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你最好別輸得太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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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一早,賽場外的鼓聲便響了起來,沉悶地壓過氈帳外的馬蹄聲。

  沈昭寧醒來時,天色才剛亮。

  帳外人聲漸起,夾著北狄女子的笑聲和兵刃碰撞的輕響。風從帳縫裡鑽進來,卷著草葉、塵土和馬汗味。

  謝知微已經起身,正將昨日帶來的藥匣打開。

  「先換藥。」

  沈昭寧沒有說話,只解開肩頭衣襟。

  謝知微動作已經放得極輕,可揭開舊藥時,仍看見她肩頭微微一僵。

  她沒問,只重新替她上藥。

  「射鷹賽要比兩日。今日篩人,明日才是真正的決勝。」

  她頓了頓,又道:

  「長衍未必今日就會被押出來。」

  沈昭寧動作停了一瞬。

  片刻後,她道:

  「我知道。」

  話音剛落,帳簾便被人從外頭掀開。

  一個北狄兵站在門口,粗聲道:

  「赤勒部阿寧,準備入場。」

  沈昭寧攏好衣襟,起身往外走。

  謝知微提著藥匣跟在她身後,垂眉斂目,仍是一副隨行侍女的模樣。

  出了氈帳,日光已經照了下來。

  外圍木柵後站滿了人,高處彩棚下坐著北狄貴族女眷,一個個披著艷麗皮裘和錦袍,頭飾上的寶石在日光下閃得刺眼。

  各部隨行的人圍在外側,有人高聲說笑,有人舉著酒囊大口喝酒。馬蹄聲與人聲混在一處,吵得人心口發緊。

  沈昭寧跟著引路的人往前走。

  賽場盡頭的木柵後,已經押著一排人。

  那些人衣衫襤褸,頭髮散亂,手腳都被麻繩縛住,被北狄兵按在地上,尚未拖到鷹牌前。

  更遠處,鷹牌豎在木架旁,黑漆鷹首正中,一點猩紅。

  謝知微昨夜的話,在耳邊一閃而過。

  後幾輪,活人便會上靶。箭若准,擦著人身釘入鷹眼。箭若偏,便釘進人身。

  沈昭寧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謝知微在她身後,輕輕碰了碰她的袖口。

  「別看太久。」

  她收回目光,離得太遠,亂發遮臉,她看不清誰是誰。

  她只能逼自己記住他們的身形、傷處、走路時的輕重。

  哪怕只是一點線索,也不能錯過。

  可越是看不清,她心裡越沉。

  旁邊忽然響起一陣鬨笑。

  一個身形高挑的北狄女子騎著馬從她身邊經過,目光先落在她蒼白的臉上,又落到她手裡的弓上。

  「赤勒部今年沒人了嗎?」

  那女子用帶著口音的官話笑道:

  「送這麼一個病秧子來奪魁?」

  周圍幾人跟著起鬨。

  沈昭寧卻也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淺,卻帶著鋒芒。

  「病秧子若贏了你,豈不是更好看?」

  四周靜了一瞬。

  下一刻,笑聲反倒更響。

  有人拍著馬鞍起鬨,有人吹了聲口哨,看向沈昭寧的眼神也多了幾分興味。

  那女子眯起眼。

  「你倒是敢說。」

  沈昭寧握著弓,目光從她臉上一掠而過。

  「場上見。」

  她頓了頓。

  「你最好別輸得太難看。」

  那女子臉色徹底冷了下來。

  不多時,第一輪開始。

  第一輪只射定靶,尚未綁俘虜。參賽女子依次上前,三箭定去留。

  方才嘲笑沈昭寧的北狄女子先一步上場。

  她箭術確實不錯。

  三箭,兩箭正中鷹眼,一箭擦著紅點釘入邊緣。

  場邊頓時響起一片叫好。


  那女子下場時,特意從沈昭寧面前經過,揚了揚下巴。

  「該你了,病秧子。」

  沈昭寧只道:

  「看好了。」

  她握著弓走入場中。

  四周人聲漸漸低了下來,不少目光都落到她身上。

  她臉色蒼白,身形纖細,偏一身明艷衣飾,銀鈴輕響,走到場中時沒有半分怯意。

  沈昭寧站定,抬弓,搭箭。

  肩頭傷處被牽扯開,細密的疼意順著骨縫一點點漫上來。

  她卻沒有動。

  風從側面刮過,吹得鷹牌輕輕一晃。

  方承硯教過她,遇風不能只盯靶心,要看那條線。

  箭、風、鷹眼,連成一線。

  第一箭破風而去。

  「篤——」

  正中鷹眼。

  場上靜了一瞬。

  還沒等叫好聲響起,她已經搭上第二箭。

  第二箭,仍中鷹眼。

  第三箭,她沒有立刻射。

  她微微偏頭,看向方才那個北狄女子。

  那女子臉色驟然一沉。

  沈昭寧收回目光,松弦。

  第三箭破風而去,擦著前兩支箭尾,狠狠釘入那一點紅。

  場邊這才轟然炸開。

  有人高喊:

  「赤勒部阿寧!」

  沈昭寧放下弓,從場中退了出來。

  經過那個北狄女子身邊時,她腳步稍停。

  「看清了嗎?」

  她唇角輕輕一挑。

  「還是要我再射一遍?」

  那女子臉色鐵青。

  再看她時,眾人看她的眼神已經變了。

  高台上,主位旁有人原本正端著酒盞說笑。

  聽見這一箭落下,他手裡的酒盞微微一停,目光越過人群,落在沈昭寧身上。

  只一眼,又很快移開。

  謝知微接過沈昭寧手裡的箭囊時,碰到她冰冷的手。

  「還撐得住嗎?」

  沈昭寧道:

  「撐得住。」

  接下來的幾輪,鷹牌越掛越高,風也越來越急。

  馬蹄掠過木架,沈昭寧在疾馳中回身。

  銀鈴撞響,衣裙翻飛。

  她松弦。

  箭簇再次釘入鷹眼。

  到午後,已經不必赤勒部的人帶頭,四周都在喊她的名字。

  「阿寧!」

  「赤勒部阿寧!」

  沈昭寧握著弓,從場中退下時,朝高台方向輕輕抬了一下弓。

  喊聲更高。

  她沒有笑,只穩穩收弓。

  只有謝知微看見,她每一次放下弓,手都會極輕地顫一下。

  直到最後一輪,鼓聲忽然變了。沉悶,緩慢,像是從地底一點點壓上來。

  原本喧鬧的人聲低了下去,所有人都知道,真正取樂的時候到了。

  幾個北狄兵押著俘虜從木柵後走出來。

  那些俘虜一個個被拖到鷹牌前,背靠木架,雙手反縛,亂發遮住大半張臉。

  有人已經站不穩,被北狄兵一腳踹在膝窩,才勉強跪直。

  場上的笑聲卻更響。

  有人吹口哨,有人舉著酒囊喝彩,仿佛被綁上去的,原本就不是人。

  沈昭寧猛地握緊弓。

  弓弦在她掌心裡勒出一道深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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