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她不會就這樣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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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壓得很低,客棧後院的燈火亮到天明。

  榻上的沈昭寧始終沒有醒。

  藥餵下去後,脈象原本勉強穩住,可到了後半夜,人卻又開始反覆。她身上時冷時熱,額前冷汗退了又起,呼吸輕得幾乎聽不分明。

  青杏跪在榻邊,一雙眼熬得通紅。

  子時過後,沈昭寧忽然咳了起來。

  那聲音又輕又急,像胸腔里那口氣被什麼生生扯住。下一瞬,她偏過頭,一口血便從唇邊涌了出來。

  青杏臉色驟白。

  「陸大夫!」

  陸謹言守在榻前,聞聲立刻伸手扣住沈昭寧的脈門。

  指尖才落下,他眉心便緊了幾分。

  他低頭看了一眼沈昭寧唇邊暗下去的血色,什麼也沒說,只抬手又取了一根銀針。

  針尖刺入穴位時,榻上的人睫毛極輕地顫了一下。

  可她始終沒有醒。

  陸謹言指尖未離她脈門,只道:

  「把參湯端來。」

  青杏立刻轉身去端。

  後半夜,銀針落了又起,參湯續了又續。

  青杏守在榻邊,一錯眼都不敢。她怕自己只要稍稍鬆懈,榻上的人便再也撐不過去了。

  一直到天邊泛出一點灰白,陸謹言再一次替沈昭寧把過脈,緊繃了一整夜的眉眼才稍稍鬆開。

  青杏幾乎是撲上前去的。

  她開口時,嗓音已經啞得不成樣子:

  「陸大夫,我家小姐她……」

  陸謹言將沈昭寧的手腕輕輕放回被中。

  「這一關,算是過去了。」

  青杏肩頭一塌,抬手死死捂住嘴。

  那點哭聲被她壓了回去,可眼淚還是一下滾了出來。

  陸謹言看著榻上那張血色褪盡的臉,卻仍未真正放鬆。

  「命暫且吊回來了,可人還虛得厲害。這兩日不能再折騰,藥不能斷,參湯也要續著。」

  他頓了頓。

  「若再起反覆,依舊兇險。」

  青杏一邊抹淚,一邊用力點頭。

  「奴婢記下了,奴婢都記下了。」

  門外,程礪聽見屋裡那句「過去了」,一直攥緊的拳頭終於鬆開。

  他低頭看了一眼掌心。

  那裡早被自己掐出了幾道血痕。

  陳烈和周驍也抬手抹了一把臉,掌心全是冷汗。

  天色亮起時,陳烈便動身去了侯府。

  安遠侯府前院,同樣一夜未眠。

  廊下的風比夜裡更涼,沈崇遠仍坐在案前。手邊那盞茶早已涼透,擺在那裡,一口也沒動過。

  外頭傳來腳步聲時,他眼皮猛地一抬。

  門房還沒來得及進來通傳,陳烈已經快步跨進院門。

  他一身風塵,臉上儘是未散的疲色。

  沈崇遠一下站了起來。

  「如何?」

  他問得很輕。

  可院中伺候的人都跟著屏住了氣。

  陳烈拱手行禮,連氣都沒顧上喘勻:

  「回二老爺,陸大夫守到天明,沈小姐的命,暫時保住了。」

  這一句落下,沈崇遠按在案沿上的手微微一松。

  那張繃了許久的臉上,終於露出一點近乎支撐不住的疲態。

  可也只是片刻。

  他很快又問:

  「人醒了沒有?」

  陳烈搖頭。

  「還沒有。只是脈象穩了些。陸大夫說,眼下最兇險的時候算是壓住了,後頭還得靜養,半點不能再折騰。」

  沈崇遠閉了閉眼。

  「活著就好。」

  可他說完,指尖仍舊按在案沿上,沒有完全鬆開。

  只差一點。


  只差一點,沈昭寧便真要死在這場局裡。

  就在這時,門房匆匆進來,小心翼翼道:

  「二老爺,方大人在府門外求見。」

  沈崇遠按在案沿上的手重新收緊。

  「去告訴他,昭寧是生是死,與他再無干係。」

  門房遲疑了一瞬。

  沈崇遠抬眼看著他。

  「他若還顧著一點臉面,往後便別再踏近侯府半步。」

  門房心頭一凜,忙應聲退了出去。

  府門外,方承硯已經站了許久。

  他一夜未睡,眼下帶著淡淡青色。衣袍雖還整肅,袖口卻沾著夜裡的寒露,整個人看上去比平日多了幾分倦意。

  自昨夜起,他便一直等著侯府這邊的消息。

  可等到天亮,也沒有等來一句準話。

  他到底還是親自來了。

  沒過多久,門房快步出來。

  他低著頭,不敢看方承硯,只恭聲道:

  「回方大人的話,我家二老爺說,小姐生死,與大人再無干係。」

  方承硯身形微微一頓。

  門房咬了咬牙,又道:

  「二老爺還說,往後請大人別再踏近侯府半步。」

  方承硯垂在身側的手慢慢收緊。

  他來這一趟,本也只是為了確認一句。

  如今沈崇遠只是趕他走,沒有其他話。那便說明,最壞的消息還沒有傳來。

  她還活著。

  方承硯垂眼站了片刻,才道:

  「知道了。」

  說完,他轉身離開。

  侯府門前的石階很長。

  方承硯一步步走下去,胸口卻像被什麼壓住了。

  她差一點就死了。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他腳步微微一緩。

  眼前忽然浮起那夜沈昭寧中箭的模樣。

  她靠在亂石旁,臉色白得像被夜色浸透,連唇邊的血都冷得刺眼。

  方承硯喉間發緊。

  她是為了幫他撬開程礪的嘴,才被卷進這場殺局。

  這一點,他不能不認。

  從前他以為,平妻之位已足夠安置她。

  如今看來,只一個名分,怕是還壓不住她心裡的怨。

  可正妻之位已經定下,賜婚已成局,顧清漪也已進門。此時再動,便是牽一髮而動全身。

  也罷。

  名分上虧欠她的,日後從別處補回來。

  平妻的位分,該有的禮數,田莊、鋪面,他一樣都不會少給。

  她如今怨他,也不過是一時傷透。

  等山匪餘黨之事查清,顧家那邊不再步步相逼,他再親自登門去接她。

  到那時,她總會明白,他並非當真不管她死活。

  這個念頭落定,方承硯眼底最後一點動搖也慢慢壓了回去。

  他重新邁步,朝方府方向走去。

  回到方府時,已近晌午。

  府門前卻不似往日。

  沒有婆子來回傳話,也沒有小廝進出跑動,連守門的人都垂著頭,像是早知道府里壓著一樁事。

  門房遠遠見他回來,忙迎上前去。

  方承硯腳步未停,只問:

  「府里出了什麼事?」

  門房一僵。

  他低著頭,話幾乎含在喉嚨里:

  「回大人……夫人她,今晨回顧府了。」

  方承硯腳下一頓。

  他慢慢轉過頭。

  「什麼時候走的?」

  門房連大氣都不敢喘:

  「天剛亮時便走了。顧府來了車,是顧夫人身邊的鄭嬤嬤親自接的。夫人什麼都沒說,只讓人收了幾隻慣用的箱籠,便上車去了。」

  方承硯沒有立刻說話。

  鄭嬤嬤是顧夫人身邊最得臉的人。

  她親自來接,便不是顧清漪賭氣回娘家。

  方承硯袖中的指節抵得發白。

  顧家不會就這麼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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