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5 章 篩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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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河內總統府的辦公室,李佑林坐在桌前,面前攤著兩份報告。

  一份是諒山邊防司令部送上來的越境人員統計:

  十一月份接收472人,十二月份前十天已經接收289人。

  越境者中,地主、富商、知識分子比例逐月上升,目前已占四成。

  這些人攜帶的財物價值預估超過五十萬美元,這僅僅是上交的部分。

  錢是小事,但是人員得分辨清楚,他在簡報末尾做了批註:「加強甄別,謹防利用人員流動進行滲透。」

  他讓秘書將地圖搬過來,地圖上,紅色標記是邊境哨所,藍色箭頭是越境者主要路線。

  他們不可能眼睜睜看著南華壯大,滲透是必然的。

  而越境潮是最天然的掩護,幾十上百人里混進幾個特工,像鹽撒進水裡,怎麼查?

  他回到桌前,按鈴叫秘書:「叫宋部長過來一趟。」

  宋子賢,以前的副官,如今是警察部長,統管全國治安和反間諜。

  「總統,您找我?」

  李佑林把簡報推過去:「越境人員的事。你怎麼看?」

  宋子賢快速瀏覽一遍,眉頭皺起:「不得不防,裡面不知道有多少探子。」

  「現在你們是怎麼處理的?」

  「邊防哨所初步登記,送安置點。安置點有警察分駐所,簡單問話,沒大問題就分田或安排工作。

  但說實話,總統,現在人太多,分駐所就兩三個人,問話也就是走個形式。真要查,查不過來。」

  李佑林沉默片刻,他知道宋子賢說的是實情。

  南華立國不到一年,警察系統剛搭起來,邊境線又長,能做到現在這樣已經不易。

  「得改。從明天開始,所有越境人員,分三級處理。」

  他走到黑板前,這是他從美軍顧問那裡學來的習慣,重要事情寫下來理清楚。

  「第一級,普通農民、工人,攜帶家眷,無複雜背景。

  邊防哨所查實後,直接送安置點,按現有流程走。」

  「第二級,地主、富商、知識分子、前政府職員、軍人。

  這些人全部送到指定地點,就在諒山郊外設個過渡營。集中審查」

  李佑林將過渡營三個字寫得很大。

  「第三級,所有單身的,無明確親屬關係的,說話有矛盾的,攜帶特殊物品的。

  單獨關押,深入調查。這部分人不會多,但必須查清楚。」

  宋子賢邊聽邊記:「總統,審查標準該如何?」

  「重點幾個問題:

  一,為什麼現在才來?

  二,來這裡有個原因?

  三,打算在南華幹什麼?

  四,家裡有哪些親屬?

  五,對南華了解多?」

  宋子賢點頭:「這個辦法好,查清之後,出了過渡營,該怎麼辦?」

  李佑林說道:「查清了的,該分田分田,該安排工作安排工作。查不清的,」

  他眼神沉了沉,「繼續查。」

  「那要是真查出來是間諜?」

  李佑林走回辦公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先關著,別聲張。他們派探子來,咱們就反過來用。

  關起來,慢慢問,能問出多少東西是多少。問完了……」

  他沒說完,但宋子賢懂了。

  「明白。」宋子賢合上筆記本,「還有件事,總統。那些知識分子,特別是教員、醫生、工程師,咱們很缺。審查的時候,能不能松一點?」

  李佑林看了他一眼:「缺人,但不能什麼人都要。一個教書先生,可能是真來教書的,也可能是來傳播思想的。

  一個醫生,可能是來救人的,也可能是來搜集情報的。

  宋部長,南華現在像條船,剛下水,經不起大風浪。

  人越多,船越穩,但要是船艙里進了水.....」

  他沒說下去,但意思到了。

  宋子賢起身:「我明天就去諒山,把過渡營辦起來。」


  「等等。」李佑林叫住他,「對那些真想過好日子的人,別為難。該給田給田,該給工作給工作。」

  「是。」

  南華這個國家太年輕,也太脆弱了。

  北邊的壓力,內部的整合,經濟的起步,還有這場遠在半島的戰爭,千頭萬緒,壓在了李佑林的肩膀上。

  越境潮是好事,多了勞力,多了人才,多了認同南華的人口。

  但也是風險,是漏洞,是敵人可能鑽進來的縫。

  像黃德貴那樣的地主,那些人帶著金銀細軟,拖家帶口翻山越嶺,就為了一條活路。

  他們可能自私,可能守舊,但應該不是間諜,間諜不會帶全家老小,不會把全部家當都帶上。

  真正的間諜,會裝成最普通的人,帶著最合理的理由,混在人群里。

  難就難在這裡。

  第二天,命令下發。

  諒山郊外的一片廢棄軍營被緊急改造,鐵絲網拉起來,崗哨設起來,掛上牌子:

  「南華越境人員臨時安置中心」。

  老百姓叫它「過渡營」。

  黃德貴一家是第一批住進去的。

  他們被卡車從邊防哨所拉來,下車時懵了。

  營房是舊木板房,一間擠二十個人,大通鋪。

  伙食倒不差,米飯管飽,有菜有湯。但出入要登記,每天要點名,還要分批去問話。

  「這這不是關犯人嘛!」黃德貴的兒子抱怨。

  黃德貴壓低聲音:「少說兩句。咱們現在是求人家收留,能有個地方住、有口飯吃,不錯了。」

  問話在小房間裡進行。

  一個警察,一個文書,黃德貴坐對面。

  問題很細:家裡幾口人,原來有多少地,誰種的,交多少租,土改怎麼搞的,村幹部叫什麼名字,為什麼選這條路過來......

  黃德貴一五一十答。

  說到祖墳被平時,眼淚又下來了。警察默默記,偶爾追問細節:

  「你說墳頭高三尺,具體多高?」

  「平墳那天是幾號?誰帶的頭?」

  問了一個鐘頭,換他兒子進去。

  問的問題大同小異,但角度不一樣:「你爹說家裡雇了五個長工,都叫什麼名字?」

  「你家被分地那天,你在場嗎?誰說了什麼?」

  晚上回到營房,父子倆對答案。

  「我說長工有阿福、阿貴、陳老三,你說呢?」

  「我也是這麼說的。警察還問陳老三家住哪,我說村東頭第二家,門前有棵榕樹。」

  「對上了。」黃德貴鬆口氣。

  但也有沒對上的。

  有個周家地主,老爺子和兒子說的租子數額差了兩成,被單獨叫去又問了一遍。

  最後查清是老爺子記錯了,他管總帳,兒子管收租,兩人算的不是一回事。

  虛驚一場。

  過渡營里,各種各樣的人都有。

  除了地主富商,還有前縣政府的小科員、報社編輯、中學教員、中醫先生。

  大家白天在營區里走動,晚上擠在營房裡聊天。

  一個戴眼鏡的前教師說道:「我是真沒想到,南華這邊審查這麼嚴。我以為來了就能分地教書。」

  旁邊一個老中醫捋著鬍子:「嚴點好。那邊就是太松,什麼人都能用,結果呢?咱們這些讀過幾天書的,反倒成了罪過。」

  有人壓低聲音:「你們說,咱們這些人里,會不會真有北邊派來的?」

  營房裡安靜了一瞬,氛圍都冷了下來。

  有人乾笑:「不會吧?都拖家帶口的......」

  「難說。我聽說,有單身漢混在人群里,說是家裡人都死了,就剩自己一個。那種人,最可疑。」

  黃德貴開口:「少議論這些。咱們管好自己就行。真要有,警察會查出來。」

  他嘴上這麼說,心裡也在打鼓。

  夜裡睡不著,看著屋頂,想自己這一路。


  要是南華不收,他們能去哪?

  回北邊是死路一條,去其他地方?

  馬來亞?港島?

  但都沒門路,錢也被南華軍給拿走了。

  只能指望這邊查清楚,放他們出去。

  一個月後,黃德貴一家接到通知:審查通過。

  分配去向:太原清平縣安置點,分田二十五畝,頭三年租子一成。

  領到通知那天,老爺子哭了。

  他對著河內方向鞠躬,雖然不知道河內在哪個方向,總之不是來時的方向。

  出營門時,他看見另一個營房門口,幾個單身漢子被警察帶走了,手銬銬著,低著頭。

  那些人他見過,平時不說話,獨來獨往。

  黃德貴趕緊扭頭,拉著家人快步走。

  上了去太原的卡車,兒子小聲問:「爹,那些人真是間諜?」

  「不知道。」黃德貴看著車外倒退的田野,「也別問。咱們現在是南華人了,過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車開遠了,揚起一路塵土。

  過渡營的鐵絲網裡,審查還在繼續。

  進來一批,出去一批,失蹤一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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