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09 章 981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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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57年2月末,正月都快要過去了,東北的冬天還沒過去。

  室外零下二十幾度,監舍里燒著暖氣,不算暖和,但也凍不著人。

  溥儀被關在這兒已經六七年了。

  剛來的時候,他連鋪被子都不會,吃飯要人端到面前,衣服破了要人補。

  他的那些臣子們,對他還是畢恭畢敬,還把他當成皇帝來伺候。

  這不,管理所的人都知道。

  溥儀的監舍永遠是乾淨的,被子永遠是疊得整整齊齊的,衣服破了第二天就補好了。

  誰幹的?不是溥儀自己乾的。

  他手下那幫人,伺候皇上伺候了大半輩子,改不了了。

  「皇上,您今天氣色好。」一個瘦高個兒的男人低著頭,雙手垂在身體兩側,說話的時候腰微微彎著。

  他叫毓嵣,是溥儀的遠房侄子,以前在偽滿洲國當過溥儀的侍衛。

  現在關了進來,還是改不了老習慣。

  溥儀靠在鋪蓋上,手裡捧著一本從圖書室借來的書,目光沒離開書頁,「嗯」了一聲。

  另一個跪在地上幫他繫鞋帶:「哎約喂,皇上,您這鞋帶鬆了,您稍稍抬一下,我給您繫上。」

  溥儀把腳抬了一下,那人趕緊系好,退到一邊。

  還有人端著搪瓷缸子進來,裡面泡著茶:「皇上,茶來了。」

  溥儀接過茶缸子,喝了一口,咂吧咂吧嘴,吐出幾片茶葉沫子。

  「皇上,您將就點,這也算是上等的高末了」

  「皇上,聽說今晚又要組織教育。」毓嵣的語氣很低。

  溥儀抬起頭,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組織教育有什麼好怕的?我們就得虛心接受,爭取寬大處理。」

  「不是怕,是煩。三天兩頭學習,這什麼時候是個頭啊。」

  「閉嘴,都出去。」溥儀的聲音不大,但幾個人都不吭聲了。

  走廊里傳來腳步聲。

  管理員老劉走過來,穿著土黃色的制服,腰間掛著一串鑰匙,走起路來鑰匙叮噹響。

  他在門口停下來,往裡看了一眼。

  溥儀的手快,把茶缸子往鋪蓋底下一塞,其他人也瞬間散開,慌忙站直身子,不敢再有半分小動作。

  老劉掃了一眼,嘴角抽了一下:「981號。」

  「到。」溥儀立正道。

  「晚上七點,禮堂組織教育。不要遲到。」

  溥儀點了點頭:「知道了。」

  老劉轉身要走,剛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過頭,上下打量了一圈那幾個「臣子」。

  「都多少年了,還改不過來?這裡是戰犯管理所,不是紫禁城。」

  那幾個人的低下頭,不敢接話。

  老劉又看了一眼溥儀,眼神銳利:「記住,晚上準時到。」

  隨後,鑰匙聲丁零噹啷地遠去了。

  老劉走遠之後,屋裡炸了鍋。

  毓嵣的臉色發白,嘴唇哆嗦著:「皇上,您說他那話什麼意思?」

  那個端茶的小伙子靠在在牆邊,聲音發抖:「他不會是要……」

  「怕什麼?」溥儀又往床上一躺,說道,「要處分早就處分了,他還能怎麼樣?」

  這話一出,房間內的氛圍又瞬間鬆弛下來。

  毓嵣嘆了口氣,雙手合十,對著西邊拜了拜:「老天爺保佑,老天爺保佑。」

  旁邊幾個人也跟著拜,嘴裡念念有詞。

  暮色漸沉,夜色籠罩撫順城。

  晚飯過後,管理所內的所有人員,列隊整齊,有序走向大禮堂。

  說是禮堂,其實就是一間大屋子,前面搭了個台子,台上中間牆上一左一右掛著兩個照片。

  椅子擺得整整齊齊,一排排的,像教室一個樣。

  戰犯們按往日學習時的模樣入座,日本戰犯坐一邊,偽滿戰犯坐另一邊,中間隔了一條過道。

  溥儀坐在偽滿戰犯的第一排,毓嵣坐他右邊,其他幾個愛新覺羅的坐後面。


  不少日本戰犯依舊帶著頑固心態,面色淡漠、神色倨傲。

  他們心底仍舊牴觸侵略史實,不肯承認戰爭罪行,骨子裡還殘留著大東亞共榮的荒謬執念。

  可惜的是,這些小鬼子......咱們不說也不評論!!!

  待全員落座,禮堂燈光緩緩暗下,一塊白布銀幕緩緩亮起。

  溥儀坐在座位上,腰背繃得筆直,看著黑漆漆的銀幕,心裡莫名的發慌。

  自打下午管理員通知之後,他就覺得這次的集中學習怪怪的。

  毓嵣則是又驚又喜,壓著嗓子,湊到溥儀耳邊,小聲嘀咕:

  「皇上,您說,咱初六不是看過一回電影了嘛,今兒個怎麼又看了?難不成又有新的教育片子?」

  溥儀此時心裡七上八下,微微搖頭,低聲回了一句:「不知道,安分坐著,別多話。」

  毓嵣只好閉了嘴,但眼神里滿是疑惑,跟周圍幾個宗室舊人對視了一眼,都看出了彼此心裡的納悶。

  沒等眾人多想,銀幕畫面一亮,沒有那條金色的飛龍片頭,直接就是正片開始。

  銀幕光影流轉,兩年零六個月的遠東庭審拉鋸、清瀨一郎的法理詭辯、日軍的滔天罪行、千萬民眾的血淚苦難,一一真實呈現。

  禮堂之內,寂靜無聲,只剩影片的光影聲響迴蕩。

  直到畫面一轉,一個戴著圓框眼鏡、身形清瘦的人影,緩緩出現在庭審證人席上。

  坐在第一排的溥儀,身體驟然一僵,瞳孔猛地收縮。

  就這一個鏡頭,整個禮堂瞬間窒息。

  全場所有人,不管是偽滿舊臣,還是日本戰犯,全都扭頭看向了這位昔日的皇帝。

  毓嵣眼睛瞬間瞪得溜圓,整個人僵在椅子上,差點就喊了出來。

  他死死盯著銀幕上的人影,滿臉難以置信,心底掀起驚濤駭浪。

  太像了。

  實在是太像了!

  那一身西裝、那副圓框眼鏡,尤其是側臉的輪廓、低頭侷促的神態,

  跟他們從前日日跪拜、朝夕侍奉的溥儀,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毓嵣心臟砰砰狂跳,又驚又奇,再次壓低聲音,顫著嗓子道:

  「哎喲我的爺!這也太像您了!戴上這眼鏡,側面一看,簡直跟當年一模一樣!」

  不止是毓嵣,周圍一圈愛新覺羅宗室、偽滿舊僚,全都看呆了。

  毓嵣越看越稀奇,忍不住繼續碎碎念:「別說,這演員還真會演。

  把您當年在法庭上那副樣子,學得十成十像!不了解的,怕是真以為是您本人又上了一回法庭!」

  旁人不敢接話,只能憋著心思悄悄看戲。

  唯獨毓嵣心大,嘀嘀咕咕個不停,完全沒察覺身邊溥儀的臉色已經徹底變了。

  而那些遺老遺少,看著熒幕上的溥儀,一時間,不少老臣心裡五味雜陳。

  舊時光、舊君臣、舊歲月的荒唐記憶,瞬間被這一個鏡頭勾了出來。

  而當事人溥儀,更是渾身僵硬,頭皮發麻,臉上毫無血色。

  沒人比他更清楚,銀幕上這個人,演的是他,復刻的也是他。

  看著熒幕里的自己慷慨陳詞、淚眼婆娑,一副受盡脅迫、身不由己的可憐模樣。

  他太清楚那副模樣背後的心思了——全是裝的,全是為了活命脫罪的偽裝。

  這人,一定是將自己的心思看透了,否則演的不會這麼像。

  否則時隔十餘年,被人原原本本、一絲不差地拍出來,攤開在所有人眼前。

  相當於把他當年藏在心底的私心雜念、虛偽算計,赤裸裸扒了出來,暴曬在陽光底下。

  溥儀垂著腦袋,不敢再看銀幕,十指扣在一起,渾身都不自在,只覺得臉上發燙、心裡發堵。

  好不容易熬到影片散場,眾人列隊返程宿舍,毓嵣還意猶未盡,一路跟在溥儀身後絮絮叨叨。

  經過這一晚,溥儀一時間,就病倒。

  當然,電影只是其中的影響。

  還有一個影響,就是2月4日,也就是大年初五,他收到了李玉琴的一紙離婚訴狀。

  李玉琴是溥儀在偽滿時期迎娶的妻子,這些年獨自在外生活,從未真正安穩。

  如今時代變遷,她不願再被這段名存實亡的婚姻束縛,果斷選擇依法起訴,申請與溥儀解除婚姻關係。

  這兩件事情,加上身邊還個碎嘴子的毓嵣,一下子就病倒了。

  得虧他不知道,南華前些日子還專門開講座,對他進行了全國的批鬥,否則知道了估計得氣的吐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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