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報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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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氏家族的哭嚎聲持續了整整一個時辰。

  等太陽徹底升起,街坊鄰居都圍過來看熱鬧的時候,李厚德終於掙扎著從榻上爬起來。

  他的臉腫得眼睛只剩兩條縫,嘴裡好幾顆牙都鬆了,說話漏風:

  「報……報案!去報案!」

  李厚義扶著他,同樣腫著臉,含含糊糊地問:「報……報案有用嗎?」

  「怎麼沒用!」李厚德咬著牙,疼得直抽氣,「那小畜生現在是潰兵,沒人護著他!咱們去官府告他搶劫傷人,為了安撫民心,官府肯定嚴懲!」

  李金寶縮在角落裡,臉上青一塊紫一塊,渾身發抖:「可……可他萬一……」

  「沒有萬一!」李厚德狠狠瞪他一眼,「走!都跟我去!」

  於是一家人互相攙扶著,一瘸一拐往府衙走。

  路上行人紛紛側目,指指點點。

  李厚德鐵青著臉,心裡只有一個念頭:這次一定要讓那小畜生吃不了兜著走!

  到了府衙,李厚德撲通跪在大門口,扯著嗓子喊:「青天大老爺!草民要告狀!有人搶劫傷人!」

  很快,一個師爺出來,把他們領進去。

  堂上坐著的不是太守,而是一個穿著官袍的中年判官。

  他看了一眼下面跪著的幾個人,皺了皺眉:

  「你們要告誰?」

  李厚德磕了個頭,聲音悽慘:「告一個叫李金水的潰兵!他昨夜闖入我家,搶劫財物,還把我們一家人打成這樣!求大老爺為我們做主啊!」

  判官眉頭皺得更緊了:「李金水?哪個李金水?」

  李厚德忙道:「就是從拒北城逃出來的潰兵!他之前是我們族的子弟,後來當了兵,這次肯定是趁亂報復!」

  判官沉默了兩息,又問:「你們說的這個李金水,現在何處?」

  「草民不知,但他肯定還在城裡!」

  判官嘆了口氣,站起來,走到李厚德面前,俯視著他。

  「你們說的李金水,可是新任的北原城守軍校尉,通脈境的那個李金水?」

  李厚德愣住了。

  判官的臉沉下來:「你們要告的,是太守大人親自任命的校尉?」

  李厚德的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判官冷笑一聲:「來人!把這幾個刁民拖下去,打三十大板!敢污衊朝廷命官,活得不耐煩了!」

  「大老爺!大老爺冤枉啊!」李厚德悽厲地喊,「我們沒有污衊!是真的!是真的啊!」

  可沒人理他。

  幾個衙役衝上來,把他們拖到院子裡,按在地上,板子噼里啪啦落下來。

  「哎喲!」

  「啊——!」

  慘叫聲此起彼伏。

  三十大板打完,幾個人屁股開花,趴在地上動彈不得。

  衙役把他們扔出府衙,啐了一口:

  「滾!再敢亂告狀,下次打死!」

  李厚德趴在府衙門口的石階上,老淚縱橫。

  李厚義在旁邊哼哼唧唧,嘴裡罵著:「完了……完了……那小畜生怎麼就成了校尉……」

  李金寶更是直接嚇尿了褲子,趴在地上瑟瑟發抖。

  一家人掙扎了半天,才互相攙扶著爬起來,一瘸一拐往回走。

  走到半路,李厚德突然停住了。

  他抬頭看向天空。

  遠處,一道身影正凌空飛行,從城東方向往城門飛去。

  那身影負手而立,衣袂飄飄,在陽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李金水。

  通脈境。

  凌空飛行。

  李厚德的腿一軟,直接跪在地上。

  他呆呆地看著那道身影越飛越遠,嘴裡喃喃著:「通脈境……他……他是通脈境了……」

  李厚義也看見了,渾身發抖,話都說不出來。

  李金寶更是不堪,直接癱在地上,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三個月前,那個被他們賣掉、扔進敢死營的少年,現在是通脈境的校尉。

  而他們,剛剛被打得半死,連告狀都沒人信。

  李厚德跪在地上,看著那道越來越小的身影,心裡湧起一股從未有過的情緒。

  悔。

  悔不當初。

  如果當初沒有賣他,如果當初對他好一點,如果當初……

  可世上沒有如果。

  那道身影消失在遠處,只剩空蕩蕩的天空。

  李厚德趴在地上,老淚縱橫。

  李金水落在城門口的時候,一個三十來歲的漢子已經候在那裡了。

  那漢子穿著副手的服色,見李金水落地,立刻迎上來,滿臉堆笑:「校尉大人!您來了!屬下姓孫,是城門這邊的副手,往後您有什麼事儘管吩咐!」

  李金水點點頭,跟著他進了城門旁邊的值房。

  值房不大,一張桌案,幾把椅子,牆上掛著城防圖。

  孫副手殷勤地給他倒茶,又拿出一本冊子遞過來:

  「大人,這是咱們手下的人員名冊。一共三百人,分三班,輪流值守城門。」

  三百人。

  李金水翻開冊子,一頁頁看過去。

  名字、修為、值守時間,記得清清楚楚。

  他點點頭,把冊子放下。

  孫副手在旁邊站著,欲言又止。

  李金水看了他一眼:「有話就說。」

  孫副手嘿嘿笑了兩聲,湊近一些,壓低聲音:「大人,有件事……屬下得跟您交代一下。」

  李金水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孫副手繼續道:「咱們這城門,有些……嗯,有些規矩。城裡的商戶,有時候會運些東西進來,需要咱們通融通融。」

  李金水挑了挑眉:「什麼東西?」

  孫副手的聲音壓得更低了:「香料。從南邊運來的,有些……嗯,有錢人家喜歡這個。這些東西官面上不讓進,但只要交點『路費』,咱們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李金水心裡明白了。

  香料,說得委婉,其實就是那些富家子弟吸食的玩意兒。

  禁品,但利潤極高,屢禁不止。

  孫副手看他不說話,以為他不同意,趕緊道:「大人,這個規矩不是咱們定的,是好幾任校尉傳下來的。那些商戶給的錢,大頭都歸您,咱們下面的人只喝點湯……」

  李金水抬起手,止住他。

  「規矩我懂。」他說,「但有一條——我吃肉,下面的人得有湯喝。」

  孫副手眼睛一亮,連連點頭:「大人英明!大人英明!咱們以前那位校尉,就是這麼幹的!」

  李金水點點頭:「行,你去吧。」

  孫副手應了一聲,快步出去。

  李金水靠在椅子上,看著牆上的城防圖,嘴角微微勾起。

  香料。

  路費。

  潛規則。

  這北原城,比拒北城有意思多了。

  沒過多久,孫副手又回來了。

  這回他懷裡抱著個包袱,鬼鬼祟祟地進來,把包袱往桌上一放。

  「大人,這是今天的。」

  李金水打開包袱,眼睛微微睜大。

  白花花的銀子,碼得整整齊齊,少說兩百兩。

  他抬起頭,看著孫副手:「這是……一個月的?」

  孫副手愣了愣,然後笑了:「大人,這是一次的。一撥貨,就是這個數。」

  李金水沉默了。

  一次,兩百兩。

  當校尉,月俸才一百兩。

  現在,一次路費就是兩百兩。

  他深吸一口氣,把那包銀子收起來,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手下的人呢?」

  孫副手趕緊道:「有有有!咱們下面的人,每人也都能分到一些。守門的兄弟每人二兩,當值的伍長五兩,屬下拿十兩。剩下的,都是大人的。」


  李金水點點頭。

  二百兩,分出去幾十兩,還剩一百多。

  一天一百多,一個月就是三千多兩。

  他看了一眼孫副手,淡淡道:

  「嗯,不錯。記住了,我吃肉,手下的人得有湯喝。要是讓我知道誰喝不著湯,或者誰喝得太多……」

  他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到了。

  孫副手連連點頭:「大人放心!屬下心裡有數!」

  李金水擺擺手,孫副手識趣地退了出去。

  值房裡只剩下李金水一個人。

  他靠在椅子上,看著那包銀子,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那種笑,很淡,很深。

  他想起三個月前,蜷在那輛破馬車裡,為了十兩銀子拼命的自己。

  現在,一次路費就是兩百兩。

  這世道,真有意思。

  他把銀子收好,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城門大開,人來人往。

  那些進進出出的商隊裡,不知道藏著多少「香料」。

  而他,只需要點點頭,銀子就會源源不斷地流進來。

  他收回目光,嘴角的笑意還沒散。

  這校尉,當得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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