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我謝的是屏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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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過了幾日。

  書房裡還是靜。

  方承硯進門時,目光無意間往案角一掃,腳步便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那隻青瓷瓶里已經空了。

  不是花蔫了,是連一枝新花都沒有。

  瓶口映著昏黃燈影,空得太過分,竟顯得整張案都跟著冷了幾分。

  方承硯垂下眼,將外袍解下來,隨手遞給一旁的小廝。

  小廝伸手去接,動作卻忽然一頓,小心道:

  「爺,這袖口……像是脫了線。」

  方承硯眉心輕蹙,低頭看去。

  果然,袖口內側有一小截線頭鬆了出來,針腳開得不算明顯,可一垂手便能瞧見。

  他盯著那一處看了片刻,忽然想起,自己已經許久沒收到新衣了。

  後來她同他鬧,把他舊衣都剪掉了,他只當她不知分寸。

  如今想來,他已經許久沒穿過新的了。

  方承硯指尖微微一頓,心口忽然掠過一點說不出的空落。

  他忽然又想起幾日前祠堂里,沈昭寧站在門外,臉色白得厲害,眼神卻冷得驚人,一字一句地對他說——

  我要取消婚約。

  那時他只當她是受了刺激,在氣頭上,什麼話都說得出來。

  可如今再想起那張臉,那雙眼,心裡那點不安卻忽然慢慢沉了下去。

  她那日,不像在說氣話。

  書房裡靜得厲害。

  方承硯垂著眼,片刻後,忽然開口:

  「去把庫房鑰匙取來。」

  旁邊人一怔,忙應了聲「是」。

  不過半炷香工夫,庫房便被打開了。

  裡頭東西極雜,舊擺件、陳年字畫、箱籠屏風堆了半間屋子。幾個小廝掌燈跟在後頭,誰也不敢多問,只見方承硯一路往裡走,目光一件件掃過去,像是在找什麼。

  可找了半天,他自己也說不清到底要找什麼。

  糕點?上次她沒動。

  煙花?更不像樣。

  首飾玉器?

  從前他從未留心過她究竟喜歡什麼花色樣式。若真叫他如今去挑,竟也挑不出一件十足像她會收的。

  想到這裡,他心裡那點躁意越發沉了。

  他竟到這時才發現,沈昭寧圍著他轉了這麼多年,記得他喜歡什麼、習慣什麼、厭煩什麼,可輪到他想起身去哄一回,竟連她真正喜歡什麼都不知道。

  這念頭一起,連他自己都微微怔了一下。

  就在這時,角落裡一扇半蒙著布的舊屏風忽然露出一角。

  方承硯腳步一頓,目光落了過去。

  那屏風是檀木底座,邊角雕的是纏枝海棠,屏心上是一幅春山煙雨圖。顏色已有些舊了,可那圖樣一眼看過去,仍叫人覺得熟悉。

  他盯著看了片刻,忽然想起來——

  這是正院最初擺著的那一扇。

  後來正院被重新布置,這屏風也不知何時被撤了下來,再沒見過。

  那時沈昭寧似乎還問過一句,只是他並未放在心上。

  方承硯沉默了片刻,才淡聲道:

  「把這個送去西側院。」

  小廝連忙應聲,上前小心將屏風抬了出來。

  到西側院時,天色已近傍晚。

  院裡很靜,只能聽見風吹過樹梢的細響,和弓弦偶爾輕輕震動的一聲。

  方承硯抬眼看去,腳步便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

  廊下,沈昭寧正站在那裡。

  她穿著一身素淨衣裙,肩上傷顯然還未全好,臉色也依舊偏白。可她手裡卻握著一張小弓,動作不快,只是一下下抬手、扣弦、鬆開,再抬手,再扣弦。

  額角已有一層薄汗,肩背也微微繃著,像每一下都在忍著疼。

  可她一次也沒停。

  方承硯看著,眉心緩緩蹙了起來。

  青杏最先看見他,臉色微微一變,忙低頭行禮:


  「見過大人。」

  沈昭寧聞聲,動作也頓了一下。

  她轉過頭,看見方承硯時,臉上沒什麼波瀾,只慢慢將那張小弓放了下來。

  方承硯目光在她手上停了停,才淡聲開口:

  「肩上的傷還沒好,就這麼練,不想要了?」

  沈昭寧沒有接這句話,只平靜問道:

  「大人過來有事?」

  這語氣太淡,淡得像他不過是個尋常來客。

  方承硯眸色微沉了沉,側身讓了半步。

  身後兩個小廝忙把那扇屏風抬了上來。

  沈昭寧目光落在屏風上,整個人忽然靜了一下。

  那一瞬間,她眼底竟真的閃過一點極淺的光。

  像是全然沒想到,這東西竟還找得回來。

  她下意識上前半步,指尖幾乎就要碰到那屏風邊角,動作卻又頓住了。

  方承硯將她這細微反應盡收眼底,心裡那點莫名繃著的弦,竟跟著略微鬆了一寸。

  他語氣也緩下來些:

  「這是從前正院擺著的那一扇。」

  「今日去庫房時恰好看見了,便叫人給你送過來。」

  沈昭寧看著那屏風,半晌才低聲道:

  「……多謝。」

  聲音很輕,卻是真心的。

  方承硯看著她眼底那點難得鬆開的神色,心口那陣說不出的煩悶似乎也淡了些。

  他靜了片刻,才低聲道:

  「如今總該不再同我置氣了吧。」

  這句話落下來,院裡忽然靜了靜。

  青杏臉色微微一變,下意識抬頭看向沈昭寧。

  沈昭寧指尖還搭在那屏風邊角上,聞言卻慢慢抬起眼。

  方才眼底那一點極淺的光,已經淡了下去。

  她看著方承硯,聲音很輕:

  「我謝的是屏風。」

  方承硯眉心輕輕一蹙。

  沈昭寧卻已將手收了回來,語氣仍舊平靜:

  「還有,方承硯,我沒有在同你置氣。」

  晚風穿過廊下,將她鬢邊碎發輕輕吹亂了些。

  她站在那裡,臉色仍舊有些蒼白,眼神卻靜得發冷。

  「你把它送回來,我領情。」

  「但婚約,我是一定要退的。」

  方承硯看著她,眸色一點點沉了下去。

  方才因她一句「多謝」而略松的那口氣,終於還是沉進了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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