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這不是你該跪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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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昭寧身形一頓。

  祠堂里太靜了。

  那道聲音落下來時,案上的香灰正簌簌墜下,輕得幾乎聽不見,卻讓她後背驟然僵住。

  她慢慢回過頭。

  身後,不知何時站著一個婦人。

  那婦人穿著一身舊青色衣裙,發間只簪著一支素銀簪,衣料不新,卻收拾得極整齊。

  她年紀看著並不算太老,只是鬢邊已有霜色,眉眼間沉著一層常年不見天日般的冷淡。

  沈昭寧只看了一眼,便認出了幾分熟悉。

  那雙眼睛,和方承硯有幾分像。

  只是方承硯眼裡的冷,是鋒利的,是壓人的。

  而眼前這個婦人的冷,卻像是熬幹了之後剩下的冷,連恨意都淡了。

  方老夫人,周氏。

  沈昭寧垂下眼,聲音仍有些啞。

  「沈昭寧見過老夫人。」

  周氏看著她,目光沒什麼起伏。

  「我問你,誰讓你跪在這裡?」

  沈昭寧低聲道:

  「是方承硯命人帶我來的。」

  周氏聽見這個名字,神色紋絲未動。

  她只看著沈昭寧,目光掠過她蒼白的臉、素淨的衣裙,最後停在她仍舊挺直的背脊上。

  半晌,周氏才淡淡道:

  「你就是安遠侯府的嫡女?他從前有婚約的人。」

  沈昭寧沒有答。

  周氏也不等她回答,轉身走到供案前。

  她步子很慢,衣擺擦過青磚,幾乎沒有聲響。

  沈昭寧跪在原處,垂眼不語。

  周氏在供案前停下,忽然道:

  「抬頭。」

  「看看你跪拜的是誰。」

  沈昭寧抬起頭。

  祠堂里光線昏暗。

  供案上燭火搖晃,香菸繚繞,牌位一層層立在案後,沉黑的木色被燭光照出冷硬的光。

  她原以為,自己跪的是方家先祖。

  可這一眼望過去,她才看清,最前面那兩方牌位上刻著的,並不是方氏祖宗的名諱。

  那是周氏父母的牌位。

  供案下方壓著一塊舊木匾,邊角已經裂開,隱約還能看見一個被磨得極淺的「周」字。

  那字埋在塵灰里,淺得幾乎看不清。

  沈昭寧呼吸微滯。

  原來這座宅子,從前或許並不姓方。

  可如今,周氏能守著的,也只剩案前這兩方牌位。

  沈昭寧忽然想,若當初她沒有退婚,許多年後,她是不是也會被困在這樣一座府里。

  方承硯連她父母的牌位,都曾說動便動。

  周氏沒有理會她的神色。

  她只看著供案前那兩方牌位,道:

  「出去。」

  沈昭寧一怔。

  「這裡不是你該跪的地方。」

  她聲音很淡。

  「方家的人要立規矩,別拿我爹娘的牌位立。」

  沈昭寧低聲道:

  「老夫人,方承硯命我在此處跪著。」

  周氏只道:

  「與我無關。」

  她在供案前跪了下去,動作熟練得近乎麻木。

  衣擺落在青磚上,沒有一點聲響。

  「出去。」

  沈昭寧撐著青磚慢慢起身。

  跪得太久,雙腿一陣發麻,她險些站不穩。

  周氏只跪在供案前,沒有回頭。

  沈昭寧扶著門框緩了一息,才一步一步退了出去。

  祠堂的門沒有關,門內香菸繚繞,燭火搖晃。

  周氏跪在供案前,背影很直。

  沈昭寧看著她,喉間忽然有些發緊。


  她在門外停了許久,最後,還是重新跪了下去。

  青磚冷硬,寒意順著膝蓋往上鑽。

  她垂著眼,呼吸輕得幾乎聽不見。

  昨日高熱才退,今早又幾乎沒有進食,此刻暈眩一陣陣漫上來,眼前的光影都變得模糊。

  可她仍舊沒有動。

  方承硯命人將她帶來這裡,是要她認規矩。

  她若走了,便又成了旁人口中的不知分寸。

  沈昭寧強撐著清醒,回想方才走過的路。

  從正院出來,往西北走,穿過一道垂花門,再過一條夾道,左側有假山,右側有一排低矮廂房。

  再往前,才是這座祠堂。

  方府比她想像的更深。

  她得先記住這些路。

  日光從廊下慢慢移過來,又一點點偏開。

  祠堂內外始終無人說話。

  沈昭寧臉色越來越白,到後來,連指尖都冷透了,額角卻滲出一點細汗。

  門內,香火氣一寸寸沉下來。

  周氏仍跪在供案前。

  直到沈昭寧身形極輕地晃了一下。

  周氏終於開口。

  「來人。」

  門外很快有人應聲。

  「老夫人。」

  周氏聲音平平。

  「去告訴方承硯。」

  「人我已經趕出去了,她自己要跪在門外。」

  「沒有我的話,誰也不許帶走。」

  沈昭寧垂下眼,半晌沒有抬頭。

  門外的人已經應聲離去。

  祠堂里重新靜下來。

  沈昭寧唇色白得厲害,只把袖中的指尖攥得更緊。

  她以為,自己今日果真要在這裡跪到天黑。

  可下一刻,門內傳來一聲極輕的衣料摩擦聲。

  周氏站了起來。

  她跨過門檻,從沈昭寧身邊經過,連腳步都沒有停。

  「起來。」

  沈昭寧抬眼。

  周氏沒有解釋,只道:

  「跟上。」

  她不知道周氏要帶她去哪,也不知道等著她的,是不是另一場規矩。

  可她還是撐著青磚站了起來。

  雙腿幾乎已經沒有知覺。

  她剛一站穩,眼前便黑了一瞬,指尖扶住旁邊的門框,才勉強撐住。

  周氏腳步停了一停。

  「走不動,就繼續跪著。」

  沈昭寧扶著門框緩了緩,慢慢跟了上去。

  出了祠堂,外頭日光已經亮了許多。

  沈昭寧卻覺得那光刺眼,照得她眼前一陣陣發白。

  周氏住的院子離祠堂並不遠。

  一路過去,廊下靜得只剩風聲。

  廊下陳設也簡單,庭中種著幾株老梅,枝幹枯瘦,像許多年沒人認真修剪過。

  進了院子,丫鬟早已將午膳擺好。

  桌上菜色不多,卻都溫著。

  周氏在桌邊坐下,沈昭寧站在一旁,沒有動。

  周氏連眼皮都沒抬。

  「坐下吃飯。」

  沈昭寧指尖微微蜷緊。

  這一路過來,落到她身上的,不是規矩,便是罰。

  可周氏說的,卻是吃飯。

  她喉間微微發澀。

  周氏已經拿起筷子,聲音沒有起伏。

  「我不說第二遍。」

  沈昭寧站了片刻,終究在桌邊坐下。

  她剛要伸手,動作卻忽然停住。

  院門外,不知何時立了一道人影。

  方承硯站在那裡,目光正落在她坐下的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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