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她本該如神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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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靈嫣獨自在一樓大殿中坐了許久。

  殿內人聲鼎沸,往來賓客絡繹不絕,高懸的榜文不斷更替,展示著第三輪文競會上揮毫寫就的篇目。

  她卻遠離那片喧囂,尋了後殿一處僻靜的小樓梯,緩緩登上三樓。

  這通道本是王府內部所用,因著與秦七汐交好,她此前曾走過兩次。沿此而上,可至三層閣樓外側的廊道,只要不推門驚擾,便無人察覺她的蹤跡。

  胸口處,時有隱痛傳來,許靈嫣忍不住抬手輕按。

  她不得不承認,當江雲帆轉身離去,連一個回眸都未曾給予她的那一刻,一種前所未有的痛楚,如冰錐般刺入心扉。

  是的,仿佛心口被一枚生鏽的鈍釘狠狠楔入,連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滯澀的疼。

  自己是從何時起,竟變成了這般模樣?

  許靈嫣想不明白。

  曾經的她,恰似一隻棲於梧桐高枝的鳳凰,羽翼華美,俯瞰塵寰,從不曾為誰低下驕傲的頸項。

  縱然有再多家世顯赫、才情驚艷之輩現於眼前,她也無需駐足流連,更不論有誰能令她心緒翻湧、神思俱傷?

  可那人偏偏出現了。

  正是那個曾被自己決然推開、深深刺痛過的人!

  自己若能早些醒悟,該有多好。

  或許早在一年之前,她便有機會與江雲帆相識相知。那時的自己在他眼中,該是最初最完美的模樣吧?

  或許在初見的那一瞬,他也會為自己,賦上一闋清詞?

  心緒紛亂如麻,許靈嫣已悄然行至閣樓那扇小門外。

  正自恍惚失神之際,一道熟悉至極的嗓音,驀地穿透木壁,清晰地傳入耳中……

  「臣聞河洛之神,名曰……汐妃。」

  她身形猛然一僵,如遭雷擊,怔在原地,動彈不得。

  那是……江雲帆的聲音!

  汐妃……

  這一刻,許靈嫣眼前的景物驟然模糊了幾分,眼眶深處湧起一陣難以抑制的酸澀與溫熱。

  就好像有人在她沉溺的幻夢中,輕輕推了她一把,將她驟然喚醒。

  ……

  瞭望台上,江雲帆的目光,始終未曾離開秦七汐的面容。

  樓閣之內落針可聞,空氣靜得近乎凝滯。

  儘管在江元勤等人聽來,江雲帆方才所誦的文句,似乎尚屬平實。

  但也已有敏銳者,體味到那字裡行間暗藏的玄機與情致,兀自愣神,陷入深沉的思索。

  直至江雲帆的聲音再度響起,清朗如石上流泉,潺潺流淌在寂靜的空氣里:

  「余告之曰:其形也,翩若驚鴻,婉若游龍。榮曜秋菊,華茂春松。」

  「……」

  話音落下,閣內的寂靜,仿佛又凝實了數分,沉重得令人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然而在場所有文人才子的雙眼,卻無一不死死瞪大,瞳孔中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震撼。

  是的,他們徹底怔住了。

  唯有謝安民不受控制地震撼出聲,嗓音帶著明顯的顫抖:「翩若驚鴻,婉若游龍……這、這世間,怎會有如此精妙絕倫、渾然天成的比喻?」

  那片由文字精心構築的意境,猶如一幅徐徐展開的絕世畫卷,在眾人眼前清晰浮現。

  畫中那位「麗人」,身姿輕盈飄逸宛如驚起的鴻雁,又似遊動的蛟龍般婉轉靈動,其風采高潔璀璨如秋日盛放的菊花,其生機華美茂盛似春日挺拔的青松,是何等的超凡脫俗、不染塵埃?

  不,那已絕非塵世中人……

  那是河洛之神,是江雲帆以錦繡筆墨與滿腔情思,精心描繪出的一位絕世神女!

  這短短几句,實在精妙絕倫!

  相較於謝安民的震撼失語,一旁的江元勤只是瞪圓了雙眼,面色僵硬。

  他的喉嚨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扼住,半個音節也發不出來。

  毫無疑問,江雲帆這突如其來、石破天驚的一句,於他而言不啻於九天驚雷轟然炸響,幾乎要將他先前所有的輕視與臆測,都震得粉碎。

  前一段文字,尚在平鋪直敘,看似波瀾不驚,既無驚才絕艷之句,亦無炫目奪魄之技,他甚至以為江雲帆的文才,已然到此為止。


  可頃刻之間,他所有的臆測與那點可憐的優越,都被這短短十六個字,徹底擊潰,化為齏粉!

  而此刻完全愣住的,又豈止他一人?

  在場之人無一不啞然失神,面色或青或白,更有人深深皺緊眉頭,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更關鍵的,是在那閣樓精緻的屏風之後。

  秦七汐正靜靜席地而坐,一襲素白長裙如雪後初綻的蓮,向著四周迤邐鋪展,皎潔無瑕。

  柔順的青絲松松綰於腦後,頭頂的珠釵與耳後的玉墜流蘇靜靜垂落,紋絲不動,恰似她那雙宛如古井深潭般靜謐而深邃的眼眸。

  她已然深深陷進了江雲帆為她一人編織的那場瑰麗夢境之中。

  江雲帆挺拔如松的身姿,在斜陽溫暖的餘暉里拖出修長的影子。

  那影子仿佛延伸過眼前的河流,就好似她在夢中,隔著浩渺朦朧的煙波水霧,遙遙望見佇立於彼岸的他。

  秦七汐聽見,他的聲音跨越了夢中那潺潺流淌的清澈河水,隨風輕柔地飄蕩而來,字字清晰,又柔軟得直抵心扉:

  「髣髴兮若輕雲之蔽月,飄颻兮若流風之回雪……」

  天空的朦朧在這一刻完全籠罩下來。

  秦七汐眼前仿佛升起了氤氳的霧氣,白茫茫一片,連周身的空氣都變得無比輕柔。

  她就置身於這樣縹緲夢幻的場景之中,在他眼裡,與世間所有景物都不同。

  與此同時。

  謝安民已然張大了嘴,整個人如泥塑木雕般僵立原地。

  「似輕雲遮掩明月,溫婉朦朧;又如迴旋之風捲起白雪,清逸絕塵。他……他所寫的哪裡是凡間女子,分明是……是一位降臨塵世的神女!」

  是的,初見她那一眼,他曾感受到此生從未有過的震撼與驚艷。

  為此,他搜腸刮肚,恨不能將畢生所學盡數傾注,只求能用文字描摹出她風采的十分之一。

  不僅是他,在場眾人皆是如此,都想將最華美的辭章奉獻於她。

  然而,再精巧的詞藻,再繁複的技法,終究脫不開凡俗的窠臼。

  而江雲帆,他……他竟是憑空創造了一場夢境!他在禮讚那夢境中的神明!

  是啊,用任何現世的言語去形容她,都顯得蒼白而乏力。

  她本就該如神女一般,只應存在於那遙不可及的仙境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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