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泥土裡的綠芽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天亮之後嬴政沒有在上林苑多待,把林小滿重新裹進大氅里,吩咐蒙毅安排步輦返宮。

  林小滿靠在步輦的軟墊上,兩隻眼睛從大氅的領口上方露出來,滴溜溜的往外看。

  從上林苑到咸陽宮三十里路,沿途是關中平原的秋色。

  收割過的粟田一片一片鋪到天邊,馳道兩側的白楊樹葉子黃了一半,風一吹就往下掉。

  「政哥。」

  嬴政閉著眼靠在步輦的另一側,聽見她叫,眼皮沒抬。

  「什麼事?」

  「外面那些田,種的是粟吧。」

  嬴政的眼睛睜開了半條縫。

  「你認得粟?」

  林小滿從大氅里伸出還完好的右手,指了指步輦簾外的方向。

  「我們那個時代管這個叫小米,我外婆家也種過,不過產量低,後來都改種玉米了。」

  嬴政把帘子掀開一條縫,看了一眼外面的田地。

  粟田已經收完了,田裡留著齊膝高的秸稈茬子,遠處有幾個農人彎著腰在撿拾掉落的穗子。

  「大秦現在全靠粟和麥,畝產不過兩三石。」

  嬴政放下帘子,手指在膝蓋上叩了一下。

  「你知道兩三石是什麼概念嗎?」

  林小滿想了想。

  「一石大概一百二十斤,兩三石就是三百斤左右。」

  嬴政點了下頭。

  「三百斤養一家人都勉強,還要交賦稅,還要服徭役,遇上旱年,這個數字還要再砍一半。」

  林小滿的嘴唇抿了一下,虎牙縮了回去。

  她沒有接話。

  她在後世的課本上讀過這些數字,但從一個兩千年前的帝王嘴裡親耳聽到,份量完全不一樣了。

  步輦在馳道上走了大半個時辰,咸陽宮的宮牆已經出現在前方的天際線上。

  嬴政掀開帘子,朝前面的蒙毅叫了一聲。

  「直接從北門進宮,不走前殿,先去後苑。」

  蒙毅應了一聲,調了方向。

  步輦從北門入宮之後沿著夾道一路往裡走,經過幾道宮牆,穿過甬道,在後苑的圍牆外面停了下來。

  嬴政先下了步輦,轉身把林小滿從步輦上接了下來。

  她的腳剛踩到地上的時候晃了一下,嬴政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膀。

  「站穩了。」

  「沒事沒事,就是腿有點麻。」

  林小滿甩了甩腳,扶著嬴政的手臂站穩。

  圍牆的小門還鎖著,蒙毅掏出鑰匙打開了鎖,門一推,後苑的泥土氣息撲面而來。

  嬴政剛邁進圍牆,站在門口守了好幾天的親兵快步迎上來,臉上帶著掩不住的激動。

  「上卿,陛下,那塊地……出芽了。」

  嬴政的腳步頓了一下。

  蒙毅從親兵身後繞過來,快步走到地頭蹲下去看了兩眼,然後站起身轉過來,聲音裡帶著一絲嬴政從未聽過的發顫。

  「陛下,冒芽了,好幾株都冒出來了。」

  嬴政沒有說話。

  他鬆開扶著林小滿的手,大步走到地頭。

  兩分地的土壟在晨光里舖展著,泥土的顏色比半個月前深了,表面帶著澆過水之後干透的細裂紋。

  嬴政蹲了下來。

  他看見了。

  第一道壟的第三個種薯位置,干褐色的土面上頂出了一點綠。

  很小,只有小指尖那麼大,兩片嫩葉還卷著沒完全展開,莖稈細的只有一根繡花針粗,彎彎的從泥土縫隙里拱出來。

  嬴政的手指伸過去,停在距離那點綠兩寸的地方,沒有碰。

  他的拇指在掌心那道舊痕上摩挲了兩下。

  沈長青說的。

  種子不會騙人。

  給它時間,給它對的土,它一定會長出來。

  嬴政的目光從這一株移到旁邊,第五個位置也冒了芽,第七個位置的土面鼓起了一個小包,底下有東西在往上頂。


  他順著壟溝往後看,一道壟上零零散散冒了四五株嫩芽,有的高一些有的矮一些。

  最早冒出來的那株葉片已經展開了小半,在晨光里泛著淡淡的翠色。

  嬴政蹲在地頭沒有動,手掌按在溫熱的土面上。

  他想起了一雙手。

  透明的,消失前還在死死扣著帆布包肩帶的那雙手。

  他又想起了另一雙手。

  從時空裂縫裡伸出來抓住帷幔,整個人翻滾而出,摔在青磚地面上,膝行到龍榻邊撕開注射劑封裝的那雙手。

  兩雙手都不在了。

  但它們帶來的東西在。

  一支藥、三十斤種薯和紅薯。

  藥救了他的命,種薯正在土裡發芽,紅薯也同樣如此。

  嬴政的拇指在土面上按了兩下,力氣不大,指肚把鬆軟的土按出了一個淺淺的圓坑。

  林小滿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他身後。

  她蹲下來,趴在壟沿上,兩隻手撐著下巴,眼睛盯著那幾株嫩芽。

  「政哥。」

  嬴政沒有回頭。

  「這就是土豆苗吧。」

  嬴政的手從土面上收回來,在膝蓋上蹭了蹭。

  「你見過?」

  「見過呀。」

  林小滿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鼻音重了半拍。

  「我小時候去同學家玩,他們家院子後面種了一片土豆,我看著苗子從土裡冒出來,當時覺得好神奇。」

  她吸了一下鼻子。

  「沒想到有一天,能在兩千年前看到。」

  「這......就是長青哥哥帶來的吧?」

  嬴政站起身,轉頭看了她一眼。

  她的眼眶紅了,但沒有掉眼淚,嘴角還彎著,虎牙露在外面,笑的模樣和哭的模樣攪在一起。

  嬴政伸手,掌心朝下,按在她頭頂上。

  他沒有說什麼安慰的話,手掌停了兩息就收回來了。

  蒙毅站在圍牆邊上,看著這一幕沒有出聲。

  嬴政走回第一道壟的起點,沿著壟溝慢慢往後走,一步一步數著冒芽的位置。

  走到壟尾的時候他停了下來。

  「一共七株。」他回頭對蒙毅說,「三十個種薯埋了十五天,冒了七株,出芽率不到四分之一。」

  蒙毅走過來,蹲在壟邊看了兩眼。

  「陛下,是不是有些少了?」

  嬴政搖了搖頭。

  「不少,沈長青說過,種薯在地里要先紮根再出芽,快的十天慢的二十天,七株已經說明土質和水沒有問題,後面會陸續跟上來。」

  林小滿從地頭那邊走過來,手指在鼻子上蹭了一下。

  「政哥說的對,土豆出芽本來就有先後,先冒出來的是芽眼最壯的那幾塊,剩下的再等五到七天應該都能出齊。」

  嬴政看了她一眼。「你也懂種地?」

  「不懂。」

  林小滿搖了搖頭,虎牙又露出來了。

  「但我同學家種土豆的時候我天天蹲在旁邊看,看多了多少知道一點。」

  嬴政的嘴角動了一下,沒有展開。

  他轉身走到圍牆根下提起那隻木桶,桶里還剩半桶昨天灌好的井水。

  「該澆水了。」

  蒙毅伸手要接桶,嬴政抬手擋了他一下。

  「朕自己來。」

  嬴政端著桶走到地頭,蹲下去,手掌舀起一捧水緩緩澆在第一株嫩芽旁邊的泥土上。

  水從指縫間漏下去,把乾裂的土面一點一點潤濕。

  林小滿蹲在旁邊看著他澆,過了一會兒開口了。

  「政哥,水別澆到芽苗上面,澆在根部旁邊就行,苗子小的時候葉片沾了水容易爛。」

  嬴政的手頓了一下,把下一捧水的位置往旁邊移了兩寸。

  「你確定?」


  「確定。」

  林小滿的語氣很篤定。

  「我同學家的土豆苗就是這麼澆的,他媽每次澆水都罵他別往葉子上潑。」

  嬴政沒有接話,按照她說的方法一株一株澆過去。

  澆完之後他把桶擱回牆根下,在泥地里蹲了一會兒,兩隻手搭在膝蓋上,盯著那幾株嫩芽看。

  晨光從圍牆頂上照下來,那一點一點的翠綠在光線里格外扎眼,和周圍褐色的泥土對比鮮明。

  嬴政站起來的時候拍了拍手上的泥,轉身往甬道方向走。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片地。

  「蒙毅。」

  「臣在。」

  「從今天起,每天早晚各來看一次,出芽的數目記下來,有任何變化立刻報朕。」

  蒙毅應了一聲。

  嬴政帶著林小滿沿甬道往寢殿走,走到偏室門口的時候,他推開門看了一眼。

  空的。

  沈長青的氣息已經徹底散了,矮榻上的褶子被人展平了,案幾擦過了,碗也收走了。

  嬴政站在門口看了兩息,回頭對林小滿說了一句。

  「你住這間。」

  林小滿探頭往裡看了一眼。

  「就我一個人住?」

  「嗯。」

  嬴政的手搭在門框上,目光從偏室里掃過去,落在矮榻旁邊的案几上。

  林小滿沒有再問。

  她看著嬴政的側臉,看了兩息,抿了一下嘴唇,低頭邁進了偏室的門檻。

  嬴政在身後把門帶上,沿著甬道走回了寢殿。

  他在矮案後面坐下,打開暗格,取出火種錄竹簡,翻到003號的位置。

  林小滿三個字昨天已經寫上了。

  嬴政拿起筆蘸了墨,在名字下面落下了第一行功績。

  攜造紙全術,跨兩千一百七十三年時空而來。

  他擱下筆,看著墨跡慢慢干透。

  然後他翻回前一頁,沈長青那一欄的最後面,添了一行字。

  種薯已出芽。

  墨跡洇開,浸進竹簡的紋路里。

  嬴政把火種錄合上放回暗格,扣好銅扣,手掌按在暗格蓋板上停了兩息。

  殿外傳來蒙毅的腳步聲。

  「陛下,偏室已經安排妥了,食水和被褥都備齊了。」

  嬴政的手從暗格上移開。

  「她的左手什麼情況?」

  蒙毅在簾外頓了一下。

  「臣剛才送她進去的時候看了一眼,小指末端那一截還是透的,沒有往上擴,比昨夜好一些。」

  嬴政的手指在案沿上叩了一下。

  「讓她今天先歇著,明天再開始做事。」

  蒙毅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嬴政靠在矮案後面,兩手交疊放在膝蓋上,目光落在殿門的方向。

  殿外的日光正從宮牆頂上翻過來,金色的光線鋪在台階上,一寸一寸往殿門的方向爬。

  後苑的土裡冒了七株嫩芽。

  偏室里住進了一個十六歲的造紙匠人。

  嬴政閉上眼,手指在膝蓋上叩了一下。

  下一步,造紙。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