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進程(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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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授職儀式在第三營的正午舉行。

  周魁親自把十夫長的令牌遞到李金水手上,那塊木牌比五夫長的重了不少,上面刻著「十夫長李金水」六個字,邊角包著薄薄的鐵皮。

  「十夫長,月例50兩,肉八十斤,氣血丹三枚。」周魁看著他,臉上那道刀疤在陽光下微微泛光,「從今往後,你手底下不是五個人,是十個。好好帶。」

  李金水接過令牌,抱拳:「謝營正。」

  周魁點點頭,轉身走了。

  李金水站在原地,把那塊令牌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然後收進懷裡最貼身的口袋,三個月前藏那十兩銀子的是同一個位置。

  三個月前,他還在搬屍體,一具三十文。

  三個月後,他是十夫長,月例五十兩。

  他抬起頭,看向營門外。

  拒北城的輪廓在遠處若隱若現。

  當了十夫長,就能自由進出營地,就能進城。

  有些人,該見了。

  「李十夫長!」

  一道粗豪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李金水轉身,看見七八個人正朝他走來。打頭的那個,身材魁梧,國字臉,濃眉大眼,正是昨天擂台上輸給他的秦烈。

  秦烈身後,跟著趙鐵牛、使雙刀的周泰,還有幾個生面孔,都是鍛體九層。

  「恭喜恭喜!」秦烈大步走過來,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力氣大得差點把人拍個趔趄,「昨兒個我還想,這十夫長鐵定是我的,沒想到半路殺出個你。不過輸得服氣,你那最後一刀,絕了!」

  趙鐵牛也湊過來,嘿嘿直笑:「鍛體八層干翻咱們一群九層的,李十夫長,你這本事,第三營頭一份!」

  周泰在旁邊點頭,那張瘦削的臉上難得露出笑意:「我練了十年雙刀,頭一回被人逼得刀都遞不出去。李十夫長,往後多指教。」

  李金水看著他們,一時不知道說什麼。

  這些人,昨天還是對手,今天就成了同僚。

  而且,他們的眼神里沒有敵意,沒有不服,只有佩服。

  甚至還有點……親近?

  秦烈看出他的愣怔,哈哈大笑:「別愣著了!走走走,咱們給你接風!拒北城最好的酒樓,我請客!」

  「對!喝酒去!」趙鐵牛搓著手,「聽說那酒樓新來了個舞姬,長得那叫一個水靈……」

  周泰踹他一腳:「就你話多!」

  一群人笑罵著,推推搡搡地往營門外走。

  李金水被裹挾在人群里,跟著往前走。

  走出十幾步,他突然回頭看了一眼。

  營房裡,二狗正站在門口,眼巴巴地望著他。

  李金水沖他點了點頭,然後轉回頭,繼續往前走。

  拒北城。

  他來了。

  進城的時候,天已經擦黑。

  城門守軍看見他們一行人,本來想攔,等看清那些令牌上的「十夫長」三個字,立刻陪著笑臉讓開了路。

  秦烈大搖大擺走過城門,回頭沖李金水擠擠眼:「看見沒?這城裡,咱們就是爺。」

  李金水沒說話,只是把那個畫面記在心裡。

  拒北城的夜晚,比他想像中熱鬧。

  街道兩旁店鋪林立,燈籠掛得滿滿的,照得整條街亮如白晝。

  賣吃食的攤子冒著熱氣,賣雜貨的鋪子擺得琳琅滿目,還有唱曲的、說書的、耍把式的,各色人等擠擠挨挨,熱鬧得像趕集。

  「怎麼樣?」秦烈走在他旁邊,得意洋洋,「比咱們那破營房強多了吧?」

  李金水點點頭。

  確實強。

  可他的目光,落在那些行人身上。

  那些人看見他們這一身軍服,看見腰間那塊令牌,全都自動讓開路,低著頭,貼著牆根走,像是躲瘟神。

  有一個賣糖葫蘆的老漢躲得慢了,被趙鐵牛撞了一下,手裡的草靶子差點飛出去。趙鐵牛瞪他一眼,那老漢嚇得撲通跪在地上,連磕好幾個頭。

  趙鐵牛沒理他,繼續往前走。


  李金水腳步頓了一下,然後跟上去。

  「習慣就好。」秦烈壓低聲音,「這城裡,咱們是當爺的。那些平民,見了咱們就得躲。不然出了事,沒地方說理去。」

  李金水看著他:「沒人管?」

  「管?」秦烈笑了,「誰管?知府?他倒是想管,可他一個內壯境後期,敢惹咱們都督?都督大人可是通脈境,這拒北城裡,誰能打得過他?」

  他頓了頓,繼續道:「再說了,都督大人護犢子。以前有個營正在城裡殺了人,知府派人來抓,你猜怎麼著?都督直接把那些捕快轟出去了,還放話說,誰敢動他手底下的人,他就動誰的腦袋。」

  趙鐵牛插嘴:「後來呢?」

  「後來?後來那營正什麼事都沒有,繼續當他的營正。那個被殺的人的家屬,最後不了了之。」

  「不過都督大人也規定了,以後十夫長或者是鍛體九層的才能進城。

  秦烈拍拍李金水的肩:「所以啊,在拒北城裡,咱們就是當爺的。想吃就吃,想喝就喝,想玩就玩——只要別鬧出人命,什麼事都沒有。」

  李金水點點頭,沒再說話。

  他想起三個月前,自己被兩個軍漢像拖死狗一樣拖出家門,扔上那輛破馬車。

  那時候,他也是這些平民中的一個。

  任人宰割,無處說理。

  現在——

  他低頭看了一眼腰間的令牌。

  現在,他也是「爺」了。

  這感覺,真他媽好。

  ………

  最好的酒樓叫醉仙樓,三層高,雕樑畫棟,門口掛著兩排大紅燈籠,照得整條街都亮堂堂的。

  還沒進門,一股酒肉的香氣就撲面而來,勾得人直流口水。

  「李十夫長,請!」秦烈一伸手,把他讓進去。

  一樓大廳里坐滿了人,觥籌交錯,熱鬧非凡。店小二看見他們,臉色微微一變,卻立刻堆起笑臉迎上來:「幾位軍爺,樓上請!樓上雅座!」

  一群人跟著店小二上了三樓,進了一間寬敞的包間。

  包間裡擺著一張八仙桌,桌上已經擺滿了冷盤熱菜,中間一隻烤得金黃流油的肥羊,香氣撲鼻。靠牆的位置還有一排軟榻,榻上坐著幾個抱著琵琶的歌女,見他們進來,紛紛起身行禮。

  「坐坐坐!」秦烈招呼著,「今兒敞開了吃,敞開了喝,算我的!」

  眾人落座,酒杯滿上,酒過三巡,氣氛漸漸熱絡起來。

  李金水坐在那裡,不怎麼說話,只是默默吃菜。

  這些菜,他三個月沒吃過了。

  不,上輩子也沒吃過這麼好的。

  他夾起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肥而不膩,入口即化。

  真他媽好吃。

  「李十夫長!」趙鐵牛端著酒杯湊過來,「來,我敬你一杯!昨兒個擂台上,你那三刀,我到現在還記得。太快了,我都沒看清,那周泰就輸了!」

  周泰在旁邊翻個白眼:「你誇他就誇他,提我幹什麼?」

  眾人鬨笑。

  李金水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一飲而盡。

  酒入喉,辛辣滾燙。

  「李十夫長,你今年多大?」秦烈問。

  「十七。」

  眾人愣了一下。

  「十七歲,鍛體八層,刀法大成,步法大成。」秦烈掰著指頭數,「你這天賦,比咱們強多了。再練幾年,內壯境穩穩的。到時候,說不定能當上營正,甚至……」

  他壓低聲音:「甚至能進都督的親兵營。」

  李金水看著他:「都督的親兵營?」

  「對。」秦烈點頭,「都督的親兵,最少都是內壯境。待遇比咱們好十倍,而且不用天天上城牆送死。你要是能進去,這輩子就穩了。」

  李金水沒說話,只是又夾了一筷子菜。

  內壯境。

  他現在是鍛體八層,離內壯還差一層。

  快了。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秦烈突然拍拍手:「來,給咱們的舞姬請上來,讓李十夫長開開眼!」


  店小二應聲出去,不一會兒,門帘掀開,走進來一個女子。

  那女子二十出頭,穿著淡青色的長裙,腰間繫著一條銀色的絲絛,走起路來裊裊婷婷。她手裡抱著一把琵琶,低垂著眼帘,沖眾人福了一福。

  秦烈大聲道:「彈你最拿手的!」

  女子點點頭,坐在角落的凳子上,纖指輕撥,琵琶聲響起。

  那聲音清脆婉轉,如山間清泉,又似林間鳥鳴。她邊彈邊唱,唱的是一首不知名的曲子,聲音柔得像三月的春風。

  包間裡漸漸安靜下來。

  李金水端著酒杯,看著那個女子。

  她長得確實好看,眉眼如畫,皮膚白得像剝了殼的雞蛋。腰肢纖細,隨著琵琶聲輕輕搖曳,像風中的柳枝。

  一曲終了,眾人紛紛叫好。

  秦烈站起來,走過去,一把摟住那女子的腰:「李十夫長,怎麼樣?要是喜歡,讓她今晚陪你?」

  李金水看著她,目光從她臉上慢慢滑到腰間,又滑回來。

  然後他笑了。

  「行啊。」

  秦烈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好!有眼光!那就她了!」

  那女子低著頭,睫毛輕輕顫動,不知是緊張還是什麼。

  李金水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酒很好,菜很好,女人也很好。

  這日子,真他媽好。

  「不用。」李金水笑道,「人家賣藝不賣身。」

  秦烈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行!那咱們換個地方!醉仙樓的酒喝完了,該去溫柔鄉了!」

  溫柔鄉,是拒北城最大的青樓。

  一行人醉醺醺地走出醉仙樓,沿著街道往東走。街上的人看見他們,遠遠就躲開了,像躲洪水猛獸。

  李金水走在人群里,夜風一吹,酒意散了幾分,卻仍覺得渾身暖洋洋的。他抬頭看了看天,月亮又大又圓,照得整條街都亮堂堂的。

  「李十夫長,今晚可得好好享受!」趙鐵牛湊過來,滿臉猥瑣的笑,「溫柔鄉的姑娘,那可是全城最好的!我上次點的那個,那小腰,那功夫……」

  「行了行了!」周泰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少他媽丟人!」

  眾人又笑鬧起來。

  李金水也跟著笑。

  他發現自己挺喜歡這種感覺。

  不用想那些打打殺殺,不用想那些死人,不用想那些仇恨。

  就喝酒,就吃肉,就看女人。

  就當一個月的爺。

  溫柔鄉到了。

  那是一座三層的繡樓,門口掛滿了紅燈籠,燈籠上畫著各種曖昧的圖案。門口站著幾個濃妝艷抹的女子,看見他們,立刻笑著迎上來。

  「幾位軍爺,裡面請!」

  「喲,這不是秦爺嗎?好久沒來了!」

  「這位軍爺面生,是新來的?來來來,讓奴家好好伺候您……」

  一個穿紅裙的女子伸手來拉李金水,他順勢握住那隻手,軟軟的,滑滑的。

  他低頭看了那女子一眼,長得還不錯,眉眼彎彎的,笑得很好看。

  「走吧。」他說。

  那女子眼睛一亮,整個人貼了上來。

  一進門,裡面更是熱鬧。大廳里擺著十幾張桌子,坐滿了喝酒的男人,身邊都陪著濃妝艷抹的女人。樓上傳來隱隱約約的調笑聲,還有咿咿呀呀的唱曲聲。

  「走,上樓!」秦烈大手一揮,「最好的包間!」

  一群人被簇擁著上了三樓,進了一間大包間。包間裡鋪著厚厚的毯子,靠牆是一排軟榻,榻上已經坐著七八個女子,鶯鶯燕燕,香氣撲鼻。

  「李十夫長,坐這兒!」秦烈把他按在正中間的軟榻上,然後沖那些女子一揮手,「伺候好了!這位可是咱們第三營的新貴,昨兒個一個人干翻咱們一群!」

  那些女子眼睛一亮,立刻圍上來,有的倒酒,有的夾菜,有的就往他身上靠。

  李金水坐在那裡,左擁右抱,嘴角的笑意就沒下去過。

  一個穿粉裙的女子靠過來,軟綿綿的身子貼著他的手臂,嬌聲道:「軍爺,您可真年輕,這麼年輕就當上十夫長了,真厲害……」

  李金水轉頭看著她。

  那張臉畫著淡妝,眉眼還算周正,皮膚白裡透紅。他伸手捏了捏她的臉,軟軟的,滑滑的。

  「你叫什麼?」

  「奴家叫芸娘。」那女子眼睛彎成兩道月牙,「軍爺記住啦?」

  李金水點點頭,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芸娘立刻給他滿上,又夾了一筷子菜送到他嘴邊。

  李金水張嘴吃了。

  好吃。

  好喝。

  好享受。

  那邊秦烈已經鬧起來了,摟著兩個姑娘划拳喝酒,嗓門大得能把屋頂掀翻。趙鐵牛更誇張,直接躺在一個姑娘腿上,讓人家餵他吃葡萄。

  李金水看著他們,又看看身邊的芸娘,突然覺得——

  活著真好。

  他想起三個月前,蜷在那輛破馬車的角落裡,又冷又餓,心裡只有一個念頭:活著。

  現在他活著。

  不但活著,還坐在拒北城最好的青樓里,身邊圍著漂亮姑娘,喝最好的酒,吃最好的菜。

  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軍爺好酒量!」芸娘拍手笑道。

  李金水轉頭看著她,突然問:「你多大了?」

  芸娘愣了一下,然後笑道:「奴家十九。」

  十九。

  比他還大兩歲。

  可她已經在這青樓里,不知道待了多少年。

  李金水看著她,那雙眼眸里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很快又藏了起來。

  他伸手,把她摟進懷裡。

  「倒酒。」

  芸娘乖巧地給他滿上。

  酒過三巡,夜越來越深。

  包間裡的人漸漸少了,有的摟著姑娘去了隔壁,有的直接倒在榻上呼呼大睡。

  秦烈走過來,拍了拍李金水的肩:「李十夫長,今晚就在這兒歇了?我已經給你安排好了,芸娘陪你。」

  李金水抬頭看著他,又看看身邊的芸娘。

  芸娘低著頭,臉頰微紅。

  他笑了。

  「行。」

  秦烈哈哈大笑,轉身走了。

  包間裡只剩下李金水和芸娘兩個人。

  燭火搖曳,映在牆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芸娘站起來,輕聲道:「軍爺,我帶您去房間?」

  李金水看著她,突然伸手,把她拉進懷裡。

  芸娘輕呼一聲,卻沒有掙扎。

  李金水低頭,在她耳邊輕聲道:「今晚,好好伺候我。」

  芸娘的臉騰地紅了,輕輕點了點頭。

  夜深了。

  溫柔鄉三樓的一間房裡,燭火已經熄滅,只有月光透過窗欞灑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層銀霜。

  李金水躺在床上,身邊是熟睡的芸娘。她蜷縮在他懷裡,呼吸均勻,睡得很沉。

  他沒有睡。

  他睜著眼,望著屋頂。

  剛才的那些快樂,那些享受,那些放縱,已經慢慢沉澱下去,像潮水退去後的沙灘。

  他伸手,輕輕撫過芸娘的臉。

  她的皮膚很滑,眉眼很柔和,睡著的時候像個孩子。

  他想起她剛才在他身下的樣子,那眼神里有歡愉,有迷離,還有一點他看不懂的東西。

  也許是認命。

  也許是什麼都沒有。

  他不知道。

  他也不需要知道。

  他只知道,今晚很快樂。

  這就夠了。

  他收回手,繼續望著屋頂。

  明天,他還會去醉仙樓吃飯,還會來溫柔鄉喝酒,還會摟著芸娘睡覺。


  他會享受這一切。

  享受當爺的感覺,享受被人伺候的感覺,享受想幹什麼就幹什麼的感覺。

  因為他配得上。

  他是拿命換來的。

  三百個狄人,一百四十二個戰死的同袍,還有那些死在他刀下的人——他們的血,把他抬到了這裡。

  他不享受,誰享受?

  可他不會沉迷。

  因為他知道,這一切都是暫時的。

  城外還有狄人,城裡還有仇人,前面還有內壯境、通脈境、開元境、通玄境……

  他要走的路,還很長。

  他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熟睡的芸娘。

  然後他閉上眼。

  明天,繼續享受。

  後天,繼續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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