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27 章 北境邊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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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邊境集市。

  天剛亮,人已經聚起來了。

  北國這邊的村子靠著邊境線,日子比內地鬆快些。

  南華那邊的糧食、布匹、日用品不缺,邊境上有集市,拿東西換東西,互通有無。

  村口的土牆上刷著一行行的標語。

  「人有多大膽,地有xxx」。

  「不怕辦不到,只怕想不到;只要能想到,一定能辦到。」

  牆根底下蹲著幾個歇腳的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天。

  老鄭蹲在板車後頭。

  他今年五十出頭,老家四川的,四年前遷到了這邊。

  干辣椒、紅薯、幾把乾菜,鋪在一塊塑料布上,角上壓著半塊磚頭。

  旁邊的老劉也蹲著,山東口音,嗓門不小,語氣不急:「老鄭,你聽沒聽到昨天那邊放的歌?」

  「聽到一點。」老鄭把煙鍋從嘴裡拿下來,「昨天晚上就開始放了,今早又換了一首。喇叭聲音大,傳得遠,隔著一道界都聽得見。」

  「我昨晚上聽了好久。那首什麼狼煙起江山北望,哎呀,聽得我心頭一緊。」

  他咂了咂嘴:「不過後來放的那幾首提氣。什麼風雨中這點痛算什麼,唱到心坎里了。」

  旁邊一個背簍的女人停下來翻辣椒,聽見了這話,也蹲下挑了兩把:

  「我昨天也聽到了,我家那口子聽完半天不吭聲,問他咋子了,他說沒咋子。」

  她頓了頓:「我看他就是被唱中了。」

  女人把辣椒塞進背簍里,抬頭往南邊看了一眼:

  「你說那個啥子風雨中這點痛算什麼,人家唱的是不怕吃苦不認命。

  這有啥子問題嘛?咋個就不讓聽了?」

  老劉把搪瓷缸子蓋好:「你不懂,上頭的想法跟我們不一樣。」

  「有啥不一樣的?」

  「想法不一樣噻。你聽歌是聽歌,人家聽歌是聽風向。」

  女人撇了撇嘴:「風不風向的,關我們啥子事。唱得好聽就行了。」

  她說完站起來,把錢遞給老鄭,背著簍子走了。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側著頭聽了一下。

  南華那邊的喇叭還在響,隱隱約約是一首粵語歌,節奏明快,不像是剛才那首。

  老鄭把錢揣進內兜里,又把煙鍋點上:「昨天還在放,今天村上就說要開會了。你說這歌有啥子問題嘛?」

  「人家說了,這是文化滲透。」老劉從搪瓷缸子蓋沿上抹了一下,「上頭講的嘛。」

  「啥子文化滲透?我以前在老家,山歌唱得滿山都是,也沒見把誰滲透了。」

  「那是山歌嘛。」老劉說,「這個是廣播,不一樣的。」

  「廣播又咋子嘛,還不就是一首歌。」

  老劉沒有接話。

  遠處南邊的大喇叭又換了一首,節奏比剛才慢了一些,不像之前那首那麼重。

  老劉側著耳朵聽了一下,又收回目光:「好聽,但好聽得讓人不太踏實。」

  下午,村里大隊部又開了大會。

  隊幹部坐在桌子一頭,手邊放著一份文件。

  底下坐了十幾個人,有男有女,有人蹲在門檻上,有人靠在牆邊剝花生。

  坐在前頭的人站起來,手裡拿著那張紙,念了一遍:

  「各大隊、各生產隊注意,南邊方向廣播信號異常活躍。

  據上級通報,其部分文藝節目包含資本主義文化滲透內容,具有腐蝕思想、瓦解鬥志的不良傾向。

  即日起,嚴禁私自收聽南華廣播,各村大隊集體收音設備一律統一校準、鎖定本台頻段,私自調頻者按違紀處理。」

  他念完了,把文件折好放回口袋裡:「各村各戶都記好了,不准聽,不准傳,不准議論。誰要是聽了傳了,出了事自己負責。」

  底下安靜了幾秒。

  老劉坐在後排,剝了一顆花生扔進嘴裡:「那幾首歌還能不能聽?」

  「不能。」隊長說,「那是資本主義的東西。」


  「那個唱啥子風雨中這點痛算什麼也是資本主義?」老劉又問了一句,像是真心想搞清楚這個問題。

  「是。」隊長拍著桌子說道,「那是個人奮鬥那一套,跟我們集體主義精神不符。」

  「哦。」

  老劉沒再問,又剝了一顆花生。

  旁邊一個年輕點的忍不住問了一句:「那要是聽過了,要不要寫檢討?」

  隊長看了他一眼,像是覺得這個問題不值得回答,但還是說了一句:「聽過就算了,以後別聽。」

  散會的時候,老鄭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

  出了大隊部的門,天還沒黑透,南邊的天邊還有一線亮光,不像是要下雨的樣子。

  老劉跟在他後面出來,邊走邊搖頭:「開了個會,放了幾個屁,就為了一首歌。我聽了又咋子嘛?它還能讓我少種幾畝地?」

  「你少說兩句。」老鄭揪著他的快走了幾步說道。

  「我說的是實話。資本不資本,跟我們有個啥子關係嘛。我天天在這邊賣紅薯,那邊買鹽買布,哪個資本來管過我?」

  老鄭可不干搭茬。

  他走出去幾步,聽到身後有人哼了一句調子,「風雨中這點痛算什麼……」

  聲音很輕,像是不太確定自己有沒有記對調子,剛哼完就停了,像是覺得不該哼,又像是怕被聽見。

  老鄭沒有回頭看是誰哼唱,只是腳步慢了一下,又恢復如常。

  走了幾步,他想起幾年前剛從四川遷過來的那會兒,也是這條路,也是這個時辰。

  什麼都沒帶,在集市上找活干,蹲在路邊等了好幾天,才等到一份活。

  後來慢慢攢了錢,做了點小買賣,日子就這麼過來了。

  他覺得,那些歌里唱的東西,他其實早就知道了,只是沒有人幫他寫出來。

  這裡的村幹部也只是傳達一下上頭的文件,但日子該怎麼過,就怎麼過。

  什麼要畝產不日就要超過對面的南華,說的比這歌里唱的還好聽。

  第二天一早,集市照常開。

  對面的大喇叭還是一直重複播放著歌曲。

  這次老劉回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台小收音機,用一塊舊布裹著,藏在外套里。

  這是他用自己在地里挖出來的袁大頭換過來的二手收音機。

  那天集市上的人還是照樣來,照樣走。

  有人在討論收成,有人在問南華那邊的鹽價,有人在討價還價。

  就是沒有人討論昨天開會的內容。

  到了收攤的時候,老劉把收音機包好,揣回懷裡。

  老鄭看了他一眼:「你膽子不小。」

  老劉沒接話,只是拍了拍懷裡那團舊布:「那首水手真好聽,我聽的時候都沒敢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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