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三章 根本不敢看台階之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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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公主話音落下,不少目光立刻從那耀眼的「鎏金紫炁」轉到了王蓮花身上。

  王蓮花被眾多或明或暗的目光審視打量,卻不見絲毫拘束,神色坦然,儀態端方,叫人挑不出一點錯處。

  有人暗道:「鎏金紫炁,這名字好生霸道!」

  也有人心道:「這顏色當真是平生未見,竟比那赤金還要奪目幾分。這長公主調教出來的學生,果然不凡。」

  現場唯有端王夫婦二人臉色不大好,但又不能表現出來,只能強撐笑臉。還要在長公主看向他們時笑著稱讚一番,與旁邊皇親宗室一道驚嘆這顏色實在華貴非常。

  又聽長公主繼續道:「本宮這位學生,名喚王蓮花。不但手藝出眾,且心性純孝。她家中曾遭大難,父母雙雙含冤而亡,她卻能守住祖傳手藝,不改初心。這樣的人,本宮不能不疼。」

  長公主這話自不可能讓所有人都聽到,一旁大太監早得了吩咐,立刻高聲將長公主方才的話一字不漏地高聲傳唱開來:

  「殿下口諭——本宮這位學生,名喚王蓮花!不但手藝出眾,且心性純孝……」

  幾名太監接連傳唱,務必保證將長公主這話原原本本傳遞給在場每一個人聽到。

  第五豫自然也聽到了,當他聽到長公主的學生姓「王」時,不知為何,原本便突突直跳的心臟跳得更快了。臉上的錯愕須臾間變作了驚恐。

  王蓮花!

  她姓王!

  那匹布料的顏色,名喚「鎏金紫炁」,是她祖上親傳的!

  心臟跳得太快,叫第五豫只覺得眼前一陣陣發黑,腦中閃過一些凌亂的畫面。

  他仿佛看到了獄中那滿是血污的臉,那個外表看著像個文弱書生,性子卻極為倔強的姓王的小商人。

  那人被打得只剩一口氣都不肯說出秘方的關鍵配方,最後還是他用其家人性命威脅,對方才說了。

  結果這人身子骨實在太弱,竟在第二天染了風寒,沒過幾日便一命嗚呼。

  因擔心王家那寡婦會去官府把事情鬧大,他假意幫忙打聽消息,又給了一筆錢安撫她,之後找機會把那家的小兒子抱走弄死了。

  不料那婦人警惕性倒是高,兒子失蹤不找也就算了,竟帶著女兒跑了。

  他派了些人去追,下人回來稟報,只說那母女二人掉河裡被河水捲走了。

  當時他並不在意,區區兩個無權無勢的弱質女流,一個病一個小,即便能僥倖活下來,又能如何?還能來找他報仇不成?

  再就是王家小兒子已死,香火早斷了。那樣珍貴的染料配方,姓王的再是疼女兒,又怎會將這東西教給一個遲早要嫁出去的女兒?

  所以無論如何,那母女倆能不能活下來,他其實並不在意,更不關心。

  他只知道,礙事的那一家全沒了,那染料方子便是自己的。

  可當他找了師傅上手去做時,才發現那配方竟是有瑕疵的。只怪那姓王的死得太容易,他家染坊那些師傅也早跑光了,他想找人問清楚都找不到。

  只能是將方子交予師傅們,讓他們慢慢琢磨。

  好在方子雖有瑕疵,做出的顏色卻也已經極為漂亮,使他的染坊在京中很快站住了腳跟。

  近三十年過去,第五豫早忘了當初那事,甚至這麼多年來說得多了,他內心早將那配方當成了自家的東西。

  可如今聽到王蓮花的姓氏,不好的猜想瞬間湧上心頭。

  他才發覺自己從未忘記當年那事。

  可是,不可能啊!

  怎麼可能有這麼巧的事!

  是了,這長公主的學生不可能是當年王家那個大女兒。天下姓王的千千萬,這不過是個巧合罷了!

  第五豫拼命在心中安慰自己,可那慘白的臉色卻是瞞不過旁人。

  旁邊的一個富商眼疾手快地扶了他一把,小聲問:「第五老闆,您沒事吧?」

  第五豫咬著牙搖了搖頭,雖然冷汗已經將後背都打濕,也只能強撐著。這裡是長公主府,今日又是長公主壽誕,他可不敢在此時鬧出什麼動靜來。

  其他人自是不會在意一個跪在角落的小商人的神情。

  沒過多久,殿內外眾人齊齊跪下,山呼萬歲。原來是皇上駕臨。


  皇上親自扶住正要下拜的長公主,笑道:「今日是皇姐的生辰,咱們姐弟之間,不必拘這些虛禮。」

  他扶著長公主起身,瞧著她身上那件流光溢彩的衣裳,贊道:「皇姐今日這身裝扮格外奪目,竟像是年輕了二十歲般。倒叫我想起年少時,皇姐也總是愛挑那些鮮亮的料子,在獵場上迎風馳騁,何等意氣風發。」

  長公主臉上也露出些追憶之色,「陛下還記得呢。只是歲月不饒人,臣如今哪裡還比得上年輕時候?」

  二人邊說話邊朝殿內走去。等皇帝和長公主落座,殿內其他皇室宗親這才紛紛坐下。大殿外跪著的人也在太監的「平身」唱報中站起身落座。

  長公主笑著對皇上道:「也是託了陛下洪福,我那學生才得以制出這『鎏金紫炁』。依臣之見,這顏色端莊雍容,最宜裁製宮中娘娘們的吉服與常服。」

  她說著,看了眼站在下方的王蓮花身上,收回目光繼續道:「至於她手裡那些次一等的成色,雖不及這一匹光華奪目,卻也十分雅致沉穩。

  「臣想著,若蒙陛下恩准,日後或可將其作為御賜之物,賞給宗室福晉、或是有功的一品誥命夫人們穿著。既能彰顯陛下的浩蕩恩典,也不枉這孩子守住祖傳手藝的一片苦心。」

  這「鎏金紫炁」皇上自是早已見過,也已然同意了長公主的提議,此時便笑道:「皇姐有心了。這顏色確實極好。既是你學生獻上的,朕也不能虧待了她。來人,擬旨。」

  身邊秉筆太監連忙鋪紙研墨,將皇帝口諭速記下來。

  只聽皇上緩緩道:「王氏女蓮花,慧心巧思,技藝超群,獻寶有功。特賜『天工娘子』封號,賞金百兩,綢緞百匹,以示嘉獎。」

  「天工娘子」這個封號雖然只是個虛銜,沒有品級,沒有俸祿,但卻是皇上親口賜下的,是多少商人求都求不來的榮耀。

  王蓮花臉上泛起潮紅,連忙跪地謝恩,額頭觸地那一刻,原本八分演戲只剩下三分,只覺鼻頭髮酸,眼眶泛紅。

  非是因這封號,而是想起了獄中冤死的父親,以及母親臨終時的模樣。

  再抬起頭時,臉上重回激動中帶著自持的模樣。

  等到眾人恭送皇帝鑾駕遠去,長公主方才轉身,笑著讓大夥不要拘束,府中設了戲台,還有各種遊戲活動,讓人自行去玩便成。便有不少人圍 到王蓮花身邊朝她道賀。

  王蓮花一一應對過去。見執玉過來,便朝圍著她的眾人告了聲罪,跟著執玉去往長公主身邊。

  長公主正要去看戲,只對她道:「你向來心細,獻寶的事便交由你來辦吧。」

  王蓮花面色不變,行禮道:「是。」

  她來到殿外,立時便有小太監搬來一個繡墩。

  王蓮花在高高的台階上坐下了,冷眼看向前方廣場的角落。

  第五豫跪在那裡,額上的冷汗怎麼擦也擦不盡,只覺內衫已全部濕透。

  太監開始唱名,獻寶人依次上前。事實上這些商賈不過是個添頭,沒人真的在意他們都獻上了什麼,再如何貴重也比不過皇親宗室們的獻禮。

  第五豫只覺每往前走一步,雙腳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的小腿肚甚至感覺到隱隱的抽筋。

  終於輪到他了。

  他雙手捧著自己要獻上的寶物,來到台階之下,根本不敢看台階之上的人。

  「噗通」一聲,膝蓋重重砸在青石板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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