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不過是一件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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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承硯到顧府時,天色已近傍晚。

  院中剛點了燈,窗扇半開,暖黃燈影斜斜落出來。

  顧清漪正坐在案前翻看帳冊。

  她今日穿了件煙青色軟緞長裙,領口袖緣都收得極利落,烏髮綰得一絲不亂。燈影落在側臉上,將那線條映得越發冷艷分明。

  聽見腳步聲,她抬起眼來,目光落到方承硯臉上,停了一瞬,隨即將手中帳冊輕輕合上。

  「你來了。」

  方承硯「嗯」了一聲,在她對面坐下。

  屋裡茶還是熱的。顧清漪抬手替他斟了一盞,聲音輕緩:

  「我原以為,這件事你會拖到婚期前一日。」

  方承硯接過茶盞,眉心微蹙。

  「總要一件件收。」

  顧清漪抬眸看他,似笑非笑。

  「是麼?」

  「可我聽說,你不止把婚退了,還親口將責任擔到了自己身上。」

  方承硯指腹壓著杯沿,沒有立刻接話。

  顧清漪語氣仍舊平平,每個字卻都落得清楚。

  「承硯,我原還以為,以她這些年對你的那點心思,怎麼也不至於讓你一個人擔著這樣難聽的名聲。」

  「倒沒想到,到頭來,還是你替她收尾。」

  方承硯下頜微微繃緊,片刻後才道:

  「不這樣,這門婚約斷不乾淨。」

  顧清漪唇角輕輕一勾。

  「斷不乾淨?」

  她將這幾個字慢慢重複了一遍,才抬眼望向他。

  「我倒覺得,既然已經走到這一步,本就該斷得再徹底些。」

  「你既要娶我,就不該再替她留什麼餘地。」

  方承硯眉心蹙得更深。

  「清漪。」

  顧清漪卻並未停,只抬手將鬢邊一縷碎發別到耳後,語氣仍舊不重,那點不滿卻已透了出來。

  「我不是怪你替她擔名聲。」

  「我只是覺得,你既肯退婚,這件事便該做得更利落些,不該再鬧到外頭議論。如今,不光是方家落人口舌,連帶著我顧家也有閒話。」

  方承硯眸色沉了沉,終於開口:

  「終究是我毀約,若連這點都推到她身上,未免太過。」

  顧清漪指尖頓了一下。

  她看了他片刻,忽然低低笑了一聲。

  「你倒還是顧著她。」

  她雖笑著,神色卻半分未緩。

  方承硯放下茶盞,聲音也沉了些。

  「我既說了要與你成婚,便不會再與她有半點牽扯。」

  「如今婚約已退,我也已從侯府搬了出來。往後我與她,再無瓜葛。」

  顧清漪原本搭在茶盞邊的手,輕輕停住。

  「搬出來了?」

  她抬起眼,眉心終於蹙了起來。

  「侯府那邊,你真不留了?」

  方承硯看著她,語氣平直。

  「沒有再留的必要。」

  顧清漪抿了抿唇,臉上那點淡淡笑意也淡了下去。

  「侯府那邊先前早就在備婚,樣樣都備得差不多了。」

  「如今婚約退了,人也搬出來了,婚禮反倒要挪回方府去辦。」

  她看著方承硯,眼底的不悅終於明明白白露了出來。

  「婚約既退,場面總該讓出來。」

  「總不能鬧到最後,婚事是辦成了,排場卻辦得倉促寒酸,倒像我顧家女兒撿了別人不要的地方出嫁。」

  方承硯沒有接話,面色也不算好看。

  顧清漪閉了閉眼,到底還是把那口氣壓了下去。

  她垂下眼,指尖輕輕壓著帳冊邊角,聲音也緩了些。

  「我等這門婚事,不是為了將就。」

  「我要的是名正言順,是風風光光。」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帳冊上寫著婚儀用度的細目上,像是隨口一提:

  「對了,婚服那邊,你可叫人看過了?」

  方承硯原本落在茶盞邊的指尖,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顧清漪抬起眼,視線落到他臉上。

  「怎麼?」

  「別告訴我,到了這時候,你還沒顧上。」

  方承硯沒有立刻接話。

  婚服二字落下來時,他腦海里先閃過的,竟是沈昭寧替他量尺寸時低著頭的模樣。

  顧清漪看著他那一瞬的沉默,臉上笑意一點點淡了。

  「承硯?」

  方承硯這才回過神,聲音低了些。

  「還在看。」

  顧清漪盯著他,半晌沒有說話。

  下一刻,她目光下移,落到他身上那件墨青外袍上。

  那衣裳顏色不算新,袖口處甚至已有些細微磨痕,顯見不是這一兩日才上身的。她看了片刻,忽然開口:

  「你怎麼還穿著這件?」

  方承硯眉心微動,低頭看了一眼,絲毫不記得為何穿的是這件舊衣。

  顧清漪語氣仍舊平靜,聽不出起伏。

  「前些日子,我不是讓人給你送了件新做的過去?」

  屋裡只剩燭火偶爾輕輕一爆。

  方承硯沒有立刻答。

  其實不必答,顧清漪也已經明白了。

  那件她親手挑料子、叫人趕著做出來的新衣,他沒有穿。

  而眼前這件穿得這樣順手的舊衣——

  她目光落在那袖口細密平整的針腳上,指尖一點點收緊。

  「還是她做得合你心意,是不是?」

  方承硯下頜微微繃住,沒有回答。

  顧清漪忽然笑了。

  只是那笑意薄的厲害。

  「原來如此。」

  「婚服還沒顧上,身上穿的還是她替你做的舊衣。」

  她將帳冊合上,手指壓在封皮上,聲音依舊穩,字里卻透著冷意。

  「承硯,你叫我怎麼信,這門婚事已經收拾乾淨了?」

  方承硯眸色沉了沉。

  「不過是一件衣裳。」

  顧清漪抬眼看他,眼底那點冷意終於明明白白露了出來。

  「可在我眼裡,這不是衣裳,是痕跡。」

  屋裡靜得厲害。

  方承硯看著她,眉眼也一點點冷了下來。

  顧清漪卻沒有再退,只慢慢往後靠了靠,神色重新壓了回去,只是那份從容里,已經透出了一絲先前沒有的冷硬。

  「該換的,就都換乾淨。」

  她看著他,一字一句,說得極穩。

  「承硯,我的婚事,不能沾上一點別人的影子。」

  方承硯盯著她看了片刻,眸色一點點沉了下去。

  半晌,他才低低應了一聲:

  「放心。」

  顧清漪聽見這句,沒有立刻說話。

  她只是看著他,許久沒有接話。過了片刻,才終於彎了彎唇。

  「那我就等著了。」

  話音剛落,外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

  門帘被掀開,一個小丫鬟快步進來,臉色有些發白。

  「小姐。」

  「安遠侯府那邊,剛送了幾箱東西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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