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只要她能撐到那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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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還未亮透,客棧後院裡便起了風。

  陸謹言住在東廂,昨夜臨走前說過,今日卯正會來替沈昭寧換藥。

  可沈昭寧卯初便醒了。

  青杏見她披衣起身,臉色立刻變了。

  「小姐,陸大夫說了,今日不能再動弓。」

  沈昭寧只將袖口束緊。

  「所以要在他來之前走。」

  青杏還想再勸,可看見她眼底那點壓得極深的急色,終究什麼也沒說,只能咬著唇替她取來披風。

  兩人離開客棧時,天邊才剛泛白。

  城北廢棄校場裡,荒草伏地,又被風卷得簌簌作響。舊木樁斜斜插在場邊,幾處殘破箭靶被雨水泡得發黑,靶心早已看不出原本顏色。

  沈昭寧到的時候,天色仍灰。

  她從青杏手裡接過弓,緩緩抬手。

  一箭接一箭射出去。

  每一次抬臂,肩頭的傷都會被牽扯一次。到了第五箭時,她額角已經滲出冷汗。

  可箭還是擦著靶心邊緣,釘入木中。

  沈昭寧盯著那一點偏差,指尖重新摸向箭囊。

  「夠了。」

  一道冷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青杏猛地回頭。

  方承硯不知何時已經站在校場入口。

  他今日換了一身深色窄袖衣袍,披風被晨風掀起,眉眼冷峻,目光先落在沈昭寧肩頭。

  沈昭寧只將箭搭上弦。

  「方大人來晚了。」

  方承硯壓下胸口那點煩躁,走近幾步。

  「你便是這樣練箭的?」

  沈昭寧鬆開手。

  羽箭離弦而出,這一次仍舊偏了半寸。

  她看著箭靶。

  「哪裡不對?」

  方承硯盯了她片刻。

  「肩不穩,腕太緊,出箭太急。」

  他說完,已經繞到她身後。

  「站好。」

  下一瞬,他的手從她身側探過來,覆上她握弓的手腕。

  沈昭寧指尖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的掌心溫熱,力道並不重,卻正好壓住她因為疼痛而微顫的腕骨。

  距離太近。

  近到她幾乎能聽見他的呼吸。

  從前他也這樣握過她的手,他嫌她臨帖太急,按著她的腕骨,一筆一畫教她寫「靜」字。

  那時她以為,那點耐心是真的。

  如今才明白,字也好,人也好,他從未真正看清過。

  沈昭寧眼睫輕輕一動,很快重新看向遠處的木靶。

  方承硯察覺到她那一瞬的僵硬,指腹在她腕骨上停了停。

  他沒有拆穿,只壓著她的手腕,替她調整角度。

  「肩低。」

  沈昭寧照做。

  「腕松。」

  他的手順著她腕骨往下,替她將弓身微微抬穩。

  沈昭寧肩上的傷被牽扯,臉色白了一瞬。

  方承硯皺了皺眉,聲音仍冷。

  「疼就記住。」

  「你現在越急,箭越偏。」

  沈昭寧沒有說話,只盯著前方,將呼吸壓穩。

  風聲從耳邊掠過。

  方承硯低聲道:

  「別盯靶心。」

  「盯箭要走的那條線。」

  沈昭寧眼神微凝。

  「吸氣。」

  她吸了一口氣。

  「停。」

  她停住。

  「松。」

  羽箭破空而去。

  「篤」的一聲,箭簇穩穩釘住。


  青杏眼睛微微一亮。

  沈昭寧看著那支箭,指尖慢慢收緊。下一刻,她又重新抽出一支箭。

  方承硯掃了她一眼。

  「方才那一箭,只是碰巧穩住了。」

  「再來一次。」

  沈昭寧抬手搭箭,弓弦繃緊。

  這一次,方承硯沒有立刻上手。

  他站在她身側,只道:

  「記住方才的感覺。」

  沈昭寧沒有應聲。

  她肩背仍舊發僵,手腕卻沒有再急著壓下去。

  弓拉七分,剩下的力道留給呼吸。羽箭離弦,擦著靶心釘入木中。

  方承硯目光微頓。

  這一箭,她改的不只是準頭,還有出手時那點急躁。

  她比他想得更快。

  這樣的反應,若放到射鷹賽上,未必不能一試。

  只要她能撐到那一日。

  沈昭寧盯著箭靶。

  「再來。」

  方承硯收回視線。

  「最後三箭。」

  沈昭寧皺眉。

  方承硯道:

  「你若還想明日繼續,就聽我的。」

  沈昭寧沉默片刻,終究沒有再堅持。

  方承硯重新站到她身後。

  這一次,他沒有再完全握住她的手,只抬手扶住她的肩背,替她壓住那點不穩的顫意。

  「不要用蠻力。」

  「眼睛看遠處,不要只看靶。」

  他的聲音貼在耳後,冷靜,清晰。

  沈昭寧一一照做。

  第一箭,擦過靶心。

  第二箭,正中外沿。

  第三箭射出時,風忽然大了些。

  沈昭寧手腕一動,箭勢幾乎要偏。

  方承硯在她身後低聲道:

  「別躲風。」

  「借它。」

  沈昭寧呼吸一沉,手腕微微一壓。

  羽箭破風而去。

  「篤——」

  正中靶心。

  校場裡靜了一瞬。

  青杏眼眶微紅,幾乎忍不住上前。

  沈昭寧看著木靶上那支箭,胸口那口氣終於緩緩落下。

  方承硯站在她身後,也看著那支箭。

  晨風捲起她鬢邊碎發,她握弓的手還在輕顫,可眼底那點光卻很亮。

  方承硯心口忽然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今日到此為止。」

  沈昭寧還想說什麼,肩頭忽然傳來一陣尖銳痛意。

  她眼前微微一黑,身形晃了一下。

  方承硯下意識伸手扶她。

  沈昭寧卻先一步避開。

  他的手停在半空。

  青杏連忙上前扶住她。

  「小姐!」

  沈昭寧穩住身形,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我沒事。」

  方承硯看著自己落空的手,指節收緊。

  她寧可讓丫鬟扶,也不肯碰他一下。

  那點被壓下去的不悅又翻了上來。

  可很快,他又想起方才她站在風裡,一箭一箭逼著自己穩下來的樣子。

  她昨夜說得那樣冷,今日卻還是來了。

  方承硯垂下手,眼底沉色稍緩。

  她嘴上說不是為他,到了最後,卻還是肯聽他的話。

  果然只是嘴硬。

  他轉過身,語氣淡了些。

  「明日還是這個時辰。」

  沈昭寧抬眼。


  「好。」

  「回去換藥。」

  沈昭寧沒有再與他爭。

  青杏扶著她上了馬車。

  馬車回到客棧時,天色已經大亮。

  後院裡卻靜得反常。

  陸謹言站在廊下,臉色沉得厲害。謝知微則在門前來回踱步,見沈昭寧由青杏扶著下車,幾乎立刻迎了上來。

  「昭寧。」

  她聲音壓得很低,臉色卻難看得厲害。

  「射鷹賽的名冊,被人動了。」

  沈昭寧指尖收緊。

  「昭寧,我們進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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