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我這是成全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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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昭寧到方府時,晨光已經鋪過長街。

  昨夜雨停後,青石長階上還積著一層濕意。

  她下車時,膝蓋仍是麻的,每走一步,昨日跪出的痛意都往骨縫裡鑽。

  顧清漪沒有見她。

  只讓一個小丫鬟出來傳話。

  「夫人和大人還未起身,沈姑娘先在廊下候著吧。」

  小丫鬟說完,目光在她素淨的衣裙上停了一瞬,又輕聲道:

  「姑娘應當知道,該怎麼候著吧?」

  廊下靜了一瞬。

  沈昭寧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緊。

  片刻後,她慢慢屈膝,跪了下去,膝蓋碰上青磚的一瞬,像針扎一般。

  她臉色白了一瞬,脊背卻仍舊挺著。

  小丫鬟看著她,神色有些異樣,很快低頭退了進去。

  方府正院的廊下,風比外頭更涼。

  沈昭寧跪在廊柱旁,身上是一襲素淨衣裙,發間只簪了一支極簡單的銀簪。高熱剛退,臉色仍舊蒼白,唇上也沒什麼血色。

  她跪了一會兒,指尖便有些發冷。

  可屋裡始終沒有人出來。

  丫鬟們從廊下走過,聲音壓得很低,卻還是傳進她耳中。

  「還真跪了。」

  「夫人都沒開口呢。」

  「昨日跪了一夜,規矩不就學會了?」

  沈昭寧垂著眼,沒有動。

  不知過了多久,屋裡終於傳來腳步聲。

  房門被人從裡面推開。

  顧清漪先走了出來。

  她今日穿著一身淺杏色衣裙,外罩薄衫,發間珠釵不多,卻處處精緻。

  方承硯走在她身側,臉色仍有些蒼白,肩頭搭著墨色外袍。

  兩人一同出現在門前。

  廊下的丫鬟立刻垂首行禮。

  「夫人,大人。」

  沈昭寧跪在原處,也低下頭。

  顧清漪的目光在她身上慢慢掃過。

  她跪在廊下,臉色蒼白,眉眼低垂。

  顧清漪唇邊這才浮起一點很淡的笑意。

  「沈姑娘倒是懂規矩。」

  沈昭寧低聲道:

  「夫人吩咐,不敢怠慢。」

  顧清漪唇邊的笑意更深。

  她輕輕看了身邊嬤嬤一眼。

  嬤嬤立刻會意,慢慢走到沈昭寧面前。

  「既然沈姑娘是自己求著入方府的,那便該知道,方府不是安遠侯府。」

  「在方府,主母坐著,你便站著。」

  「主母用膳,你便布菜。」

  「主母問話,你才准開口。」

  她垂眼看著沈昭寧,語氣不高,卻字字壓人。

  「沈姑娘從前是侯府嫡女,金尊玉貴慣了。可如今既要入方府,總該先把從前那點身份放下。」

  沈昭寧垂眼。

  「是。」

  顧清漪輕輕彎了彎唇。

  「沈姑娘如今這樣懂事,倒叫我有些意外。」

  沈昭寧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一緊。

  顧清漪聲音溫柔,像只是在閒話。

  「沈家門楣清貴,竟也養出沈姑娘這樣能屈能伸的性子。」

  幾個丫鬟的頭垂得更低。

  顧清漪卻像沒看見,目光仍落在沈昭寧低垂的眉眼上。

  「也不知你母親在天之靈,若瞧見你今日這樣會伺候人,是該心疼,還是該欣慰。」

  沈昭寧垂在袖中的手指猛地蜷緊。

  母親。

  她記得母親曾說,沈家的姑娘,受辱不可失骨。

  可如今,她跪在方府廊下,被人教著怎麼做妾,怎麼低頭,怎麼伺候主母。

  她卻連一句反駁都不能有。


  方承硯眉心微不可察地一動。

  他看見沈昭寧垂在袖中的手指攥到發白,也看見她硬生生忍下了那句話。

  方承硯神色微沉。

  他忽然上前一步,俯下身來。

  沈昭寧還未反應過來,下頜便被他一把扣住。

  她本能地偏頭想避。

  可方承硯指節驟然收緊,逼得她不得不抬起臉來。

  「躲什麼?」

  他低頭看著她,唇邊扯出一點近乎輕慢的冷意。

  「不是你自己求著進方府的嗎?」

  沈昭寧下頜被他捏得生疼,眼裡終於浮起一點被逼出來的紅。

  方承硯看見了,扣著她下頜的指節卻更緊。

  「沈昭寧,到了這個時候,還裝什麼?」

  「你若真同我斷得乾淨,何必一聽見方府有藥,就巴巴地趕過來?」

  他輕嗤一聲。

  「為了沈長衍?你不過是拿他當藉口。」

  廊下一片死寂。

  沈昭寧垂在袖中的手指猛地攥緊。

  哥哥不是藉口。

  那是她拼了命也要救回來的人。

  方承硯可以輕賤她,可以羞辱她,卻偏偏把哥哥也說成她不肯死心的遮羞布。

  她指甲幾乎掐進掌心。

  可那隻手,終究沒有抬起來。

  方承硯的指尖還扣著她的下頜,聲音低而冷。

  「沈昭寧,你想入方家的門,也該學著討我高興。」

  「可你如今這副樣子——」

  他冷冷看著她。

  「在我眼裡,根本不配。」

  沈昭寧呼吸微微一滯。

  下頜疼得厲害。

  可她沒有再掙扎。

  她只是垂在袖中的手一點點鬆開,嗓音啞得幾乎不像自己的。

  「大人教訓的是。」

  方承硯一怔。

  她沒有辯,也沒有哭。

  那一句「大人教訓的是」,比她從前冷眼譏諷時更刺耳。

  方承硯胸口那股鬱氣越壓越沉。

  他終於鬆開手,冷聲道:

  「來人。」

  嬤嬤立刻上前。

  「大人。」

  方承硯看著沈昭寧,一字一句道:

  「帶她去祠堂。」

  顧清漪唇邊笑意一閃而過,卻仍輕聲道:

  「承硯,沈姑娘身子還病著,祠堂陰冷,若真跪壞了,倒顯得我們方府不近人情。」

  方承硯沒有看她,只冷冷盯著沈昭寧。

  「我這是為了成全她。」

  「什麼時候知道自己是什麼身份了,什麼時候再出來。」

  沈昭寧下頜還殘留著被他捏過的痛。

  她垂下眼。

  「是。」

  嬤嬤立刻上前,語氣里已沒多少敬意。

  「沈姑娘,走吧。」

  沈昭寧撐著膝蓋慢慢起身。

  嬤嬤一路將她帶到方府西北角。

  越往裡走,四周越靜,到了盡頭,才看見一座沉舊的院門。

  門上掛著暗色木匾,字跡已有些舊了。

  方氏祠堂。

  嬤嬤推開門。

  一股陳舊的香火氣撲面而來。

  祠堂里光線昏暗,供案上燭火搖曳,牌位層層疊疊立在案後,影子落在牆上,沉得讓人喘不過氣。

  嬤嬤指了指堂前的青磚。

  「沈姑娘,就跪在這裡吧。」

  沈昭寧沒有說話,她慢慢跪了下去。

  青磚比廊下還冷,她剛跪下去,指尖便死死扣住了袖口。


  嬤嬤看了她一眼,轉身退了出去。

  祠堂門被合上。

  四下忽然靜得只剩香灰落下的細響。

  沈昭寧跪在方家祖宗牌位前,卻沒有抬頭。

  她不是方家正妻,也不是被明媒正娶迎進門的人。

  如今卻要在這裡認所謂的規矩。

  香火氣一寸寸壓下來。

  她只覺得冷,從膝蓋一路冷到心口。

  不知過了多久,身後忽然傳來一道陌生的聲音。

  「誰讓你跪在這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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