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你也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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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祠堂外,廊下已站滿了人。

  各院管事、掌事婆子、當值丫鬟一排排垂首立著,衣角挨著衣角,安靜得連呼吸都放輕了。

  院中正中擺著一條長凳,凳腳壓在青石板上,不偏不倚,正對祠堂台階。兩塊刑板並排靠著,木紋發黑,邊角磨得發亮,一看便知不是頭一回用。

  沈昭寧站在門內,腳步猛地頓住。

  她看著那條長凳,指尖一寸寸發涼,過了半晌,才抬頭去看方承硯。

  方承硯神色平靜,像沒看見她眼底那點發白的驚愕,只淡淡道:

  「成婚在即,府里規矩,不可亂。」

  台階下的陳管家躬著身,聲音壓得極低:

  「大人,都預備好了。」

  祠堂內外更靜。

  方承硯走出門檻,官服筆挺,玉帶扣得一絲不苟。他站在高階之上,目光掃過院中,沒在任何人身上多停。

  祠堂台階極高,是沈家祖上傳下來的舊制。當年他搬入侯府時還惹人議論,如今卻立在這台階上發號施令。

  沈昭寧站在台階下,手裡還攥著那件婚服,指節泛白。

  「把人帶來。」方承硯開口。

  側門應聲開了。

  兩個婆子押著青杏快步過來。青杏臉色白得厲害,額角全是細汗,背卻挺得極直。

  婆子把她按到長凳前。

  沈昭寧心口一緊,下意識往前邁了一步。

  方承硯的聲音從台階上落下來,不高,卻清清楚楚:

  「青杏,祠堂內越矩插言,以下犯上。」

  「杖責十下。」

  青杏猛地抬頭,眼圈紅著,聲音發緊,卻硬撐著不肯軟:

  「奴婢不認。」

  廊下幾個小丫鬟肩膀微不可察地抖了抖,頭埋得更低。

  青杏死死咬著牙,像是豁出去了,抬高聲音:

  「這侯府上下是誰替你撐著!」

  「你借著小姐的名聲才站得穩!」

  「你如今站在侯府祠堂上打她的人——你也配!」

  陳管家額角見汗,連頭都不敢抬。

  方承硯目光落在青杏臉上,手卻理了理袖口,神情沒有半分起伏。

  「頂撞主子。」

  他淡淡道:

  「加罰兩下。」

  婆子握著板子的手明顯僵了一下。

  沈昭寧臉色刷地白了,幾乎脫口而出:

  「承硯——」

  她往前一步,聲音里第一次有了壓不住的急:

  「她是我的人!她說錯了話,我自會管束,你何必罰到這種地步?」

  方承硯沒看她,只側過臉,淡聲吩咐:

  「報數。」

  「行杖——」陳管家低頭應聲。

  板子抬起,重重落下。

  「啪!」

  悶響砸在青石院裡,青杏身體猛地一繃,指尖死死摳住凳沿,一聲沒吭。

  「第一下。」陳管家報數。

  板聲再落,院裡靜得發緊。

  「第五下。」

  青杏喉間終於擠出一聲悶哼,像被硬生生壓回去。

  沈昭寧心口驟然一空,腳下發虛,眼前晃了一瞬。

  她盯著青杏伏在凳上發抖的背,聽著那一下比一下更沉的板聲,胸口像被人活活撕開一道口子。

  第七板抬起的瞬間,她忽然沖了下去。

  「住手!」

  婆子一驚,板子硬生生停在半空。

  滿院人齊齊一僵,連陳管家的報數聲都卡住了。

  沈昭寧幾步衝到長凳前,伸手擋在青杏身前,呼吸急得發顫,聲音卻竭力壓穩:

  「她的錯,是我沒管束好。」

  「你要立規矩,沖我來。」

  她抬頭看向台階上的方承硯,眼底發紅,卻一步沒退:


  「別再加罰她。」

  方承硯垂眸看著她。

  她站在凳前,擋在青杏和刑板之間,袖口落著香灰,懷裡那件婚服被攥得褶皺凌亂,狼狽得像被人當眾撕開體面。

  他看了片刻,眸色沉了一瞬,像被觸了逆鱗,才開口:

  「別再加罰她?」

  語氣平靜,聽不出喜怒。

  沈昭寧喉嚨發緊,仍迎著他的目光:

  「是。」

  方承硯沒再看她,聲音冷得沒有溫度:

  「青杏原罰十下,照舊。」

  「頂撞主子,加罰兩下——既然你要護她,那這兩下,便由你代領。」

  青杏猛地抬頭,臉色慘白,聲音一下子破了:

  「小姐!不要——」

  她掙扎著想起身,卻被婆子死死按住。

  沈昭寧唇色發白,低頭看了她一眼,只輕聲道:

  「別動。」

  方承硯已移開視線:

  「繼續。」

  板子再落下。

  最後一板落下時,青杏整個人猛地一弓,伏在凳上,肩都抬不起來,指縫裡已見了紅。

  陳管家低聲道:「青杏原罰十下已畢。」

  方承硯淡淡開口:

  「沈昭寧,代領加罰兩下。」

  婆子捧著板子,手都在抖,遲遲不敢上前。

  沈昭寧臉色白得近乎透明,卻沒有求,也沒有躲。她把婚服慢慢遞給身側丫鬟,轉身走到長凳旁,脊背挺得很直。

  她沒看任何人,也沒再看方承硯,只低聲道:

  「打吧。」

  陳管家閉了閉眼,低聲道:

  「按大人吩咐,代領加罰兩下。」

  第一板落下時,婆子明顯收了幾分力。

  可那悶響砸下來,沈昭寧還是眼前一白,指尖驟然蜷緊,喉間腥甜翻湧。她硬生生咽了回去,一聲沒出。

  「……一下。」

  第二板比第一板更沉些,落得發僵,像是不敢放水,又不敢真下死手。

  沈昭寧肩背猛地一顫,額角冷汗一下子冒出來,牙關咬得極緊,仍是一聲沒出。

  「……兩下。」

  報數聲落下,院中再無一點響動。

  方承硯站在高階之上,神情淡漠,只道:

  「帶下去。」

  婆子們這才敢上前扶人。

  青杏伏在凳上哭得發抖,聲音都啞了:「小姐……小姐……」

  沈昭寧撐著凳沿慢慢站直,腿一軟,險些跪下去。後背一陣陣發麻發燙,疼得連衣料貼著都像針扎,她卻還是先伸手去扶青杏。

  「我沒事。」

  青杏哭得更厲害,話都說不完整:「是奴婢不好……是奴婢害了小姐……」

  沈昭寧喉間澀得發疼,抬頭朝祠堂台階上看去。

  方承硯卻已經轉身進了祠堂,官袍下擺掠過門檻,連半分停頓都沒有。

  廊下的人這才陸續退開,鞋底擦過青石板,輕得幾乎聽不見。

  院中只剩那條長凳,和靠在一旁的刑板,還擺在原處。

  青石板上,凳腳壓出的淺痕清清楚楚,旁邊幾滴暗紅順著石縫慢慢洇開。

  沈昭寧低頭看了一眼,指尖輕輕按上那道凳腳印。

  她手在發抖,按了兩次,都沒按住。

  像她今日護下了兩下。

  卻到底,護不住青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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