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這個樣子做給誰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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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清漪的喪事辦得極體面。

  方府掛白七日,靈堂設在正堂,前來弔唁的官員幾乎踏破了門檻。外人提起來,都說方夫人福薄,明明與方大人夫妻情深,腹中又有了孩子,偏偏這樣突然沒了。

  方府上下聽見了,也只當沒有聽見。

  靈前的香一炷接著一炷,白幡從廊下垂到庭中,風一吹,滿院都是細碎的響聲。

  顧夫人沒有來。

  聽說她從宮門外回去後便病倒了,醒來後也不肯再聽見「方府」二字。顧家只派人送來一隻舊匣,匣中放著顧清漪幼時戴過的一枚長命鎖,還有一支她出嫁前常用的玉簪。

  顧相來過一次。

  那日顧清漪的牌位入方家祠堂,方府族中長輩皆在,禮數一樣不缺。顧相站在廊下,看著方家的人將牌位請進去,從頭到尾沒有說一句話。

  方承硯也沒有開口。

  兩人隔著一庭白幡,一個站在廊下,一個立在祠堂門前,誰也沒有看誰。

  直到香案前的長明燈重新添過油,顧清漪的牌位被安放在祠堂里,顧相才轉身離開。

  他走得很慢。

  隨從跟在身後,誰也不敢出聲。出了方府大門時,顧相的腳步停了一瞬,可他到底沒有回頭。

  方承硯站在祠堂前,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

  祠堂里香火繚繞,新刻的字還沒有被香菸熏暗,清清楚楚擺在案上。方承硯走進去,在蒲團前坐下。

  入夜後,祠堂里只剩下長明燈還亮著。

  方承硯依舊還在祠堂,身上的喪服沒有換,爐中香灰積了薄薄一層。他看著香案,許久沒有動。

  外頭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周氏從廊下進來,手裡拿著添燈的銀簽。她進門時,看見方承硯還坐在那裡,腳步也沒有停,只走到香案前,撥了撥燈芯。

  火光輕輕一跳。

  方承硯終於開口:「娘。」

  周氏沒有應他。

  她將燈油添上,又把銀簽放回案邊,才看了他一眼。

  「人已經入了祠堂,你還坐在這裡做什麼?」

  方承硯垂著眼。

  「我坐一會兒。」

  周氏看著他,聲音很冷:「做給誰看?」

  方承硯指節一僵。

  周氏的目光落在香案上。

  「人活著的時候不守,死了倒肯在她面前坐一夜。」她道,「方承硯,你是想讓誰覺得你也難過?」

  方承硯抬眼:「娘。」

  「我說錯了嗎?難道不是你害死了她?」

  「不是我。」

  「是顧相。」方承硯聲音低啞,「是他先設局害我,是他要拖沈家下水,也是他把所有人逼到了這一步。」

  周氏看了他許久。

  「那她呢?」

  方承硯喉間一滯。

  周氏道:「你有半點顧念她是你的妻子,顧念她腹中還有你的孩子?」

  周氏一步步走到他面前,裙擺掃過青磚地面,幾乎沒有一點聲響。

  「這些日子,你除了利用她替你撐著方顧兩家的體面,對她又有幾分真心?」

  方承硯搭在膝上的手慢慢攥緊。

  「我對她……」

  話到這裡,忽然斷了。

  他想說,他沒有苛待過顧清漪。

  她是方府正妻,府中上下無人敢慢待她。逢年過節,該有的體面一樣不少。

  可周氏問的不是這些。

  真心。

  這兩個字落下來時,他竟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周氏看著他這副模樣,眼裡那點冷意慢慢淡了,只剩下一種近乎疲憊的漠然。

  她沒有再說話,轉身出了祠堂。

  長明燈仍舊亮著。

  方承硯坐在原處,耳邊反覆迴響著周氏方才那一句。

  是你害死了她。


  他下意識想反駁。

  不是他。

  顧相設局在先,顧清漪也拿他的命攥在手裡。

  可那幾個新刻的字就擺在他面前。

  方才她還站在殿上,咬著牙說,救我的孩子。再早些,她還在顧府里,等著他陪她用早膳。

  他從前只當她一直都在。

  在顧府,在方府,在那些他不曾真正停留過的地方。她是顧相的女兒,是方府的夫人,是方顧兩家之間那道他用得最順手的體面。

  可如今她不在了。

  只剩下香案上冰冷的名諱。

  方承硯見過太多人死。

  戰報里,暗牢里,別人遞來的密信里。

  可從沒有一個人,剛剛還在殿上求他,轉眼便成了眼前這一行新刻的字。

  他閉了閉眼。

  她臨死前那一句極輕的「為什麼」,隔了這麼久,才終於落回他耳邊。

  他忽然想起沈昭寧。

  想起她臉色蒼白地站在他面前,問得一句比一句冷。

  她問他,是不是從一開始,就拿她的命在賭。

  那時他沒有答。

  因為她說的沒有錯。

  他算過她的傷,也算過她的性子。她不會退,也捨不得沈長衍。亂石坳、朔州、舊銅燈客棧,他一次次將她推到險處,又一次次告訴自己,他能把人拉回來。

  可顧清漪死了。

  原來不是每一次,都能拉回來。

  方承硯扶著蒲團站起來時,膝下竟有一瞬發麻。

  陸征守在外頭,聽見裡面終於有了動靜,忙抬頭看去。

  方承硯從祠堂里走出來。他身上仍穿著喪服,臉色比白日更冷,眼下壓著一層散不開的倦色。

  陸征低聲道:「大人,可要回房歇息?」

  方承硯沒有回答。

  他站在廊下,看著庭中還未撤下的白幡。

  過了一會兒,他道:「備車,去安遠侯府。」

  陸征不敢多問,只低聲應下。

  馬車從方府側門出去時,長街上已經沒什麼行人。連日喪事,方府門前的白燈還亮著,風一吹,燈影在地上輕輕晃動。

  方承硯坐在車中,沒有閉眼。

  祠堂里的香火氣似乎還沾在衣袖上,怎麼也散不去。

  馬車停在安遠侯府門前時,侯府大門已經落了鎖。門房見是方府的人,臉色變了變,忙進去通傳。

  方承硯站在石階下等著。

  夜風吹過來,捲起他衣袖邊緣。陸征站在他身後,幾次想開口,卻都咽了回去。

  過了許久,侯府側門開了。

  出來的人不是沈昭寧。

  青杏站在門內,朝方承硯行了一禮。

  「方大人,小姐說,少爺傷勢未穩,府中不便見客。」

  方承硯沒有動。

  青杏又道:「夜深了,方大人請回吧。」

  說完,她退回門內。

  侯府的門慢慢合上。

  方承硯看著那扇門,心口那點慌意被他一點點壓了回去。

  她只是今日不想見他。

  氣也好,怨也好,總會過去。沈長衍傷勢未穩,她不願見他,也不奇怪。

  可她不會走。

  她從來都是這樣,說得再狠,最後仍會站在原處。

  只要他回頭,她就在。

  方承硯垂下眼。

  「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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