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膽子倒是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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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客棧後門外,已經停了一輛不起眼的馬車。

  車身蒙著粗布,車轅上掛著一枚小小的銅牌,上頭刻著北狄附屬小部族的圖紋。

  車旁站著兩個胡服男子,瞧著像是隨行護衛。見方承硯出來,二人只極輕地點了一下頭。

  沈昭寧上車前,回頭看了一眼客棧。

  青杏站在門邊,眼淚已經掉了下來,卻還是死死咬著唇,沒有出聲。

  沈昭寧收回目光,彎身上了馬車。

  謝知微緊隨其後。

  車簾落下的一瞬,外頭的燈火被隔開,車廂里暗了許多。

  馬車緩緩動了起來。車輪碾過青石路,發出沉悶的聲響。

  沈昭寧坐在車中,手指按在膝上,掌心一點點收緊。

  馬車沒有走正街,而是繞過幾條偏僻小巷,從城北一處側門出了城。

  天色漸漸亮起來,遠處沙塵被風捲起,車簾一下下貼上窗欞。

  過了約莫半個時辰,馬車在一處荒僻的土坡後停下。

  沈昭寧掀開車簾一角往外看。

  坡下已經停了幾輛馬車和十來匹馬,幾名穿著北狄服飾的人正聚在一起低聲說笑。那些人瞧著像是一個小部族的隨行隊伍,人數不多,連車馬也算不得氣派。

  方承硯站在隊伍後頭,頭巾遮住半邊額角,臉色也用藥粉壓暗了些。若不細看,幾乎認不出他原本的模樣。

  他走到馬車旁,低聲道:「從現在起,你的名字叫阿寧,是赤勒部的一名獻技女子。謝知微是你的侍女,名字叫阿微。」

  沈昭寧點頭。

  方承硯又遞來一枚木牌。

  「入場時會查驗這個。」

  謝知微接過,掃了一眼上頭的紋路,道:「赤勒部這兩年依附烏蘭,部族不大,確實不算顯眼。」

  方承硯看了她一眼。

  「你知道的不少。」

  謝知微淡淡道:「在邊關待久了,自然知道。」

  方承硯沒有再接話。

  不多時,隊伍重新出發。

  一行十餘人混在幾支同樣前往射鷹賽的小部族隊伍中,朝北狄臨時設下的賽場而去。

  越往前走,路上人馬便越多。

  有些部族隊伍聲勢很大,車上掛著獸皮與彩綢,馬背上的女子笑聲清亮,腰間銀飾叮噹作響。也有些隊伍沉默許多,護衛緊緊跟在馬車兩側,目光警惕地掃過周圍。

  沈昭寧坐在車中,聽著外頭陌生的笑聲和馬蹄聲,心一點點沉下去。

  這裡已經不是大辰。

  方承硯能送她進來,卻管不了這座營地。

  真到了賽場上,生死都在她自己手裡

  接近午後,遠處終於出現了一片開闊的營地。

  木柵圍出一大片場地,外圍有北狄兵巡守。更遠處豎著幾座高高的木架,尚未掛上鷹牌,只在風中顯出黑沉沉的輪廓。

  馬車停下時,外頭傳來北狄兵粗啞的喝問聲。

  有人上前遞路引和印信。

  沈昭寧坐在車內,能聽見車外腳步來回走動。

  車簾忽然被人掀起一角。

  一名北狄兵彎腰看進來。

  那目光先在她臉上停了片刻,又掃過她身上的衣裳和頭飾。

  「赤勒部的人?」

  沈昭寧沒有低頭,她抬起眼,隔著車簾看向那名北狄兵。

  「是。」

  聲音不高,卻也不露怯。

  那北狄兵眯了眯眼。

  「從前沒見過你。」

  車廂里靜了一瞬。

  謝知微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一緊。

  沈昭寧卻連眼神都沒有避開。

  「赤勒部那麼多人,你都見過?」

  那北狄兵一愣。

  片刻後,他咧嘴笑了聲。

  「膽子倒不小。」

  沈昭寧微微揚了揚下巴。


  「來射鷹賽的,膽子小了怎麼奪魁?」

  北狄兵笑意更深,又看了一眼她身側的謝知微。

  謝知微低眉順眼地坐著,一副侍女模樣。

  北狄兵沒有再問,放下車簾。

  外頭有人道:「進去。」

  馬車重新動了起來。

  方承硯站在隊伍後頭,隔著人群看著那輛馬車駛入營地。

  方才車簾掀起時,他也看見了沈昭寧。

  她沒有低頭,也沒有退縮。

  那一句「膽子小了怎麼奪魁」,說得穩而冷,竟真像個從小部族裡挑出來爭臉面的北狄女子。

  可方承硯知道,她原不是這樣的人。

  她從前最守規矩,最懂分寸,如今卻肯為了他的安排,逼著自己變成這副模樣。

  方承硯心口微動。

  原來她嘴上冷淡,到了真正要緊的時候,還是會信他,還是會為他赴險。

  這念頭一起,他眼底的冷意淡了些,甚至生出一點隱秘的得意。

  馬車駛入營地後,又沿著木柵內的小路走了一段,最後停在一排低矮的氈帳前。

  沈昭寧這才發現,自己的掌心已經出了一層薄汗。

  謝知微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背,沈昭寧垂眼,緩緩鬆開掌心。

  至少,她們進來了。

  這裡安置的都是前來獻技的女子。

  各部的人不能隨意進出,隨行護衛也被攔在另一側。

  方承硯沒有再靠近,只遠遠站在人群里,看了沈昭寧一眼。

  沈昭寧卻沒有回頭。

  她扶著謝知微的手下了馬車,跟著領路的人往分好的氈帳走去。

  帳中簡陋,只一張矮榻、一張木案,角落裡放著水囊和乾糧。風從氈帳縫隙里鑽進來,帶著草木、塵土和馬匹混在一起的氣味。

  謝知微放下木匣,道:「今日先歇,明日才是真正要緊的時候。」

  沈昭寧沒有坐下。

  她走到帳口,伸手掀起一道縫隙,朝外看去。

  遠處的木架高高立著。

  那裡還沒有綁人,也沒有掛鷹牌。

  可沈昭寧只是看著,心口便像被什麼東西攥住。

  風從帳外灌進來,吹得她鬢邊銀鈴輕輕作響。

  謝知微站到她身側,也看向那片空曠的賽場。

  遠處忽然傳來一聲鷹唳。

  沈昭寧抬眼望去。

  暮色沉下,高高的木架只剩幾道黑影。

  明日,那些空著的木架前,便會押上俘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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