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5 章 制度漏洞
1957年三月份開始，美國那邊的經濟不行了，一直在下滑。
汽車賣不動，工廠減產，工人失業。
年初的時候，南榮交易所的橡膠還漲了一波，大家都覺得今年行情不錯。
但二月底開始，橡膠期貨的走勢就不對了，整體呈現緩慢下滑的趨勢。
每天跌一點，跌得不多，但一直在跌。
交易大廳里的人開始翻以往的電報信息。
美國汽車廠減產了，輪胎用膠少了。歐洲那邊也在觀望，說庫存還沒消化完。
理由一大堆，聽著都挺合理，但老林覺得不對勁。
他是交易所的值班主任，在這個位置上坐了三年多，每天看數據，對正常波動長什麼樣心裡有數。
這次的跌法，根本不是市場自己走出來的，明顯是有人在往下壓。
四月的第一個星期，老林在翻交割預報的時候發現了問題。
交割預報就是每天有多少人準備拿現貨來交割的清單。
他掃了一眼，境外倉單的註冊量這個月比上個月翻了兩倍還多，全是印尼和英屬婆羅洲的橡膠。
印尼的橡膠運到檳城倉庫，註冊成倉單，然後在南榮的交易所交割。
老林在交易所幹了三年多，對交割規則的門道很清楚。
南華期貨交易所開市的時候，為了讓境外的橡膠商也願意來交易，定了一條規矩：
境外倉庫的橡膠也可以註冊成倉單，拿來交割。
當時成立交易所的時候，想法很簡單，你不讓人家境外倉庫的貨進來交割，人家憑什麼來你這裡交易？
這條規矩寫在制度里，掛了三年多，一直沒人用。
因為境外倉庫的檢驗標準不好把控，買賣雙方都不放心。
但現在有人用了，而且用得很快，量很大。
老林掰著手指算了算，光這個月註冊進來的境外倉單，就頂上過去三年加起來的總和。
他把數據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確認自己沒有算錯。
註冊方是一家叫華豐的公司，註冊地在香江，去年才成立。
他拿起電話打給研究部的小張：「小張，境外倉單那邊你查了沒有？華豐這家公司什麼來路？」
小張：「查了。註冊資料都在，手續齊全。倉庫也是交易所認證的境外倉庫，沒問題。」
「以前做過橡膠生意嗎？」
「沒有。這家公司去年才成立，之前沒有任何橡膠貿易的背景。」
老林掛了電話，把那幾頁交割報表攤在桌上。
他拿起筆在本子上寫了幾行字，算了一筆帳。
期貨做空怎麼賺錢？你看跌橡膠，就在期貨市場賣空。
等到交割的時候，你把現貨拉去給買方。
當初你賣的時候價格高，現在現貨價格跌了，你從市場上買便宜的現貨去交貨，中間的差價就是你賺的。
但這裡有個問題。
如果你手裡沒有現貨，到了交割的時候就得去市場上買。
萬一現貨價格沒跌多少，甚至漲了，你就虧了。
所以做空的人最怕的是手裡沒貨，被人逼空。
但華豐公司不一樣。
他們直接從印尼和英屬婆羅洲進口低價橡膠，註冊成倉單，手裡有貨，心裡不慌。
他們在期貨市場做空，價格越砸越低，然後用自己手裡的倉單去交割。
期貨上賺的錢，減去現貨上虧的錢，兩頭一算，還是賺。
這就好比你開了一家店，先把店裡的東西低價賣給別人，承諾過幾天交貨。
然後你從鄉下進了一批更便宜的貨，拿給人家。
你賣的價格比你進貨的價格高，中間的差價就是你的利潤。
只不過華豐公司賣的是期貨合約，買的是自己從印尼拉來的橡膠。
而且他們的量很大，幾千噸幾千噸地砸，市場價格被他們壓下去了，他們自己手裡有貨，不怕交不出來。
老林把這幾頁報表塞進公文包，起身去了證監會。
金融街不長，從交易所到證監會走路不到十分鐘。
老林走得很慢，腦子裡在組織語言。
他知道這件事不好說，因為華豐公司目前做的每一件事都是規則允許的。
境外倉單可以交割，規則上寫得清清楚楚。
人家手續齊全，倉庫是認證的，你要說人家違法，拿不出依據。
但不對的地方在於，這條規則當初設計的時候，想的是方便境外橡膠商參與交易，不是讓人家幾千噸幾千噸地砸盤交割。
規則本身沒寫「不能大量使用」，但你正常做生意的人不會這麼幹。
正常做生意的人，做期貨是為了套期保值，鎖定價格風險，不是為了砸盤賺錢。
老林到了證監會，直接去了趙處長的辦公室。趙處長是監管一處的負責人，管交易所的日常監管。
老林跟他打過不少交道，人不錯，就是辦事慢，凡事要講證據。
「趙處長，橡膠期貨那邊出問題了。」老林把報表放在桌上，聲音很恭敬，但語氣很重。
趙處長抬起頭，看了看老林的臉色，把手裡那支筆放下了：「又出什麼問題了？」
老林把報表翻到境外倉單那一頁，指著那些數字：「境外倉單註冊量這個月比上個月翻了兩倍多。
將近六萬噸的橡膠，從印尼和英屬婆羅洲運過來，註冊成倉單，準備交割。
註冊方是一家香江公司，去年才成立，以前沒做過橡膠生意，這裡就是非常的可疑。」
趙處長拿起報表翻了翻，示意老林繼續說下去。
老林繼續說：「他們在期貨市場大量做空，用自己的貨來砸盤。
期貨上賺一筆，現貨上虧一點，兩頭一算，淨賺。
現如今，交易所的交割規則被人鑽了空子，賺大錢。」
趙處長放下報表：「老林，規則允許境外倉單交割。他們有完整的進口手續，倉庫也是認證的。目前沒有證據證明他們違規。」
老林張了一下嘴，到底沒有把修改規則的事情說出來。
他知道趙處長說的是實話，沒有證據，誰都不能動。
金融行業講究的就是信譽，就像南華做空倫敦，猜到了歸猜到，沒有證據只能抓瞎。
「你懷疑這批橡膠的質量有問題？」趙處長問。
「質量沒問題，問題不在質量，問題是他們在利用規則做空。境外倉庫的檢驗報告是我們來檢測的，沒問題。
倉庫在瀛洲府的檳城，也沒有問題。他們把低價橡膠從英屬婆羅洲（砂勞越）運過來，註冊成倉單，然後砸盤交割。」
趙處長沉默了一會兒。「老林，我明白你的意思。但規則是交易所定死了的。沒有證據證明他們違規，證監會不能叫停。」
老林看著趙處長，他知道這件事不是趙處長一個人能決定的。
要叫停境外倉單交割，得改規則。
改規則要走程序，不是一天兩天的事。
等程序走完，人家早就交割完了，錢已經賺走了。
「你先回去，把數據繼續盯著。」趙處長的語氣緩了一些，「要是發現他們有造假行為，馬上報過來。」
老林從證監會出來的時候，天已經暗了。
金融街上的路燈亮著，滙豐和渣打的大樓燈火通明。
他站在滙豐銀行樓下，點了一支煙，抬頭看了一眼上面的招牌。
橡膠的事不是一天兩天了，從二月底就開始往下走，到現在跌了快一個半月。
人家早就把路子想好了，就算南華人發現，也不怕。
期貨交易所開了三年多，很多規矩都是抄別人的，抄的時候沒想過會不會被人利用。
汽車賣不動，工廠減產，工人失業。
年初的時候，南榮交易所的橡膠還漲了一波，大家都覺得今年行情不錯。
但二月底開始，橡膠期貨的走勢就不對了，整體呈現緩慢下滑的趨勢。
每天跌一點，跌得不多，但一直在跌。
交易大廳里的人開始翻以往的電報信息。
美國汽車廠減產了，輪胎用膠少了。歐洲那邊也在觀望，說庫存還沒消化完。
理由一大堆，聽著都挺合理，但老林覺得不對勁。
他是交易所的值班主任，在這個位置上坐了三年多，每天看數據，對正常波動長什麼樣心裡有數。
這次的跌法，根本不是市場自己走出來的，明顯是有人在往下壓。
四月的第一個星期，老林在翻交割預報的時候發現了問題。
交割預報就是每天有多少人準備拿現貨來交割的清單。
他掃了一眼，境外倉單的註冊量這個月比上個月翻了兩倍還多，全是印尼和英屬婆羅洲的橡膠。
印尼的橡膠運到檳城倉庫，註冊成倉單，然後在南榮的交易所交割。
老林在交易所幹了三年多，對交割規則的門道很清楚。
南華期貨交易所開市的時候，為了讓境外的橡膠商也願意來交易，定了一條規矩：
境外倉庫的橡膠也可以註冊成倉單，拿來交割。
當時成立交易所的時候，想法很簡單，你不讓人家境外倉庫的貨進來交割，人家憑什麼來你這裡交易？
這條規矩寫在制度里，掛了三年多，一直沒人用。
因為境外倉庫的檢驗標準不好把控，買賣雙方都不放心。
但現在有人用了，而且用得很快，量很大。
老林掰著手指算了算，光這個月註冊進來的境外倉單，就頂上過去三年加起來的總和。
他把數據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確認自己沒有算錯。
註冊方是一家叫華豐的公司，註冊地在香江，去年才成立。
他拿起電話打給研究部的小張：「小張，境外倉單那邊你查了沒有？華豐這家公司什麼來路？」
小張：「查了。註冊資料都在，手續齊全。倉庫也是交易所認證的境外倉庫，沒問題。」
「以前做過橡膠生意嗎？」
「沒有。這家公司去年才成立，之前沒有任何橡膠貿易的背景。」
老林掛了電話，把那幾頁交割報表攤在桌上。
他拿起筆在本子上寫了幾行字，算了一筆帳。
期貨做空怎麼賺錢？你看跌橡膠，就在期貨市場賣空。
等到交割的時候，你把現貨拉去給買方。
當初你賣的時候價格高，現在現貨價格跌了，你從市場上買便宜的現貨去交貨，中間的差價就是你賺的。
但這裡有個問題。
如果你手裡沒有現貨，到了交割的時候就得去市場上買。
萬一現貨價格沒跌多少，甚至漲了，你就虧了。
所以做空的人最怕的是手裡沒貨，被人逼空。
但華豐公司不一樣。
他們直接從印尼和英屬婆羅洲進口低價橡膠，註冊成倉單，手裡有貨，心裡不慌。
他們在期貨市場做空，價格越砸越低，然後用自己手裡的倉單去交割。
期貨上賺的錢，減去現貨上虧的錢，兩頭一算，還是賺。
這就好比你開了一家店，先把店裡的東西低價賣給別人，承諾過幾天交貨。
然後你從鄉下進了一批更便宜的貨，拿給人家。
你賣的價格比你進貨的價格高，中間的差價就是你的利潤。
只不過華豐公司賣的是期貨合約，買的是自己從印尼拉來的橡膠。
而且他們的量很大，幾千噸幾千噸地砸，市場價格被他們壓下去了，他們自己手裡有貨，不怕交不出來。
老林把這幾頁報表塞進公文包，起身去了證監會。
金融街不長，從交易所到證監會走路不到十分鐘。
老林走得很慢，腦子裡在組織語言。
他知道這件事不好說，因為華豐公司目前做的每一件事都是規則允許的。
境外倉單可以交割，規則上寫得清清楚楚。
人家手續齊全，倉庫是認證的，你要說人家違法，拿不出依據。
但不對的地方在於，這條規則當初設計的時候，想的是方便境外橡膠商參與交易，不是讓人家幾千噸幾千噸地砸盤交割。
規則本身沒寫「不能大量使用」，但你正常做生意的人不會這麼幹。
正常做生意的人，做期貨是為了套期保值，鎖定價格風險，不是為了砸盤賺錢。
老林到了證監會，直接去了趙處長的辦公室。趙處長是監管一處的負責人，管交易所的日常監管。
老林跟他打過不少交道，人不錯，就是辦事慢，凡事要講證據。
「趙處長，橡膠期貨那邊出問題了。」老林把報表放在桌上，聲音很恭敬，但語氣很重。
趙處長抬起頭，看了看老林的臉色，把手裡那支筆放下了：「又出什麼問題了？」
老林把報表翻到境外倉單那一頁，指著那些數字：「境外倉單註冊量這個月比上個月翻了兩倍多。
將近六萬噸的橡膠，從印尼和英屬婆羅洲運過來，註冊成倉單，準備交割。
註冊方是一家香江公司，去年才成立，以前沒做過橡膠生意，這裡就是非常的可疑。」
趙處長拿起報表翻了翻，示意老林繼續說下去。
老林繼續說：「他們在期貨市場大量做空，用自己的貨來砸盤。
期貨上賺一筆，現貨上虧一點，兩頭一算，淨賺。
現如今，交易所的交割規則被人鑽了空子，賺大錢。」
趙處長放下報表：「老林，規則允許境外倉單交割。他們有完整的進口手續，倉庫也是認證的。目前沒有證據證明他們違規。」
老林張了一下嘴，到底沒有把修改規則的事情說出來。
他知道趙處長說的是實話，沒有證據，誰都不能動。
金融行業講究的就是信譽，就像南華做空倫敦，猜到了歸猜到，沒有證據只能抓瞎。
「你懷疑這批橡膠的質量有問題？」趙處長問。
「質量沒問題，問題不在質量，問題是他們在利用規則做空。境外倉庫的檢驗報告是我們來檢測的，沒問題。
倉庫在瀛洲府的檳城，也沒有問題。他們把低價橡膠從英屬婆羅洲（砂勞越）運過來，註冊成倉單，然後砸盤交割。」
趙處長沉默了一會兒。「老林，我明白你的意思。但規則是交易所定死了的。沒有證據證明他們違規，證監會不能叫停。」
老林看著趙處長，他知道這件事不是趙處長一個人能決定的。
要叫停境外倉單交割，得改規則。
改規則要走程序，不是一天兩天的事。
等程序走完，人家早就交割完了，錢已經賺走了。
「你先回去，把數據繼續盯著。」趙處長的語氣緩了一些，「要是發現他們有造假行為，馬上報過來。」
老林從證監會出來的時候，天已經暗了。
金融街上的路燈亮著，滙豐和渣打的大樓燈火通明。
他站在滙豐銀行樓下，點了一支煙，抬頭看了一眼上面的招牌。
橡膠的事不是一天兩天了，從二月底就開始往下走，到現在跌了快一個半月。
人家早就把路子想好了，就算南華人發現，也不怕。
期貨交易所開了三年多，很多規矩都是抄別人的，抄的時候沒想過會不會被人利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