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棋盤上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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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凜冬城的貨棧夜裡不算安靜。

  夜班夥計提著燈,從一號倉門前走到二號倉,又從二號倉繞向東側圍牆。

  這是老傑克新改過的巡查路線。

  燈光照到東側三號倉外牆時,夥計停了下來。

  牆面上有幾道痕跡。

  如果白天來來往往的人多,誰也不會注意。可夜裡燈一照,那幾道新鮮刮痕就從灰白牆面上浮了出來。

  夥計把燈舉高了一些。

  刮痕離地約七尺,間距很均勻,一道接一道的。

  夥計後退兩步朝巡夜哨吹了一聲短哨。

  不久後,老傑克披著厚外衣趕到東牆下。

  「哪兒?」

  夥計指了指牆面。牆角有一小撮碎灰,灰里夾著一點黑色鐵屑。

  老傑克蹲下看了一會兒,又站起來,眯著眼看那些刮痕。

  貨棧夜班夥計低聲問:「是老鼠?」

  夥計又問:「還是野貓?」

  老傑克這才看了他一眼。

  「你見過七尺高的野貓?」

  夥計閉上嘴。

  老傑克伸出兩根手指,在空中比了比刮痕的角度。

  「不是老鼠,也不是野貓。」

  「刮痕是從外往內,角度由下至上。釘子先扒住牆,再借力翻過去。」

  他放下手看向三號倉後方那一片暗處。

  「是有人翻進來的。」

  老傑克轉身說道:

  「今晚值班記錄寫東側三號倉外牆發現異常刮痕,疑似攀爬釘痕跡,未觸碰,已封存現場。」

  貨棧的燈火很快多了幾盞。

  老傑克把三號倉周圍的巡查距離往外擴了一圈,然後讓一個腿腳最快的夥計帶著封好的紙條去政務廳後門。

  「交給薩拉小姐。」

  他說。

  「如果她不在,就交給尼克大人本人。」

  夥計應了一聲,披上斗篷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

  尼克收到紙條時,書房裡的燈還亮著。

  薩拉站在桌旁剛把老傑克的紙條讀完,她說道:「三號倉?」

  尼克拿過紙條看了兩遍,然後把它壓在燈下。

  「老傑克沒有誇張。」

  薩拉點頭。

  「他說是有人翻進去的。那就先按有人翻進去處理。」

  尼克話音剛落,窗邊的陰影忽然輕輕晃了一下。

  薩拉抬手按住腰間短刀。

  一隻黑色的小鳥停在窗沿上。它低頭啄了啄窗框,隨即化成一縷淡淡的暗影。

  密信落在窗台上。

  是夜鶯的信使。

  薩拉走過去取下密信檢查封蠟,又遞給尼克。

  尼克拆開密信。

  書房裡安靜下來,薩拉看著他的神情一點點收住。

  教廷強硬派通過中間人聯繫了灰鴉舊部。

  灰鴉死後,他手下有三名情報員流亡到南方邊境。他們靠舊渠道接一些見不得光的活。

  其中一人化名裁縫,專長是偽裝意外死亡。

  密報末尾另附一行更細的字。

  裁縫已於五日前從南境出發,隨身攜帶一支可拆卸弩和一瓶無色毒藥。毒藥服後症狀類似心悸猝死,半個時辰內無救。

  薩拉讀完後指尖微微收緊。

  「目標是誰?」

  尼克把密信放在桌上。

  「可能是我。」

  薩拉臉色一變,尼克繼續說道:「或者某個會在關鍵時候被寫成意外的人。」

  他看向老傑克那張紙條。

  「翻牆的人未必就是裁縫,也可能是先來踩點的人。」

  薩拉說道:「需要通知王室騎士嗎?」


  尼克起身走到書架前,抽出一卷凜冬城街區圖,又把貨棧一帶攤開。

  王室騎士當然可以通知。

  但如果騎士直接進駐貨棧,城裡的消息鏈條半天之內就會被驚動。

  一個擅長製造意外的人,看見明火會先縮回陰影里。

  尼克要的是讓他以為自己仍在棋盤外看棋。

  「暫時不通知。」

  薩拉看向他,尼克說道:

  「去取三份文件。」

  「哪三份?」

  「凜冬城近一個月公開巡夜排班表。」

  「貨棧值班記錄副本。還有那份尚未貼出去的倉儲安全自查通報草稿。」

  薩拉很快明白了什麼,她轉身離開書房。

  尼克站在地圖前看著貨棧東側三號倉的位置。

  一號倉在明面上最大,進出最多,貨物也最雜。

  二號倉靠近主路,守衛平時最顯眼。

  三號倉偏在東側,平日裡只寫在內部記錄中。

  有些人看見門口有人就以為那是重點,有些人看見沒人才會走過去看一眼。

  不久後,薩拉抱著三份文件回來。

  尼克把公開巡夜排班表攤在最上面,又把貨棧值班記錄副本放在旁邊。

  最後,他拿起那份尚未貼出的倉儲安全自查通報草稿。

  通報里寫著貨棧近期將加強夜間火燭檢查、外牆巡查、封條覆核與倉門鎖具更換。

  尼克拿起筆在草稿邊緣添了一行字:近期三號倉外牆將安排補灰,夜間臨時繞行。

  薩拉看著那一行字。

  「這是給誰看的?」

  「給想看的人。」尼克把筆放下:「他要製造意外,那我們就先告訴他,哪裡有意外可以製造。」

  ……

  第二天傍晚,老傑克帶著貨棧副管事去了酒館。

  副管事姓費恩,平日裡管一部分入倉登記和鑰匙交接。他不是貨棧里最有權的人,卻是最適合在酒桌上說錯話的人。

  因為他說錯話,別人都不會覺得奇怪。

  老傑克坐在角落喝了一杯很淡的酒。

  費恩坐在另一張桌邊,面前擺著一盤冷肉和半杯麥酒。他臉色有些僵,手指一直在杯沿上磨。

  因為費恩知道老傑克的人就在酒館外面。

  他也知道,自己前些日子把貨棧內部排班說給外人聽的事已經被老傑克查到了。

  酒館裡很吵。

  跑商的車夫在說雪路,搬運工在罵糧袋太沉,兩個小販為了一筆欠帳拍了桌子。

  費恩喝了口酒,像是終於忍不住低聲抱怨起來。

  「這周真是要命。」

  旁邊有人問:「貨棧又加班?」

  「加班算什麼。」費恩把酒杯放重了一點,「老馬特腿傷了,周三夜裡三號倉沒人看,還得我去補記錄。明面上說繞行補灰,實際就是缺人。」

  有人笑道:「三號倉有什麼好看的?又不是一號倉。」

  「你懂什麼。」

  費恩壓低聲音,又故意沒有壓得太低。

  「有些東西不掛牌才麻煩。」

  這句話說完,他像是意識到自己多嘴,端起酒杯不說了。

  酒館裡沒人接話,但有兩個人的耳朵動了一下。

  老傑克喝完杯里的酒站起來離開。

  他走出酒館後身後的吵鬧聲又重新漲了起來。

  兩天後,城外一個賣舊馬具的小販,把一句周三夜裡三號倉沒人看帶到了北門外的臨時棚市。

  當天夜裡,這句話又被一個趕夜路的皮貨販子聽見。

  再往外,路邊客店裡有人拿它換了一頓便宜晚飯。

  第三天清晨,消息到了城外。

  尼克的陷阱分三層。

  一號倉明面守衛最松,裡面放的是真貨。

  守衛松不代表沒人看,只是看的人不穿貨棧巡夜服,也不站在燈下。


  二號倉明面守衛最嚴。

  門口兩盞燈,四個巡夜夥計,交接記錄寫得比平時還細。

  裡面放的是半空箱子,箱子外貼著舊封條,搬起來有重量打開卻只墊著幾層石塊和廢布。

  它是給人看的。

  三號倉不排班。

  它表面上像是臨時繞行、沒人照看的倉房,實際上裡面存放的是近期幾份關鍵帳目副本、空白封條樣張、舊糧運異常記錄和一部分故意留下的假帳冊。

  真帳不在那裡。

  可如果對方足夠專業就會先查三號倉,因為真正的專業人不會只看別人指給他的弱點。

  他們會去找被遮住的位置。

  尼克在書房裡把三處倉庫的布置寫成了三張紙,每張紙上只有執行人該知道的部分。

  老傑克知道貨棧整體,薩拉知道調度,夜班夥計只知道自己那一段路該怎麼走,看到什麼該吹幾聲哨。

  其餘人知道得越少反而越安全。

  凱爾是在這時找來的:「我聽說貨棧有事。」

  尼克看著他:「誰告訴你的?」

  凱爾說道:「你們沒告訴我,所以我知道肯定有事。」

  薩拉站在旁邊沒忍住看了他一眼。

  尼克合上文件:「你來得正好。」

  凱爾精神一振:「需要我巡邏?」

  「不需要。」

  凱爾愣住,尼克說道:

  「你出現在貨棧附近,對方會知道我們有高手,就不來了。」

  凱爾皺眉。

  「那我做什麼?」

  「你要做的是,不在場。」

  凱爾顯然不太理解這句話,尼克補充說道:

  「帶商隊夥計去城外訓練場,讓人看見你這兩天都不在貨棧附近。」

  凱爾看著尼克像是還想爭辯,但他最後只是點了點頭。

  「好。」

  他轉身要走尼克又叫住他。

  「晚上別睡太死。」

  凱爾回頭,尼克沒有解釋更多。

  凱爾看了他一會兒,忽然笑了一下。

  「明白了。」

  他走後,薩拉問道:「他真的明白了嗎?」

  尼克說道:「他不需要全明白。」

  薩拉想了想。

  「他只要按你說的做。」

  「是。」

  城外廢棄獵人小屋裡,裁縫已經觀察了凜冬城兩天。

  屋頂破了一個洞,風從洞口灌進來。

  他不介意冷,冷能讓人清醒。

  桌上放著一隻拆開的望遠鏡、一卷細繩、三枚攀爬釘、一把短刀,以及一支已經拆成幾段的弩。

  弩身藏在行囊里像幾根普通木條,重新組起來以後二十步內足夠殺人。

  旁邊還有一隻小玻璃瓶,瓶里的液體無色透明,搖起來沒有明顯氣味。

  裁縫不會輕易用它。

  毒藥不是刀,刀傷會讓人想到兇手。

  毒藥會讓人想到病,但毒藥也有麻煩。

  它需要接觸,需要時間,需要一個看起來合理的場景。

  墜樓更乾淨,失火更混亂,溺水更適合河邊和雨夜。

  心悸猝死則適合那些本來就該疲憊的人。

  他這幾天看過凜冬城的燈火。

  他也看見了那個叫凱爾的男人帶人去了城外訓練場。那個男人,身邊人看他的眼神不一樣。

  裁縫不喜歡這種人,能不碰就不碰。

  而貨棧三號倉周三夜裡沒人看。

  這個消息來得太容易,容易到他一開始不信。

  所以他看了兩天。

  一號倉守得松,進出的是真貨。

  二號倉守得嚴,像是給膽小賊看的鐵門。


  三號倉不排班,東側外牆還有補灰痕跡,巡夜時確實繞遠了一點。

  這不像完全沒有防備,但真正的漏洞通常就是這樣。

  他把一支弩箭放在磨石上慢慢推過去,細小的金屬聲在破屋裡響起。

  他不急。

  製造意外最忌諱急。

  灰鴉死後很多人都變急了。

  有人急著找新主人,有人急著洗掉舊名字,也有人急著證明自己還值錢。

  裁縫不急,他只要完成這一單。

  一個狐人而已。

  他拿起無色液體,對著窗縫裡漏進來的微光看了一眼,又把它放回桌上。

  遠處凜冬城的燈火連成一片。

  那些燈火看上去很穩,可燈火越多,陰影也越多。

  裁縫低聲說道:

  「一個狐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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