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63 章 島國震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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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京都千代田區有樂町,每日新聞社本館。

  凌晨兩點,夜班編輯部的電傳機突然響了起來。

  值班編輯揉著眼睛走過去,以為是美聯社發來的常規新聞稿,隨手把紙帶撕下來看了一眼。

  只一眼,他的瞳孔猛地一縮。

  紙帶上是一張照片,一個拄著手杖的日本人,雙膝跪在青石板上,面前是一片密密麻麻的墓碑。

  圖說寫著:日本外相重光葵在遠征軍陵園下跪道歉。

  當他看清楚照片上的人之後,立刻撥打了主編的電話。

  主編山田耕一報社附近的公寓裡剛睡了不到三個小時,接到電話之後,立刻趕到編輯部。

  山田耕一從戰前就在《每日新聞》做事。

  那時候報社還不叫這個名字,是《東京日日新聞》和《大阪每日新聞》兩家合併的。

  合併之後的《每日新聞》一直走的是自由派路線,仗著報齡老、讀者廣,向來不太給政府留面子。

  戰後這些年,別的報社都或多或少縮了脖子,山田沒縮。

  他在一次編輯會上當著所有人的面說過一句話:「報紙要是怕惹事,那就不如去印明信片。」

  但此刻他坐在辦公桌後面,把傳真照片放在桌上,半天沒有說話。

  他用手指按著照片的一角,把相紙在桌面上轉了個方向,好讓檯燈的光照得更清楚。

  然後他把那張照片往桌上一擱,摘下老花鏡往桌上一摔,嘴裡罵了一句:「混帳東西!」

  編輯站在桌前不敢吭聲。

  他知道山田罵的不是他,罵的是重光葵。

  山田當了一輩子新聞人,這輩子見過的大新聞不少,但沒有一條新聞讓他像今天這樣難受。

  因為這條新聞既是天大的新聞,又是天大的恥辱。

  新聞人的本能告訴他,這張照片明天必須印在頭版,但他是日本人。

  要把自己國家的外相跪著道歉的照片印在自己報紙的頭版,這件事讓他渾身像被蟲子在咬。

  編輯站在桌前,雙手貼在褲縫上。

  他太清楚山田的習慣了,主編不說話的時候,底下的人不能開口。

  山田把老花鏡重新戴上,又把照片拿起來看了一遍。

  然後他抬起眼睛看著編輯,問了一句:「那邊今晚有沒有動靜?」

  編輯搖了搖頭:「我剛打聽過了,《讀賣》和《產經》編輯都沒收到這張照片。

  時事通信社只發了一則簡訊,說外相在南華出席紀念活動」

  山田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在日本新聞界也分了左翼右翼。

  《讀賣新聞》和《產經新聞》偏保守,政府喉舌的底色還在,重光葵下跪的照片打死也不會登;

  《朝日新聞》偏左但不激進,這時候估計還在開編輯委員會爭論到底怎麼措辭;

  《赤旗報》是日共機關報,反政府反美反天皇,登這張照片絕對毫不猶豫;

  而《每日新聞》,也就是他這個《每日新聞》,從不跟政府走,也不會比《赤旗報》更左,但有一條鐵規矩:

  出了大新聞,絕不比任何一家晚報慢。

  「趕緊去印刷室。」山田把手往照片上一拍,「將今日的頭版換成這張照片。」

  「標題怎麼寫?」

  山田從筆筒里抽出一支鉛筆,在便簽上寫了一行字,撕下來遞給編輯。

  「就這麼寫,不用社論,不用評論,照片加標題,就夠了。」

  第二天一早,《每日新聞》頭版整版刊登了那張照片。

  標題只有一行字,字號比平時大了一倍:「外相在海外陵園下跪。」

  沒有任何評論,沒有社論配文,就是一張照片加一行標題。

  這張照片像一顆深水炸彈,把東京早晨的電車車廂炸成了冰窖。

  《讀賣新聞》和《朝日新聞》的早報上沒有這張照片。

  讀賣只在政治版角落裡發了一則簡短通訊,標題是「外相在南華出席紀念儀式」,只說重光葵「在遠征軍陵園獻花致意」。


  《朝日新聞》的報導稍長一些,但也只說「外相以日本傳統禮儀表達了哀悼之意」。

  兩家的頭版都是鳩山首相在國會的施政演說——日蘇談判、北方四島、聯合國加盟,哪一件都比「外相在外國的紀念活動」分量重。

  日本民間絕大部分人都看不懂這些暗語,但《每日新聞》那張照片,所有人都看懂了。

  通勤電車車廂里,有人把報紙翻到那一頁,旁邊的乘客瞥了一眼就愣住了。

  愣完之後,那人伸手把報紙從別人手裡抽過來,看完之後沉默著還回去,過了一陣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這是真的嗎?」

  沒人能回答這個問題,因為整節車廂里所有捧著《讀賣》和《朝日》的人,都在低頭找那張他們看不到的照片。

  東京大學駒場校區的學生食堂里,一群學生把《每日新聞》攤在餐桌上圍成一圈。

  有人拿筷子指著照片上重光葵的背影:「去年在倫敦籤條約的時候多風光,現在倒好,在東南亞一個墳場裡給人跪下了。」

  另一個學生把飯盒往桌上一頓:「南華!又是南華!去年賠了十八億,今年又給人家下跪,他不再是大和民族的英雄,而是罪人!」

  《赤旗報》也跟著出了號外。

  這家日共的機關報向來以硬剛保守政權著稱,這次更是火力全開——頭版不僅登了照片,還加了一篇措辭激烈的評論,標題是《帝國亡靈在東南亞的報應》。

  評論寫道:「重光葵外相的下跪,不是他一個人的屈辱,而是戰後日本保守政權沒有徹底清算軍國主義的必然結果。

  鳩山內閣一面在莫斯科談判恢復邦交,一面在南華替舊帝國的戰爭罪行還債,這種兩面外交徹底暴露了保守政權的無能與虛偽。」

  文章最後一句是:「日本人民應當正視歷史,而不是被保守政權的謊言蒙蔽雙眼。」

  《讀賣新聞》和《產經新聞》的晚刊仍然沒有登那張照片。

  讀賣的晚刊在政治版發了一篇署名評論,標題是《外交姿態不應被曲解》。

  文章繞來繞去就是不肯說下跪兩個字只反覆強調外相「以最大限度的誠意表達了哀悼」,並批評某些媒體藉機煽動反日情緒。

  文章發表後不到兩個小時,報社門口的報攤上就有人把《每日新聞》的早報和《讀賣新聞》的晚刊並排擺在一起,兩個標題一個說「下跪」一個說「誠意」,路過的人看一眼就明白了。

  新宿車站東口,左翼學生團體的人已經在發傳單了。

  傳單是油印的,墨跡還沒幹透,正面印著重光葵下跪的照片,翻過來背面印著兩行字:

  「重光葵這一跪,把我們全日本人的臉都丟盡了。鳩山內閣要為這一跪負全責。」

  落款是「全學聯」,全稱是全日本學生自治會總聯合。

  全學聯是戰後左翼學生運動的主力軍,早在前年反對美軍基地擴建的「砂川鬥爭」里就跟警察打過棍棒仗。

  他們跟《赤旗報》走的是一個路子,反美、反保守政權、反軍國主義復活。

  在他們的敘事裡,鳩山內閣在莫斯科搞日蘇恢復邦交談判,在華盛頓跟杜勒斯談沖繩問題,在長安又讓外相下跪,這套把戲是兩邊都不討好。

  傳單發出去沒多久,幾個穿立領學生服的年輕人就從車站對面的巷子裡沖了過來。

  為首的那個一把奪過傳單撕成兩半,衝著發傳單的人吼了一聲:

  「你們這些赤色敗類!外相是為了日本忍辱負重,你們也配當日本人!」

  發傳單的毫不示弱,頂回去的聲音比對方還大:「忍辱負重?他在跪著的時候,你們這些愛國志士怎麼不去替他跪!」

  雙方互相推搡,圍觀的人迅速圍成一圈,有人在用皮鞋踢地上的碎紙,有人把報紙捲成筒往對方肩膀上戳。

  警察的哨子從遠處響起來,才避免更大的衝突發生。

  新宿街頭的這場衝突,當天下午就在各個政治圈子裡傳開了。

  右翼團體「大日本愛國黨」的街頭宣傳車開到了銀座四丁目,高音喇叭反覆播放著同一段錄音:

  「重光外相為了日本的生存忍辱負重,是真正的愛國者!那些嘲笑外相的人,都是賣國賊!」

  路過的行人有的停下來聽兩句,有的加快腳步低頭走過。

  一個在銀座經營南華食品商店的中年婦女站在店門口,雙手抄在圍裙里聽了一陣,進屋關掉了收音機里正在播放的新聞。

  「跪都跪了,還吵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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