筆擱在案沿上。

  「你什麼時候能開始?」

  林小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身子往前湊了兩寸。

  「現在就能開始,政哥,我需要幾樣東西。」

  嬴政把手裡的竹簡翻了個面扣在案上。

  「說。」

  「第一,樹皮。」

  林小滿的語速快了起來,手指在矮案上點著。

  「最好是構樹皮或者桑樹皮,實在沒有的話楊樹皮也湊合,要新鮮剝下來的,越嫩越好。」

  嬴政回想了一下。

  「上林苑裡構樹不少,朕讓人去砍。」

  「第二,石灰,也就是白土。」

  林小滿接著說。

  「煮料的時候要用石灰水泡,把樹皮纖維里的雜質溶掉,白土這個東西大秦應該有吧?」

  嬴政點了下頭。

  「築城和修馳道都用白土,不缺。」

  原本嬴政不知道林小滿口中的石灰是什麼,但林小滿一說白土,他就知道是何物了。

  「第三,還要有一些破布巾,不用是好的,有一些用過的就行。」

  「嗯,這些宮內不缺。」

  嬴政回道。

  「第四,我需要一口大鍋或者大缸,能裝水能燒火的那種,煮料要煮好幾個時辰。」

  嬴政在腦子裡過了一下後苑的布局。

  「後苑圍牆裡有一處舊灶台,原來是給獵苑裡的鹿煮草料用的,可以改。」

  林小滿拍了一下矮案。

  「那就夠了。」

  她的虎牙全露出來了,語速越來越快。

  「第五,還要竹子,做抄紙簾用的,竹條劈細了編成帘子,大小跟政哥想要的紙一樣大就行。」

  嬴政從案角抽出一卷竹簡遞到她面前。

  「就按這個大小來。」

  林小滿接過竹簡翻了翻,量了一下長寬。

  「差不多一尺半長,一尺寬,行,這個尺寸好做。」

  她把竹簡放回案上,抬頭看著嬴政。

  「政哥,給我兩個幫手,不需要多聰明,能聽指揮能幹體力活就行。」

  嬴政想了一下。

  「蒙毅的親兵里挑兩個嘴嚴的。」

  「不是不是。」

  林小滿擺了擺手。

  「不要兵,要會劈竹子的匠人,劈竹條編帘子是個技術活,手生的人劈出來粗細不勻,帘子不平整紙就抄不好。」

  嬴政的眉頭微微擰了一下。

  多一個人知道就多一分泄露的風險。

  林小滿看出了他的猶豫,把身子又往前湊了一寸。

  「政哥,我知道這事要保密,但造紙不是一個人能幹的活,樹皮要泡要煮要捶要洗,每一步都需要人搭手,我一個人幹的話得多花三四天。」

  她的聲音低下去了。

  「我不知道我還有多少天。」

  嬴政看著她。

  她的虎牙還露在外面,笑著說出了這句話,語氣和剛才說竹條尺寸的時候沒什麼區別。

  嬴政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了一息。

  「朕去安排。」

  林小滿的嘴角彎了一下。

  「謝謝政哥。」

  嬴政重新拿起筆繼續批竹簡。

  林小滿沒有回偏室,她就坐在矮案的對面,兩隻手縮在袖子裡,歪著頭看嬴政寫字。

  嬴政寫了幾行,停下來看了她一眼。

  「不回去歇著?」

  「不回。」

  林小滿的下巴擱在矮案邊上,兩隻眼睛彎彎的看他。

  「我就看政哥寫字,不打擾您。」

  嬴政沒有再說什麼,低頭繼續批。

  殿內安靜下來,只有筆尖在竹片上划過的沙沙聲和偶爾翻動竹簡的輕響。


  過了大約半個時辰,嬴政批完一卷竹簡放到旁邊,拿起下一卷的時候聽見一個輕微的聲音。

  是呼嚕聲。

  嬴政抬頭。

  林小滿的臉趴在矮案上,兩隻手墊在臉頰下面,眼睛閉著,嘴巴微張,呼吸綿長均勻,睡著了。

  大氅從她肩膀上滑下去,露出短褂底下瘦小的肩背,肩胛骨的輪廓在布料下面隱約可辨。

  嬴政擱下筆,站起身。

  他繞過矮案走到她身邊,彎腰把大氅拉起來重新搭在她肩膀上。

  手掌碰到她肩頭的時候,他感覺到了輕薄。

  十六歲的骨架子還沒完全長開,肩膀窄的嬴政一隻手掌就能罩住。

  嬴政把大氅掖好,直起腰。

  他站在那裡看了她兩息。

  殿內昏黃的燭光落在她的側臉上,鼻尖上還沾著昨天沒擦乾淨的血漬殘痕,鬢角的碎發搭在臉頰上隨著呼吸輕晃。

  嬴政轉身走回矮案後面坐下,拿起筆,把聲音壓到了最輕。

  批竹簡翻頁的動作比之前慢了三分,竹片和竹片之間碰撞的聲響也刻意收了。

  殿外蒙毅的腳步聲走到十步線內又停住了,他大概聽見裡面多了一個人的呼吸聲,沒有開口通報,安靜退了出去。

  午後的日光從簾縫裡移到地磚中央,又慢慢滑向西側的牆根。

  林小滿在矮案上睡了將近兩個時辰,醒過來的時候臉上有一道竹簡硌出來的紅印。

  她揉著眼睛坐起來,迷迷糊糊的。

  嬴政正好批完最後一卷竹簡,把筆放在案沿上。

  「睡夠了?」

  林小滿用力眨了兩下眼睛。

  「政哥,我睡了多久?」

  「兩個時辰。」

  林小滿的臉紅了一下,手忙腳亂的把大氅往上拽了拽。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沒想睡這麼久的。」

  嬴政站起身走到殿門邊,掀開帘子朝外叫了一聲。

  「給她端碗熱粥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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