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61 章 戍臘之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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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戍臘在撣邦高原的深處,五月的撣北開始進入雨季。

  山風吹在臉上,帶著松脂和紅土的味道,比長安涼快的多。

  陵園建在戍臘城外五里的一片緩坡上,背靠青山,面朝北方,是遠征軍當年出發的方向。

  陵園裡莊嚴肅穆,沒有多餘的喧囂,只有風掠過松柏的輕響。

  一座座墓碑整齊排列,鐫刻著犧牲將士的姓名,無聲訴說著當年的熱血與悲壯。

  李佑林和德公站在最前面的一座紀念碑前。

  德公穿了一身深灰色中山裝,沒有佩戴勳章,拄著手杖,腰板挺得很直。

  宋先生站在德公右手邊,素色旗袍,臂彎里挽著一束白菊。

  威爾遜和赫爾默站在左側,兩人都穿了深色西裝,胸前別著白花。

  重光葵站在最邊上,手杖夾在腋下,臉上的表情陰沉。

  後排是十幾位遠征軍後人,有從桂省老家趕來的老人,也有在撣邦本地被找到的遺腹子,手裡捧著父輩的遺像。

  祭拜儀式如期開始,司儀上前一步,聲音低沉莊重,念起祭詞:

  「維一九五六年五月,南華總統李佑林、德公,攜各國使節,謹以清酒白花,致祭於遠征軍英靈之前。

  昔年烽煙四起,寇亂南疆,諸君執戈出征,跨國赴險,護家國安寧,

  救友邦於危亡,七千英軍、數百美軍賴以脫險,功績昭昭,日月可鑑。

  今奸佞伏法,寇使來謝,願諸君英靈安息,護我南華,永享太平。」

  期間,一個穿著舊軍裝的老兵代表走到碑前,他是當年新三十八師的一個副連長。

  也就是這個師,師長孫立人,在仁安羌戰役‌中擊潰日軍,解救被圍困的英軍及平民逾7600人,取得入緬首勝,轟動國際。

  老兵在退守野人山之時,一條胳膊被炸斷,後來留在如今的撣北府娶了撣族女人,一輩子沒回過老家。

  他走向前去,沒有鮮花,只有一瓶老酒,撒在紀念碑前,嘴裡念道:「兄弟們,有人來看你們了」

  祭詞念畢,全場肅立,默哀片刻。

  老兵也退後一步,敬了一個只剩半條胳膊的軍禮。

  後排的遠征軍後人里有人跪下去了,額頭磕在青石板上,細細的哭泣聲響起。

  李佑林率先上前,將手中的白花輕輕放在紀念碑前,躬身致禮,接著宋先生把花束放在碑前,鞠了三個躬。

  威爾遜和赫爾默依次上前敬獻花圈。

  威爾遜的花圈上寫的是「致並肩作戰的盟友」,赫爾默的花圈上寫的是「英國永遠不會忘記」。

  赫爾默放好花圈,退後兩步,站直了身子。

  他的花圈是今天早上才從上緬甸自治區的馬圭省空運到的,仁安羌舊戰場上現采的鮮花。

  輪到重光葵時,他站在原地,腳步沉重,遲遲沒有上前。

  赫爾默轉頭看向他,語氣冰冷,帶著施壓的語氣說道:「重光葵外相,今日你前來道歉,既是向南華謝罪,也是向那些被拯救的英軍將士謝罪。

  若是連這點誠意都沒有,日本加入聯合國的事宜,就不必再提了。」

  威爾遜也緩緩開口,語氣帶著警告:「我國國務卿杜勒斯先生早已向你明確表態,日本若執意與蘇國推進條約談判,美國將不再承諾歸還衝繩。

  如今你在南華的表現,關乎日本與美國的關係,也關乎日本的未來,還請你三思。」

  兩人的話,像兩把重錘,狠狠砸在重光葵的心上。

  英國的施壓絕非虛言,日本渴望加入聯合國,離不開英國的支持,不完成這場道歉,聯合國的大門,日本不知道什麼時候能進去。

  至於美國的警告,更是讓他如芒在背,日蘇條約談判正處於關鍵階段,鳩山一郎內閣以總辭職為賭注,強行推進談判,頂住了美國的巨大壓力。

  他重光葵畢生所求,都是日本的復興與崛起。

  如今,為了日本,為了不辜負鳩山一郎內閣的堅持,也為了日本能順利加入聯合國的希望,他不想因一己榮辱,毀掉日本的大局。

  重光葵深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向前,把花圈放在碑前,退後一步,彎腰鞠躬。

  他彎得很深,腰幾乎和地面平行,然後他直起身,轉過身,準備走回隊列。


  赫爾默冷哼一聲,站在原地,兩手交疊放在身前,冷冽道:

  「重光葵,今天你鞠一個躬就走,倫敦不會覺得夠,我回國也不好交代。

  畢竟這些英雄可是救了我們英國七千多人,你必須按照南華人的規矩,磕頭才行!」

  說完,他得意的朝著李佑林的方向看去,微微揚了揚下巴。

  李佑林不動聲色的給他豎起一個大拇指。

  當初說服英國人給重光葵施壓,讓他去道歉,也是有好處的,畢竟讓一個法西斯首腦級別的下跪道歉,也能讓赫爾墨本身添加一點政治聲望。

  說不定明天的泰晤士報紙上,他就能登上頭版了。

  重光葵聽到這話,腳步頓時停住了。

  威爾遜也往前走了半步,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的看著他。

  隨後,後排的一些老兵,及其一些家屬,也紛紛向前施壓。

  重光葵看著這一切,徹底慌了神,身體微微顫抖,看著感覺快要站不穩了,幾步之外的日本隨從想要向前攙扶,

  突然,他的膝蓋彎了下去。

  手杖先碰到地面,然後是右膝,然後是左膝。

  也不知道是腿軟控制不住,還是想不想丟人,借坡下驢。

  總之,他跪下去了,額頭觸到青石板,停了三秒。

  這三秒鐘,他能感受到身後所有的目光,能想像到這張照片傳遍世界後,他將面臨的嘲諷與唾罵,

  能想到自己畢生的聲譽,都將毀於這一跪。

  可他別無選擇,為了日本,他只能忍,只能承受這份折辱。

  快門聲像雨點一樣砸下來,在場的十幾個記者同時按下了快門。

  祭拜儀式結束後,重光葵下跪道歉的照片,當天就通過傳真機傳遍了整個世界。

  傳真技術早已誕生,早在19世紀後半期便有了雛形,經過數十年的發展,到1956年時,技術已十分成熟。

  二戰期間各國軍方就用它傳過地圖和命令,戰後美聯社和路透社率先把它用在了新聞攝影上,

  一台機器大概有半張書桌那麼大,傳送一張黑白照片大約需要五分鐘。

  當天南華的晚報,就刊登了這張照片。

  有人在報攤前把報紙舉過頭頂,扯著嗓子吼了一聲:「老鬼子下跪了!」

  這張照片,被後世稱為「戍臘之跪」,寫進了全世界的歷史教科書內。

  沒有人知道,這個跪在青石板上的日本人,在十四年後的華沙,會有一個德國人做出同樣的動作。

  1970年冬天,聯邦德國總理勃蘭特在華沙猶太隔離區起義紀念碑前,當著全世界的鏡頭雙膝跪下。

  那張照片後來被叫做「華沙之跪」,也被寫進了全世界的教科書,成了二十世紀最著名的政治道歉。

  重光葵的下跪比勃蘭特早了整整十四年,但這他不是自願的。

  這一跪,更多是迫於國際壓力的妥協,而非發自內心的懺悔,這也註定了日本與那些真正反思戰爭罪責的國家,終究有著本質的區別。

  但終究是跪下去了,不管是因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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