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71 章 探親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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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桂省的局面,徹底定死了。

  中樞一紙政令下來,全國所有口岸、邊境貿易、跨境採購的地方處置權,全部收歸中樞直管。

  不管是桂省沿用多年的邊境置換通道,還是關外、羊城的地方口岸權限,一概取消,再也不由地方插手。

  韋巡撫還坐在桂省一把手的位置上,名頭沒變,待遇沒變。

  甚至朝堂里之前盯著桂省這塊肥肉,一心想搶邊境權限的各路派系,也漸漸的熄了心思。

  沒人再惦記桂省的紅利,因為這塊紅利已經不存在了。

  之前桂省靠著靈活變通,靠著邊境灰色貿易撐起來的特殊地位,也沒有以前的光輝了。

  然而,渠道斷了一個月,南華還是沒有一點動靜。

  自從芒街那場清剿之後,南北之間那條跑了多年的灰色通道一夜之間徹底斷了。

  沒有貨進來,也沒有貨出去。

  還有就是阿三已經開了第一槍了,他們也想穩定南華的態度。

  於是在九月一日,秘密邀請南華去北國談判,希望重新啟動交易渠道,條件任提。

  李佑林看到邀請函的時候,對沈昌煥說一句:「去吧,去一趟,看看他們到底急成什麼樣了。」

  南華副外長嚴松林到北京那天,北國的接待規格不低。

  專車從機場直接拉到釣魚賓館,沿途路口清了路。

  接待他的是頂替章文天的副外長,滿臉笑容說到:「嚴部長遠道而來,辛苦了。」

  「鄭部長客氣。」嚴松林和他握手說到。

  進了大廳,茶已經泡好了。

  茶几上擺著水果和點心,蘋果切了塊,擺得整整齊齊。

  鄭賀臨坐在對面,沒有急著進正題,先聊了幾句天氣和路上的情況。

  嚴松林喝了兩口茶,放下茶杯,語氣隨意地開口說了一句:

  「鄭部長,正事之前,我想先去一趟山東。私事,不耽誤正事。」

  鄭賀臨端茶杯的手頓了一下:「山東?」

  「我祖父是山東掖縣人。同治年間補的綠營兵,後來調到廣西參加中法戰爭,打完仗沒回去,留在了廣西。

  我小時候聽他念叨老家的事,說掖縣出了城門往東走十里有個村子,村里人都姓嚴。

  他一直想回去看看,一輩子沒回去成。」

  嚴松林說到這裡停了一下,「我這次來,想去替他看一眼。」

  鄭賀臨沉默了幾秒。

  他不知道這個尋親是真是假,但話已經說到這個份上了,肯定是沒法拒絕的,畢竟有求於人。

  「嚴部長重情義。」鄭賀臨放下茶杯,「不過山東那邊條件比較艱苦,基礎設施跟不上,怕您去了不方便。」

  「沒事。」嚴松林說,「有個落腳的地方就行。兩三天,不耽誤正事。」

  「那讓王處長陪您走一趟,他正好是山東人,熟悉那邊。」他指了指旁邊的一位幹部說道,

  「嚴部長,我多一句嘴,山東那邊今年收成不好,去了可能不比您想像中那麼好。」

  嚴松林說:「我去看看就行。不用準備。」

  第二天一早,王處長已經在樓下等著了。

  他替嚴松林開了后座的門,自己從另一邊上來。

  車子發動之後他側過頭說了一句:

  「嚴部長,掖縣那邊路況不太好,到了縣城之後還得走一段土路。」

  「沒事。」嚴松林說,「你路上跟我說說當地的情況,解解悶。」

  車子一路開出了京城地界,越往東南走,地里的顏色越不對。

  王處長指著窗外的玉米地說道:

  「今年旱得早,從春末就沒怎麼下過雨。往年這個時候玉米該躥一人多高了,現在您看,才到腰。」

  嚴松林順著看出去,地里的玉米稈子矮矮的,葉子卷著邊,黃不黃綠不綠地耷拉著。

  結出來的棒子只有拇指粗細,沒有長熟就已經乾癟了。

  路過一片玉米地的時候,嚴松林看到地邊堆著一堆磨碎的東西。

  灰白色的粉末狀,攤在地上曬著。


  他指著窗外問了一句:「那是什麼?」

  王處長順著看過去,頓了一下:「玉米杆。磨碎了,摻在面里吃。」

  嚴松林愣了一下:「玉米稈?」

  「嗯。」王處長艱難的解釋道,「曬乾了磨成粉,摻上一點棒子麵,做窩頭。」

  「能吃?」

  「能吃,就是不好消化,吃多了脹氣,但總比餓著強。」

  嚴松林聽完內心很是震動。

  他想起小時候家裡養了兩頭牛,冬天的時候,大人把番薯葉子鍘碎了,拌上一點豆餅,倒進石槽里。

  牛低著頭吃得哐哐響,嘴角沾著碎末,一會兒就把一整槽舔乾淨了。

  他坐在車裡看著窗外那個曬場,忽然覺得很刺眼。

  玉米稈磨成粉,他小時候看的是餵牲口的,牛吃了能幹活,能拉犁。

  現在坐在他旁邊的這個人說,這東西人吃了能頂餓。

  車子繼續往前走。

  過了一會兒他問了一句:「這幾年收成都不好嗎?」

  王處長的聲音低了一些:「就今年特別難。往年雖然也緊,但不至於到吃玉米稈的地步。

  今年是打春就沒下雨,麥子收了沒多少,秋糧眼看著也要絕收。

  周圍幾個縣都差不多,沒比這兒好的。」

  「那這裡的人怎麼過?」

  「雖然吃不飽,但也能過下去。國家也在想辦法,但東西就那麼多,分到下面,也只是一人一口,吊著命。」

  王處長說到這裡聲音越來越低了,他感覺自己越說越錯誤。

  本以為接了個好差事,結果沒想到會是這種結果。

  這種景象,在怎麼編,也沒用。

  嚴松林看出了他的窘迫,沒有再問。

  「停一下,下去走走。」

  王處長剛想開頭阻攔,結果前面的司機就靠邊停了。

  嚴松林下了車沿著土路往裡走,王處長跟在後面,落後兩步,沒有上前打擾。

  走到村口的時候嚴松林看到一棵老榆樹,樹幹粗壯。

  但離地一人多高的位置,一圈樹皮被剝得乾乾淨淨,露出光禿禿的木質部,白得扎眼。

  他停下來伸手摸了一下那片裸露的樹幹,轉頭問了一句:「樹皮也吃?」

  王處長站在他身後,表情有些侷促,像是不太想承認這件事,但又沒法否認。

  他沉默了一兩秒,才說:「嫩的部分磨碎了摻在面里,黏糊糊的,能頂一頓。」

  然後又補了一句,「現在能剝的樹都剝得差不多了,再剝就活不了了。」

  嚴松林的手從樹幹上放下來,沒有說什麼,繼續往村里走。

  村子裡的路很安靜,沒有雞叫也沒有狗叫。

  走到一戶人家門口,一個老太太坐在門檻上。

  手裡端著一個粗瓷碗,碗裡盛著一碗灰白色的糊糊,稠稠的,冒著微弱的熱氣。

  嚴松林蹲下來看了一眼那碗糊糊。

  老太太視力不好,只覺得有人蹲在了她面前。

  她抬起頭來眯著眼看了一會兒,也沒有看清是誰,下意識地問了一句:「吃嘍麼?」

  說著她把手裡的碗往旁邊擱了擱,手撐著膝蓋就要站起來,往屋裡努了努嘴:

  「進屋坐坐啊,俺給恁盛一碗,鍋里還有。」

  嚴松林連忙伸手虛扶了一下:「不不不,我不餓,不用麻煩了。我就是路過,看看就走。」

  老太太被攔住坐了回去,但身子還往屋的方向偏著,像是隨時準備站起來:

  「不礙事不礙事,這可是俺剛熬出來的,恁等著。」說著又要起身,手已經撐了半截了。

  王處長在後面輕聲說了一句:「大娘,不用了,俺們吃過了。」

  老太太這才沒有硬站起來,嘴裡還在念叨:「吃過了也是客,哪能連口水都不喝。」

  她坐回門檻上,又把那碗糊糊端起來,低頭慢慢喝了一口,咂了咂嘴,抬起頭朝嚴松林的方向眯著眼看了一會兒:


  「恁是哪裡來滴?口音不像是這邊滴人。」

  「南邊來的。」嚴松林說道。

  老太太點了點頭,也沒太聽清,低頭又喝了一口糊糊,含含糊糊地:「南邊好啊,那邊不旱。」

  說完又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沒有再說話。

  她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在嘴裡含一會兒才咽下去。

  嚴松林起身,摸遍全身,除了一盒煙,什麼也沒有。

  他快速向車的方向走去,想要快點離開這個地方。

  他看見屋裡頭還有人,只是他們眼神好,看見他們是從吉普車下來的,一個個都在屋裡看著熱鬧。

  嚴松林上車之後沒有回頭,對司機說了一句:「去京,快點。」

  從京城出發,從天亮開到晌午,剛到山東地界,就回去了。

  王處長也知道,這是什麼原因,實在是看不下了。

  沉默了一段路,他然後主動開口說了一句:

  「嚴部長,您就這樣回去,打算怎麼跟上面匯報?」

  嚴松林靠在座椅上,沒有轉頭:「該怎麼說就怎麼說。看見了什麼,就說什麼。」

  王處長扭過頭,沒有再問。

  車窗外是華北平原灰黃的土地,一眼望不到邊。

  像是鋪了一層干透了的外殼,遲遲等不來一場雨把它泡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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