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種子不會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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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嬴政走回來,蹲在他面前。

  兩人的視線在同一條水平線上碰在一起,一個是兩千年前的帝王,一個是兩千年後來還債的人。

  嬴政看著沈長青,看著他那雙已經把所有東西都交出去、還剩最後一點執念在撐著的眼睛。

  嬴政的眼眶紅了。

  他沒有迴避,就那麼紅著,讓沈長青看見了。

  沈長青愣了兩息,然後低下頭,把笑容埋進帆布包里。

  他的肩膀抖的厲害,兩根手指死死攥著肩帶,攥到骨節都發白了。

  但沒有出聲,就那麼抖著。

  抖了很久,直到那股勁慢慢平下去,才重新把臉抬起來。

  他抬起頭的時候,眼眶是紅的,但眼神是平的,那種把所有事情都放下了之後的平靜。

  「陛下。」他開口,聲音反而比剛才穩了。

  「等它出苗的時候,一定很好看。」

  嬴政伸手,把沈長青額頭上的汗用布巾擦掉,動作很輕。

  擦完之後他把布巾收回去,站起身,俯身把沈長青從地頭的石板上架起來。

  沈長青的重量輕的不成樣子,嬴政的手臂圍住他,走進甬道,往偏室的方向走。

  走廊里的風從北邊吹過來,把沈長青袍子上空癟的那截衣角吹起來,又落下去。

  沈長青把頭靠在嬴政肩上,閉上眼睛。

  後苑的那兩分地留在身後,日光落在新翻的土壟上,褐色的土面發著潮濕的氣息,三十斤種薯安靜的待在土下面,等待著那個嬴政許諾過的春天。

  嬴政把他放回矮榻上,帆布包擱在他腿旁,替他把袍子理平,把那截空癟的衣角壓進身下,擋住從門縫鑽進來的風。

  他站起來,站在矮榻邊,低頭看著沈長青。

  沈長青的眼睛閉著,呼吸比進去之前重了,高燒還沒退,額頭上的汗又滲出來,順著眉骨往下流。

  嬴政在矮案旁邊坐下來,沒有離開。

  甬道外面,蒙毅的腳步聲在轉角處停住,低聲問了一句。

  「陛下,種好了?」

  嬴政的聲音從偏室里傳出來,不大,但清楚。

  「種好了。」

  ……

  嬴政在偏室里陪著沈長青,從辰時一直坐到午後。

  沈長青斷斷續續的說了一些話,大多數時候是清醒的。

  偶爾陷入高燒帶來的恍惚中,嘴裡冒出些西北方言的詞。

  嬴政聽不全懂,但明白沈長青心裡念叨著定西那片半畝坡地和家裡的外婆。

  嬴政一直坐在矮案旁邊,時不時遞水過去,順便把沈長青額頭上滲出的汗水擦乾淨。

  午後的陽光穿過小窗照進屋裡,在地磚上形成一塊光斑。

  隨著時間推移,這塊光斑慢慢從案幾腳邊移到榻腿旁。

  沈長青突然開始大口喘氣,聲音從胸腔深處傳出來。

  他拼命想要呼吸,卻怎麼也吸不夠空氣。

  嬴政抬頭看去,沈長青的胸口劇烈起伏,衣服在身前揪成了幾道褶子。

  「陛下......」

  沈長青開了口,聲音聽起來含混不清,每個字都被硬擠出喉嚨。

  「臣想再看一眼。」

  嬴政站起來。

  嬴政彎腰抱起榻上的沈長青,兩人出了偏室順著甬道前行,嬴政伸手推開後苑的院門。

  後苑的陽光十分刺眼。

  地里的土壟表面已經發乾,土色也變淺了一些。

  泥土中還存留著水氣,散發著潮濕的土腥味。

  嬴政把懷裡的人放在地頭的石板上。

  沈長青背靠圍牆,正好能看見面前那片新翻好的地。

  沈長青的眼睛落在那片地上,就那麼看著。

  他沒有說話。

  這片地在陽光下顯得很平靜。

  表面就是普通的土壟,看不出底下埋著種薯。

  新翻的泥土透出肥料的顏色,剛才澆透的水也還沒完全乾透。


  沈長青就盯著那片土,看了很久。

  他的胸口依舊在劇烈起伏,身體卻靠在牆邊一動不動。

  嬴政蹲在一旁,目光也落在同一片地上。

  院子裡非常安靜,只能聽見圍牆外偶爾傳來的雜音,還有風吹過牆頭的輕響。

  沈長青的呼吸慢慢變緩。

  他顯然已經到了極限,每一次喘息都非常沉重。

  沈長青每喘一口氣的間隔都在變長,他似乎想把最後一口氣壓進體內,憑著這股勁多活一陣。

  沈長青開口了。

  「陛下,臣從甘肅來,從兩千年後來,帶了三十斤洋芋種和六斤紅薯藤塊,一路磕磕絆絆,差點沒到,但到了。」

  沈長青的聲音十分沙啞,每一個字都說的很費力,語氣卻很平穩。

  「種進去了,臣親眼看見了,臣的心是踏實的。」

  嬴政的喉結動了一下,沒有說話。

  「陛下答應過臣,要讓它從這兩分地鋪到整個天下,鋪到定西,鋪到那片坡地,鋪到旱年還能讓人活著的地方。」

  沈長青把視線從那片地上移開,轉頭看向嬴政。

  嬴政看著沈長青的眼睛。

  沈長青的視線有些渙散。這雙眼睛裡還殘留著些許光彩,透出一股耗盡力氣後的無憾。

  「陛下要記得。」

  嬴政伸手攥住沈長青的右手,包裹住那兩根僅存知覺的手指。

  「朕記得。」

  沈長青低頭注視著兩人握在一起的手,嘴角緩緩上揚。

  他釋然的笑了起來,笑容比早上在田間時還要明顯。

  「種子不會騙人……」

  沈長青的聲音變的非常輕,氣息逐漸微弱。

  「給它時間,給它好的土……它一定會長出來的……」

  最後這幾句話,嬴政幾乎俯身貼近才聽清。

  沈長青依然睜著眼,目光緊盯著面前那片藏有種子的泥土。

  眼淚順著發紅的眼角流過臉頰,最後滴在身下的石板上,化開一團水漬。

  嬴政感覺到自己握著的那兩根手指在緩緩鬆開。

  隨著體力流失,沈長青的手無力的垂下去。

  嬴政沒有鬆手。

  嬴政握緊了沈長青的右手。

  他就這樣看著對方的雙眼在陽光下一點點失去光彩。

  所有的執念在這一刻消失。

  沈長青拋下了世間紛擾,眼裡只剩下面前那塊種著土豆的地。

  「外婆。」

  「孫娃子……來陪您了……」

  沈長青嘴唇微動。

  他發出這聲呢喃時已經完全沒有了力氣,嬴政只看清了他的口型。

  沈長青的嘴角維持著上揚的姿態,不再有任何動作。

  這雙眼始終望著前方的土壟,卻徹底失去光澤。

  嬴政攥緊沈長青的右手。

  他低下頭去,讓額頭輕觸著對方的手背,一言不發。

  後院裡安靜極了。

  陽光照在深淺不一的泥土上。

  微風拂過牆頭,捲起地表一層細碎的浮土,塵土在空中散開後又重新落回地面。

  嬴政一直低著頭,守在沈長青身旁待了很長時間。

  蒙毅的親兵在牆角背過身守衛,士兵們識趣的閉上了嘴。

  換崗的守衛也放慢了動作,生怕腳步聲打擾到裡面的人。

  嬴政緩緩直起身,他低頭看向沈長青的臉。

  沈長青嘴角仍掛著笑容,視線依舊對著地里的泥土。

  嬴政伸出手去,動作很輕,慢慢合上了沈長青的眼皮。

  嬴政站起身來。

  他轉過頭,注視著剛剛埋下種薯的土壟。

  面前的地塊在陽光照射下悄無聲息。

  地底深處藏著來自兩千一百七十三年後的希望。

  這些種子靜靜待在泥土裡,等待著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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