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6 章 深夜的碼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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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臨近年關,海防港東碼頭,夜裡十一點。

  三號泊位沒有開大燈,只靠著倉庫後牆那盞水銀燈漏過來的一點光。

  光裡頭能看見人影晃動,扛貨的、推車的、站在船舷邊接纜繩的。

  他們都壓著嗓子說話,機器聲也停了,只剩海浪拍打水泥墩子的嘩嘩聲。

  登記員黃文勝站在倉庫門口,手裡攥著登記簿,心中雖有疑惑,但卻沒往泊位那邊走。

  老周從暗處過來,肩上扛著一捆東西,走到跟前才看清是橡膠,用麻袋片裹著。

  老周是上個月剛來的,為人熱情,喜歡幫忙,一個月的時間就和碼頭上的工人打成一片。

  他把貨放在地上,直起腰,掏出一根煙點上。

  「黃登記,今晚不坐桌子了?」

  黃文勝皺著眉,往泊位那邊抬了抬下巴:「這有幾船?」

  老周眯著眼數了數:「四艘。兩艘跑印度線的,一艘跑香江,那艘大的,看見沒,船頭翹起來那個——跑日本。」

  「怎麼會是日本船?」黃文勝定睛看了看,不解道。

  老周吐了口煙圈:「掛的巴拿馬旗。船主是日本人,上禮拜剛註冊的商號,叫什麼東亞海運。」

  黃文勝翻開登記簿,就著水銀燈的光看今天的記錄。

  下午五點之後沒有新增登記,可碼頭上這會兒至少有兩百噸貨在裝船。

  黃文勝左右看了看:「海關的人呢,怎麼一個都沒看見?」

  「在值班室喝酒。」老周把菸頭扔地上踩滅,「來了也沒用,今晚這活兒,上面打過招呼。」

  又是上面!

  黃文勝把登記簿合上。

  他才在這待了三個月,就已經知道「上面」這兩個字有多大。

  可能是海關的哪個科長,可能是港務局的哪個主任,也可能——他想了想,沒往下想。

  老周陪了陪黃文勝這個年輕人,哼著歌,扛起橡膠就往前走了。

  黃文勝往倉庫後頭走了幾步,站在暗處看泊位那邊。

  裝卸工排成一溜,貨從倉庫後門出來,經過他面前,然後下到船上。

  橡膠、香菸、西藥,一箱一箱碼得整整齊齊。

  香菸箱子外頭印著「南華菸草局專賣」的字樣,沒人遮掩,就這麼光明正大的從他眼皮子底下經過。

  藥箱上貼著紅標籤,那是軍需品才有的標記。

  有個裝卸工從他身邊過,箱子裡傳來玻璃瓶碰撞的細碎響聲。

  「小心點。」黃文勝下意識的喊道。

  那人看了他一眼,沒吭聲,放慢腳步往船邊走。

  四號碼頭那邊也亮著燈。那是軍用碼頭,停著海軍的炮艇。

  炮艇甲板上有人站著抽菸,菸頭一明一滅,朝這邊看了兩眼,又把臉轉開。

  老周卸完一捆,又轉回來。

  這回他沒急著走,站在黃文勝旁邊,掏出煙盒遞過來。

  黃文勝擺擺手說道:「我不會!」

  老周順手叼起一支煙:「黃登記,你看見四號碼頭那邊沒?」

  「看見了。」

  「今晚他們換防,新來的那個連長,姓廖,據說來頭很大,下來混資歷的。下午剛到任,晚上這邊就開工了。」

  黃文勝沒說話,心中卻是大駭。

  老周往那邊努努嘴:「剛才我過去借個火,人家連看都不看我,就說了四個字——各干各的。」

  水銀燈照不到的地方,最後一捆橡膠正被推上跳板。

  跳板又窄又陡,兩個人在下面拖,一個人在船上拉。

  橡膠捆進了船艙,艙蓋板蓋上,有人拿著錘子梆梆梆釘釘子。

  船頭那間艙房裡亮起燈,窗簾拉著,能看見兩個人影對坐著。

  老周把煙抽完了,又點上第二根。

  他抽的是美國煙,駱駝牌,碼頭上小賣部賣三十南華元一包,相當於黃文勝一天的工資了。

  「這煙哪兒來的?」黃文勝問。

  「船上發的。」老周又從口袋中摸出兩盒往他手裡塞,「給你來兩包,孝敬一下你的上司。」


  黃文勝低頭看那個煙盒。

  軟包裝,正面印著一匹駱駝,底下是美國字。

  翻過來,側面貼著一張小小的白標籤,上頭印著幾行字:

  南華菸草局監製,僅供半島軍需。

  「這是出口的軍需品。」他說。

  「出口煙也是煙,剛才那船上打開了一箱,叫我們這些人隨便拿。這樣在老美賣25美分一包呢!」老周說著,又美美的點上一支。

  黃文勝就這麼直愣愣地看著他。

  老周被他看著發毛,悄悄挪了一步,側過臉去:

  「別這麼看我,我知道這煙不該在這賣。可人家發的是這個,你不要,人家還省了。

  我拿了四包煙,往黑市一賣,夠我兒子吃半個月的肉。」

  倉庫後門又出來幾個人,推著板車。

  板車上摞著鐵皮箱子,箱子外頭沒寫字,但抬的時候得四個人一起抬,很沉。

  「那是什麼?」黃文勝問。

  老周看了一眼:「鎢砂粉。」

  「鎢砂粉?」黃文勝愣了一下,「那不是軍管物資嗎?」

  老周往那邊走,走了兩步又回頭,小聲說道:「是啊。黃登記,今晚的事,你最好就當沒看見。

  剛才我聽他們聊天,這批貨走的是橡膠局特批的條子。

  橡膠局特批鎢砂,你琢磨琢磨。」

  黃文勝哪還敢瞎琢磨,心中早已波濤洶湧了。

  他站在暗處,看著那幾車鎢砂被抬上船。

  鐵皮箱子進艙的時候磕了一下,發出一聲悶響,船身晃了晃。

  四號碼頭的炮艇上,那個新來的連長還站在甲板上抽菸。

  菸頭又亮了一下,他朝這邊招招手,像是跟誰打招呼。

  黃文勝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三號泊位那艘大船的船頭,艙房門開了,一個人走出來站在船舷邊。

  那人穿著深色中山裝,看不清臉,但身形有點眼熟。

  他站在那兒跟四號碼頭那邊對了對暗號似的動作,然後轉身回了艙房。

  老周又轉回來了,這回他臉上表情有點奇怪。

  「黃登記,」他湊過來壓低聲音,「剛才那個,你看見沒?」

  「哪個?」

  「站在船頭的那個。」老周的聲音壓得更低,「穿中山裝的。我看著像.......」

  他沒說完,黃文勝抬手止住他:「別說了。」

  老周笑著點點頭,「呼」地一聲吐出一個煙圈。

  碼頭上安靜了一會兒。

  海浪拍打著水泥墩子,嘩嘩嘩嘩,節奏很慢。

  水銀燈的光圈裡飛著幾隻蛾子,繞著燈泡轉,翅膀上落滿了灰。

  四艘船都裝得差不多了。

  有人開始收跳板,有人在甲板上跑來跑去解纜繩。

  那艘大船的煙囪開始冒煙,黑煙被夜風吹散,往南邊飄。

  老周把最後一口煙抽完,菸頭扔在地上踩滅。

  「黃登記,我得回去了。明天還得早起。」

  「走吧。」

  老周走了兩步又回頭:「你呢?」

  黃文勝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登記簿,眼神迷茫地說道:「我再站會兒。」

  老周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扭頭走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倉庫後頭的暗處,腳步聲也遠了。

  泊位那邊,最後一艘船的纜繩解開了。

  船慢慢離開碼頭,船尾的螺旋槳攪起一片水花。

  四號碼頭的炮艇上,那個連長還在抽菸,菸頭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黃文勝翻開登記簿,就著水銀燈的光翻到最後一頁。

  明天這一頁要填新的數字,可今晚這些貨,永遠不會出現在任何登記表上。

  他算了算,四艘船,橡膠至少一百五十噸,香菸按箱子算不下五百箱,西藥那幾箱夠一個野戰醫院用半年。


  還有那幾車鎢砂,夠造多少炮彈,他不知道。

  這批貨運到日本,能換多少美金,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碼頭上兩三百號人忙活了一夜,登記簿上一個字都沒多。

  船開出防波堤,船尾的航行燈一閃一閃,越來越遠。

  黃文勝把登記簿夾在胳肢窩底下,往宿舍走。

  走過倉庫後門的時候,他看見地上扔著幾個菸頭,駱駝牌,軟包裝,側面貼著「僅供出口」的白標籤。

  他彎腰撿起一個,看了看,扔回地上,然後又下意識的捂住了自己的口袋。

  宿舍在三號倉庫後頭,一間平房,住六個人。他推門進去,屋裡黑著燈,只聽見幾個人打呼嚕。

  他摸到自己床鋪,脫了鞋躺下,眼睛閉著,耳朵里還是海浪拍打水泥墩子的聲音。

  嘩嘩嘩嘩。

  隔壁床的老鄭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問了一句:「今晚碼頭那邊怎麼那麼吵?」

  黃文勝沒吭聲,心中想著明天終於能休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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