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三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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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光照在青石鎮的長街上。

  積雪反射著清冷的光,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和尚站在街心,熟銅棍頓地,棍身上的梵文在月光下泛起淡淡的金色。他雙眼圓睜,目光如怒目金剛,死死盯著雲無羈。

  「雲——無——羈!」

  第二聲呼喝比第一聲更響,震得街邊客棧的燈籠劇烈搖晃,積雪從屋檐上簌簌落下。

  沈清歡縮了縮脖子,往雲無羈身後挪了半步,壓低聲音道:「雲兄,這和尚怕不是沖你來的?你什麼時候得罪了佛門的人?」

  雲無羈看著那和尚。

  他不認識這個人。

  「你是誰?」

  和尚將熟銅棍橫於胸前,左手在棍身上一拂。銅棍上的梵文逐一亮起,金光如水般流淌。

  「貧僧無棲。受蒼雲宗右護法韓鐵山之託,來取你性命。」

  沈清歡的眼睛眯了起來。

  韓鐵山。

  蒼雲宗右護法,楚天雄死后蒼雲宗唯一還能主事的人。他不親自來追,卻請了一個和尚來截殺?

  這和尚是什麼來頭?

  雲無羈看著無棲。

  月光下,這和尚雖然站著,但僧袍下的身體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寒冷——他赤著雙腳站在雪地里,腳趾間的積雪甚至沒有融化,顯然不畏寒暑。

  發抖是因為別的原因。

  他的眼神不對勁。

  那不是正常的眼神。瞳孔忽大忽小,目光時而渙散時而凝聚,眼白布滿血絲,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

  像一頭被困在籠中太久的野獸。

  「韓鐵山給了你什麼?」雲無羈問。

  「酒。」無棲的聲音沙啞如砂石摩擦,「三壇莽蒼山寒泉釀。他說只要殺了你,還有三壇。」

  沈清歡聽到「酒」字,眼睛頓時亮了:「寒泉釀?那可是好東西!莽蒼山用千年寒泉水和雪蓮子釀的酒,一壇值百兩銀子,還有價無市!」

  無棲的目光轉向沈清歡,眼神中閃過一絲共鳴。

  但只有一瞬。

  他的視線重新鎖定雲無羈。

  「雲無羈。貧僧不問你做過什麼,也不問你為何殺上蒼雲宗。貧僧只為酒。三壇酒,一條命。公平。」

  雲無羈看著他。

  「你殺過人嗎?」

  無棲咧嘴笑了。

  那笑容在月光下說不出的詭異,嘴角幾乎咧到耳根,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齒。

  「貧僧的棍下,死了三十七個人。每一個都是該死之人。」

  他的笑容忽然消失,面容變得猙獰。

  「每一個也都請貧僧喝過酒!」

  最後半句話是吼出來的。

  吼聲未落,無棲已出手。

  熟銅棍在月光下劃出一道金色的弧線,棍身上的梵文光芒大盛。

  第一棍。

  沒有任何花哨,只是一棍當頭砸下。

  但這一棍砸下時,整條長街的空氣仿佛被抽空了。積雪從地面被震起,在棍風帶動下化作一道雪白的龍捲,裹挾著銅棍一同砸向雲無羈的頭頂。

  沈清歡臉色大變。

  他袖中三塊刻符石頭同時滑出,指尖連彈,石頭分別飛向三個方位。

  但陣法未成,棍風已到。

  三塊石頭被棍風卷飛,在空中打著旋兒飛出去老遠。

  沈清歡整個人也被棍風餘波震退三步,後背撞上街邊的石牆,震落一牆積雪。

  他駭然抬頭。

  這一棍的力量……

  不是真氣。

  是真元!

  這個瘋瘋癲癲的和尚,體內運轉的不是武者修煉的真氣,而是佛門獨有的真元之力!

  這和尚至少是宗師境的修為,而且比楚天雄只強不弱!

  棍已到雲無羈頭頂三尺。

  雲無羈沒有退。


  他抬手。

  背上鐵劍出鞘三寸。

  劍光一閃。

  無棲的熟銅棍砸在劍光上。

  一聲悶響。

  像山寺的鐘被撞響。

  以兩人為中心,方圓十丈內的積雪被氣浪掀起,化作漫天雪霧。

  雪霧散去。

  雲無羈站在原地,鐵劍已歸鞘。

  無棲的熟銅棍停在他頭頂一尺處,再也砸不下去。

  棍身上的梵文劇烈閃爍,像是在承受著某種難以想像的壓迫。

  無棲的眼中閃過一絲詫異。

  然後變成興奮。

  一種近乎癲狂的興奮。

  「好!」

  他大喝一聲,收棍,旋身,第二棍橫掃而出。

  這一棍與第一棍截然不同。

  第一棍是當頭棒喝,剛猛霸道。

  第二棍卻是橫掃千軍,棍身在空中劃出一個巨大的金色圓弧,棍影重重疊疊,一棍化十八棍,十八棍合一棍,虛虛實實,讓人分不清哪一棍是真的,哪一棍是假的。

  混元十八棍。

  無棲自創的棍法,取佛門十八羅漢之意,一棍化十八,十八棍歸一。

  雲無羈看著漫天棍影。

  然後他拔劍。

  這一次,劍出鞘一寸。

  劍光比上一次更短,更淡。

  但無棲的瞳孔卻驟然收縮。

  他看到了。

  在那漫天棍影中,雲無羈的劍光準確地點在了他棍身正中間的那一個點上。

  那是他這一棍唯一的破綻。

  十八棍合一棍,力量匯聚於棍身中段的一處。這個點是他全身真元運轉的樞紐,也是棍法威力最大的地方。

  同時,也是最脆弱的地方。

  劍光點中棍身的瞬間,無棲只覺得一股無法形容的力量從棍身傳來。

  不是真氣,不是真元,甚至不是任何他已知的力量形態。

  那只是一股純粹的劍意。

  像一根針,刺入了他棍法中唯一的氣眼。

  漫天棍影瞬間消散。

  無棲連退五步,每一步都在青石地面上踩出一個三寸深的腳印。

  第五步落下時,他腳下的青石板炸裂成粉末。

  他穩住身形,低頭看手中的熟銅棍。

  棍身上多了一個點。

  一個極細極小的凹痕,像被針尖刺了一下。

  無棲抬起頭,眼中的癲狂之色更濃了。

  「再來!」

  他暴喝一聲,渾身僧袍鼓盪,體內真元全力催動。

  熟銅棍上的梵文全部亮起,金光如烈焰般從棍身上升騰而起。在他身後,隱隱浮現出一尊怒目金剛的虛影。

  金剛怒目,手持銅棍,作降魔之狀。

  第三棍。

  這一棍沒有當頭砸下,也沒有橫掃千軍。

  無棲將熟銅棍豎在身前,雙手合十,向棍身一拜。

  然後他一掌拍在棍尾。

  熟銅棍脫手飛出。

  不是飛向雲無羈,而是飛向天空。

  銅棍在半空中停住,懸在雲無羈頭頂十丈處。

  棍身急劇旋轉,金光越來越盛。棍身上的梵文像是活了過來,一個個從棍身上脫離,化作金色的符文,在空中排列成一個圓圈。

  圓圈中央,熟銅棍的棍頭朝下,對準了雲無羈的天靈蓋。

  沈清歡從牆邊爬起來,看到這一幕,臉色徹底變了。

  「佛門降魔印!這是伏魔寺的不傳之秘!這和尚是伏魔寺的!」

  伏魔寺。

  大離王朝第一佛門武寺,坐落於伏魔山,傳承八百年,底蘊深不可測。寺中武僧個個修為高深,尤其是「降魔印」這門絕學,號稱可鎮壓一切邪魔歪道。


  但降魔印只有伏魔寺的嫡傳弟子才能修煉。

  這個瘋瘋癲癲、為了幾壇酒就替人殺人的和尚,怎麼可能是伏魔寺的嫡傳?

  雲無羈抬頭看著天空中那旋轉的金色符文大陣。

  他的眼神終於有了一絲變化。

  不是凝重。

  是一種淡淡的認真。

  像一個人看到了稍微值得他認真一點對待的東西。

  「你的棍法,叫什麼名字?」

  無棲站在十丈外,雙手結印,維持著天空中的降魔大陣。他的額頭滲出汗水,顯然這一招對他的消耗極大。

  「混元十八棍。」

  「好名字。」

  雲無羈說完這三個字,拔劍。

  今夜第四次拔劍。

  鐵劍完全出鞘。

  劍身上「雲影」二字在金色符文的照耀下,泛起青蒙蒙的光。

  雲無羈一劍刺向天空。

  這一劍沒有任何蓄勢,沒有任何花哨,甚至沒有任何劍招。

  只是簡簡單單地,將手中的劍向上一刺。

  但這一劍刺出時,沈清歡只覺得自己的心臟漏跳了一拍。

  他擅長陣法,對陣勢和力量的感知遠超常人。在他的感知中,雲無羈的這一劍就像一根燒紅的鐵棍刺入了冰水之中。

  天地之間某種無形的「勢」,被這一劍攪動了。

  天空中,熟銅棍裹挾著降魔大陣的威壓,轟然砸下。

  棍身與空氣摩擦,爆發出刺耳的尖嘯。金色符文大陣加速旋轉,每一個符文都綻放出刺目的光芒。

  這一棍的力量,足以將整座青石鎮的長街砸成一條深溝。

  然後,劍到了。

  鐵劍的劍尖抵上了熟銅棍的棍頭。

  針尖對麥芒。

  一聲輕響。

  不是金鐵交鳴的巨響。

  是一聲極輕極輕的脆響,像冰面上裂開一道細紋。

  天空中的金色符文大陣停住了旋轉。

  然後,一個符文裂開了。

  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

  十八個符文,一個接一個地碎裂,化作點點金光消散在夜空中。

  熟銅棍從正中間被剖開。

  不是被斬斷,是被剖開。

  一把普通的鐵劍,將一把鐫刻著伏魔寺降魔真言的熟銅棍,從頭到尾剖成了兩半。

  兩片銅棍從半空中跌落,插在青石地面上,切口平滑如鏡。

  雲無羈收劍入鞘。

  從拔劍到收劍,整個動作行雲流水,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無棲站在原地,雙手還保持著結印的姿勢。

  他的降魔大陣被破了。

  混元十八棍的第三棍——他最強的一棍——被一劍剖開。

  而對方甚至沒有用全力。

  無棲忽然仰天大笑。

  笑聲嘶啞,像一頭垂死的野獸在嚎叫。

  「好劍!好劍法!」

  他笑夠了,低下頭,看著雲無羈。

  眼中的癲狂之色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清明。

  「貧僧輸了。」

  他坦然認輸。

  然後雙腿一軟,直接盤膝坐在雪地里。

  「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雲無羈看著他。

  「你不怕死?」

  無棲咧嘴笑了:「怕。怎麼不怕?貧僧怕得要死。」

  他的笑容裡帶著一股說不出的苦澀。

  「但貧僧更怕活著。活著沒酒喝,活著被人當瘋子,活著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

  沈清歡從牆邊走過來,聽到這話,忽然插嘴:「和尚,你這話說得不對。活著沒酒喝,那是因為你沒找對喝酒的人。」


  他從懷裡摸出酒葫蘆,搖了搖,裡面還剩小半葫蘆。

  他走到無棲面前,把酒葫蘆遞過去。

  「喝一口?」

  無棲看著眼前的酒葫蘆,愣住了。

  他緩緩抬起頭,看著沈清歡那張被凍得通紅、卻笑得沒心沒肺的臉。

  「貧僧剛才要殺你們。」

  「我知道啊。」沈清歡滿不在乎地聳聳肩,「但你不是沒殺成嗎?既然沒殺成,那就喝酒。天大的事,喝完酒再說。」

  無棲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接過酒葫蘆,仰頭灌了一大口。

  酒液順著嘴角流下,打濕了他虬結的鬍鬚。

  「好酒!」

  他咂了咂嘴,眼睛忽然紅了。

  「三年了。」

  「什麼三年?」

  「貧僧被趕出伏魔寺三年了。三年沒喝過一口好酒。那些酒肆的老闆看到貧僧就關門,說貧僧是瘋子,說貧僧喝醉了就打人。」

  沈清歡在他對面盤腿坐下。

  「那你打人了嗎?」

  無棲沉默了片刻。

  「打了。」

  「為什麼?」

  「因為他們罵貧僧是瘋和尚。貧僧可以被人罵瘋,但不能被人罵和尚。貧僧是和尚,一直都是。」

  他說這話時,聲音裡帶著一種奇怪的固執。

  像一個小孩子在捍衛自己最珍視的東西。

  沈清歡沒有笑。

  他從無棲手中接過酒葫蘆,自己也灌了一口,然後又把葫蘆遞迴去。

  「你既然這麼在乎自己是和尚,為什麼被伏魔寺趕出來了?」

  無棲握酒葫蘆的手微微用力。

  青筋在手背上浮現。

  「因為貧僧殺了人。」

  沈清歡的眉毛一挑。

  「在伏魔寺里殺的?」

  「在伏魔寺山下的小鎮上。」無棲的聲音變得低沉,「一個富戶,強搶民女,打死了那女子的父親。貧僧下山化緣,正好撞見。」

  「你把他殺了?」

  「三棍。第一棍斷他雙腿,第二棍碎他脊樑,第三棍打碎他的腦袋。」

  無棲說這話時,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沈清歡注意到,他握酒葫蘆的手指關節已經發白了。

  「寺里怎麼處置你的?」

  「方丈說貧僧犯了殺戒,要廢去貧僧的武功,將貧僧逐出寺門。貧僧不服。貧僧問他,佛門金剛怒目,降魔衛道,難道只是嘴上說說的嗎?」

  無棲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方丈說,降魔不是殺生。貧僧問,那女子和她父親就該白死嗎?方丈沒有回答。他只是嘆了口氣,說貧僧魔障已深,然後親手將貧僧打出伏魔寺。」

  「貧僧的丹田被方丈一掌震裂,真元渙散,武功廢了九成。被扔出山門的時候,貧僧躺在雪地里三天三夜,沒有一個人來看貧僧一眼。」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後來貧僧自己爬起來了。丹田裂了,貧僧就重新練。真元散了,貧僧就重新聚。三年,貧僧練回了五成本事,還自創了混元金身和混元十八棍。」

  他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桀驁。

  「貧僧沒有錯。貧僧從不後悔那三棍。」

  沈清歡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在無棲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

  「和尚,你這朋友,我交定了。」

  無棲怔住了。

  「朋……友?」

  「對,朋友。」沈清歡咧嘴笑著,露出一口白牙,「我叫沈清歡,那邊那個不愛說話的叫雲無羈。從今天起,咱們就是朋友了。以後你喝酒,找我。你想打架,找他。」

  他指了指雲無羈。

  無棲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雲無羈站在月光下,青衫上落了一層薄薄的雪。他的面容平靜,看不出任何情緒。


  但也沒有拒絕。

  無棲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三年了。

  三年裡,他走過無數城鎮,遇見過無數人。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帶著厭惡、恐懼,或是憐憫。

  沒有人把他當人看。

  更沒有人把他當朋友。

  而這兩個他第一次見面的人,一個請他喝酒,一個接了他三棍卻沒有殺他。

  「為什麼?」無棲的聲音有些發啞,「貧僧剛才想殺你們,你們為什麼不恨貧僧?」

  沈清歡笑著搖頭:「你又不是自己要來的,是那個韓鐵山用酒騙你來的。再說了,你那個『殺』字喊得震天響,但我看你出棍的時候,根本就沒有殺意。」

  無棲沉默了。

  沈清歡說得對。

  他的棍法雖然剛猛霸道,但第三棍——降魔印——如果真的全力催動,應該是鎮壓,而不是擊殺。

  伏魔寺的降魔印,本就是為了降魔而不是殺生而創的。

  他下意識地留了手。

  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

  雲無羈這時開口了。

  「你接下來去哪裡?」

  無棲茫然地搖頭。

  他沒有地方去。

  三年來,他一直四處流浪。走到哪裡算哪裡,有酒就喝,困了就睡。像一條沒有主人的野狗。

  「那就一起走吧。」雲無羈說。

  他說得很平淡,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無棲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最後他雙手合十,向雲無羈深深行了一禮。

  「貧僧無棲,多謝施主。」

  沈清歡在旁邊嚷嚷起來:「哎哎哎,怎麼只謝他不謝我?酒可是我請你喝的!」

  無棲轉過身,也對沈清歡合十一禮。

  「多謝沈施主的酒。」

  「這還差不多。」沈清歡得意地晃了晃腦袋,然後從雪地里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雪,「走吧走吧,天快亮了。咱們得趕在天亮前離開這裡。蒼雲宗的事傳出去,追兵肯定不止這一波。」

  他看了一眼地上被剖成兩半的熟銅棍,嘖嘖兩聲:「可惜了這根好棍子。」

  無棲站起身,走到熟銅棍前,彎腰將兩片銅棍撿起來。

  他撫摸著棍身上的切口,沉默片刻,然後將兩片銅棍並在一起,用一根布條纏緊,背在背上。

  「還能用。」他說。

  沈清歡樂了:「都剖成兩半了還能用?」

  「能。」無棲認真地說,「貧僧可以用它來化緣。」

  「化緣?」

  「有人給錢,貧僧就不打他。有人不給錢,貧僧就用這剖成兩半的棍子敲他。一棍變兩棍,更順手。」

  沈清歡愣了愣,然後捧腹大笑。

  笑聲在空曠的雪夜中傳出老遠。

  連雲無羈的嘴角,似乎也微微動了一下。

  三人走出青石鎮。

  月光漸漸淡了,東方的天際泛起一抹魚肚白。

  沈清歡走在最前面,深一腳淺一腳,嘴裡哼著不成調的小曲。

  無棲走在中間,背上背著兩片銅棍,步伐沉穩。他的眼神比來時清明了許多,雖然偶爾還會不受控制地抽搐一下,但已經沒有了那種癲狂的神色。

  雲無羈走在最後。

  他回頭看了一眼莽蒼山的方向。

  蒼雲頂的積雪在晨曦中泛著淡金色的光。

  那裡埋著蒼雲宗滿門的劍心,也埋著雲家十年的血仇。

  而蒼雲宗背後,還有一隻手。

  那隻手從大離王都天京城伸出,在十年前攪動了青州的風雲,讓雲家堡一夜化為灰燼。

  雲無羈收回目光。

  天京城。

  他來了。

  身後,沈清歡和無棲不知什麼時候聊到了一起,正在爭論什麼。


  「貧僧說的是金剛經,你說的是酒經。不是一回事。」

  「怎麼不是一回事?你說『凡所有相,皆是虛妄』,我說『凡所有酒,皆是虛妄』,意思不是一樣嗎?都是虛妄!」

  「酒是酒,相是相。你把酒喝進肚子裡,酒不是虛妄,是實打實的酒。」

  「那是你修為不夠。等你修到我這個境界,酒喝進肚子裡,它也是虛妄。」

  「你什麼境界?」

  「醉生夢死境界。」

  無棲沉默了。

  然後他忽然笑了。

  這是他三年來第一次真正地笑。

  晨曦中,三個年輕人的身影消失在官道盡頭。

  一個青衫劍客,一個邋遢乞丐,一個瘋癲和尚。

  江湖不知道,從這一天起,一個屬於他們的時代,悄然開始了。

  (第5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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