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木牌上的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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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斯站在矮案前三步處,手裡的帛條已經遞了上去。

  嬴政把帛條壓在掌下,沒有急著看,目光先落在李斯臉上。

  「城南三處坊市,周章的人今夜子時動,這個消息你是什麼時候拿到的?」

  李斯微微躬身,聲音壓的很低。

  「半個時辰前,臣安排在永樂坊的眼線親眼看見糧車底下的甲冑被搬了出來,人數在清點,臣第一時間就過來了。」

  嬴政的手指在帛條上劃了一下。

  「三百人,分三處,每處一百,甲冑兵器匿於糧車之下。」

  他把帛條上的字念了一遍,語速不快,尾音帶著氣虛的沙啞。

  李斯跟了嬴政二十年,早就習慣了在帝王的每一個細微動作里捕捉信息。但今夜他站在這間昏暗的寢殿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在後背遊走。

  嬴政坐在那裡,身形還是蜷縮的,聲音還是虛弱的,但空氣里有什麼東西變了。

  李斯說不出來那是什麼,但他的後頸發緊。

  「李斯。」

  嬴政開口了,手掌從帛條上移開,擱在膝蓋上。

  「你去辦三件事。」

  李斯的膝蓋彎了半分,做出聽令的姿勢。

  「第一件,你手裡存著的那些證據,趙高矯詔用的帛,韓談的印泥坯,呂通寫給周章的密函,全部今夜封進一口漆箱裡。漆封加蓋你的私印,放在丞相值房暗格的第二層。」

  李斯的喉結動了一下,應了一聲。

  「第二件,你從廷尉府的屬吏里挑一個靠的住的,把趙高這些年經營的七個關鍵節點和外圍人手的名冊抄一份。今夜之前抄完,抄完之後和證據放在一起,全部封在暗格第二層里。」

  嬴政停了一息。

  「朕會安排人去取。」

  李斯的膝蓋又彎了半分。

  「第三件。」

  嬴政的聲音到這裡忽然輕了,輕到李斯不得不往前湊了半步才聽清楚。

  「你回去之後不要做任何異常舉動,趙高的人還在盯著你的帳,你進出的時辰他們都有記錄。」

  嬴政的手指在膝蓋上叩了一下。

  「今夜子時之前,你就在丞相值房裡坐著,哪都不要去。」

  李斯的嘴唇動了一下,想問什麼,又咽了回去。

  「臣明白了。」

  嬴政的手從膝蓋上抬起,往簾縫的方向揮了一下。

  李斯退了兩步,轉身往殿門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息,回頭看了嬴政一眼。

  殿內燭光昏黃,嬴政靠在矮案後面,半張臉藏在陰影里,姿態和前幾天一樣虛弱。

  但李斯的腳步在門檻上停了兩息才邁出去,比平時多了一息。

  殿門合上之後,腳步聲沿著廊道漸漸遠去。

  嬴政等李斯的腳步聲徹底消失,等殿外重新歸於安靜,才把手從膝蓋上移開,撐著矮案站了起來。

  他站的很快。

  不是前幾天那種一點一點從矮案邊緣借力撐起來的動作,是腳底一蹬,膝蓋一直,整個人就站住了。

  穩的沒有一絲晃動。

  嬴政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他攥了攥拳,骨節發出咔嚓的脆響,力量從前臂的肌肉里湧上來,灌進每一根手指。拳頭握的緊實,掌心的舊傷疤被拉扯著發白。

  力氣回來了。

  不只是回來了,比之前更強。

  他鬆開拳頭,翻過手掌,之前砸鹿糞磨出來的水泡和新傷全部消失了,掌心的皮膚平整,紋路清晰。

  他抬起手臂,前臂的肌肉在袖口裡鼓著,線條分明。

  他彎了彎膝蓋,蹲下去又站起來,腿上沒有任何酸軟的感覺,膝關節的活動順滑到了讓他發愣的程度。

  他走了兩步,從矮案走到殿門,再從殿門走回來,每一步踩在青磚上都實實在在的。

  這種感覺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過了。

  上一次有這種感覺,是他二十九歲那年。

  親率大軍滅趙之前,在咸陽宮的校場上揮了一上午的劍。


  那一年他的身體處於巔峰,一口氣能把六尺長劍揮出四十七次不帶喘。

  嬴政站在殿中央,攥了攥拳又鬆開,手指靈活到了每一個關節都能獨立活動的地步。

  他深吸了一口氣,空氣湧進肺腔,胸廓撐開,胸口沒有任何堵塞的感覺。

  他不知道是不是丹砂的毒徹底沒了。但是按照祖龍手冊上所說,他之前被丹砂損傷的細胞結構還沒徹底復原,所以應該稱不上是完全好了。

  但他現在的身體狀況卻已經完全恢復到了壯年時期,他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沈長青的生命能量所致。

  嬴政站在殿中央看著龍榻。

  沈長青的那股溫熱還留在胸口,和陳堯的不同,陳堯的能量來的猛烈,一股灼熱從胸口燒到四肢。

  沈長青的來的綿長,滲的很慢,從骨頭縫裡一點一點的往外暖,把每一寸筋膜都暖透了。

  嬴政閉了一下眼。

  他不知道這種感受該叫什麼名字,但他知道這股溫熱從哪來。

  從甘肅定西來,從一個吃樹根長大的孤兒身上來,從那個教了三千個學生種地的人身上來。

  嬴政睜開眼,走到暗格前蹲下來,打開銅扣,從最底層摸出帆布包和那件空袍子。

  帆布包已經空了,裡面只剩一點泥土的碎屑和乾草的殘渣,那是種薯壓出來的痕跡。

  嬴政把帆布包放在矮案上,又把袍子疊好放在旁邊。

  他在殿內轉了一圈,目光在牆角的漆柜上停了一下。

  漆櫃裡放著他巡遊途中用的雜物,嬴政打開櫃門翻了翻,從最底層摸出一塊木料。

  沉香木,巴掌長,兩指寬,厚度不到半寸,表面打磨過,紋路細密,在燭光下泛著油光。

  嬴政把木料拿到矮案上放好,從暗格里取出摺疊刀。

  就是沈長青帶來的摺疊刀,三寸長的刃口,刀柄上還殘留著嬴政切種薯時沾上的澱粉漬。

  他把刀刃彈出來。

  刃口鋒利,在燭光下反著光。

  嬴政左手按住沉香木,右手握刀,刀尖對準木面。

  第一個字,零。

  第二個字,零。

  第三個字,二。

  002。

  刀尖在木料上走的很慢,每一划都用了力氣,刨出來的木屑卷在刃口兩側,字跡的深度超過了一分。

  三個數字刻完,嬴政把木料翻了個面。

  刀尖重新落下。

  沈。

  長。

  青。

  三個字比正面的數字花了更多時間,筆畫多,嬴政刻的極仔細,撇捺的弧度和竹簡上寫字一樣講究。

  刻完名字之後,嬴政在下面又加了四個字。

  授朕以農。

  最後一個字的末筆收完,嬴政把摺疊刀收好,拿起木牌吹了吹表面的碎屑。

  沉香木的紋路襯著刻出來的字,字跡深嵌在木頭裡,邊緣利落。

  嬴政用拇指摩挲了一下那個002。

  001刻在沙丘宮正殿的承重柱上。

  002刻在這塊沉香木上。

  後面還會有003,004,一直排下去。

  嬴政把木牌收進暗格里,和火種錄竹簡放在一起,扣好銅扣。

  他站起身,走到殿門邊停了一步。

  甬道外,蒙毅的腳步聲在十步線內。

  「蒙毅。」

  「臣在。」

  「李斯今夜會把趙高的暗網名冊和全部證據封在丞相值房的暗格里,你派一個靠的住的人,天亮之前去取回來。」

  蒙毅應了一聲。

  嬴政的手指搭在門框上。

  「名冊上的人一個都不能跑。」

  蒙毅在甬道里停了一息,聲音沉下來。

  「臣明白。」

  嬴政的手指在門框上又叩了一下。

  「今夜子時的事,你的人準備好了沒有?」

  蒙毅的聲音貼著帘布傳進來。

  「三百人全部就位,四角守衛已換成臣的親兵,百步線外的巡邏也在臣的掌控之中。」

  嬴政的手指搭在門框上。

  「趙高的人進來之後,你怎麼做?」

  蒙毅沉默了兩息。

  「按陛下之前的部署,臣率人在百步線上抵擋,抵擋不過就往後退,退進百步以內。」

  嬴政的手指在門框上叩了一下。

  「退到什麼位置停?」

  「退到寢殿台階前三十步,讓趙高的人全部湧進百步禁區。」

  嬴政的手從門框上移開。

  「進來之後就出不去了。」

  蒙毅的聲音沉了半分。

  「臣的人從四面合圍,堵死所有出口,一隻蠅都飛不出去。」

  嬴政點了下頭,轉身走回矮案後面坐下。

  簾外的天色暗了,咸陽宮的宮燈從遠處的廊道上亮起來,光線從簾縫裡透進來,在殿內的地磚上投出一條線。

  嬴政靠在臥榻上,手擱在膝蓋上。

  等。

  這件事他從沙丘宮等到了咸陽宮,等了整整一個月。

  今夜,收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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