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二章 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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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蓮花不知她是怎麼回到長公主府的。

  好在她如今一直有人跟著,否則出了天衣閣怕是不知道要游神到哪裡去。

  回到院子後,她將自己關在屋裡。今天長公主有事,並未召她去說話,不然她這模樣肯定是瞞不過殿下的。

  王蓮花坐在屋中的床上,她沒有哭,只感覺自己一顆心被丟在鍋里,大火燒乾了鍋,就這麼硬生生熬著。

  「娘,您沒事吧?您午飯都沒吃,是哪兒不舒服嗎?」陳彩在外頭心急如焚,卻不敢大聲,鬧出太大動靜。

  因王蓮花跟她說過,這裡是公主府,她們不過是來做客的平頭百姓。府中規矩森嚴,一點小動靜都可能會被放大無數倍,無論如何不可擾了長公主清靜。

  陳彩自然也是知道厲害的。她上京來的目的是為了多學多看,瞧瞧這京城最繁華之地有什麼新奇樣式,能叫她看了後增長眼界,回去後畫出更多更新巧的花樣子。

  所以這幾天她出門只在各布莊、繡坊轉悠,回府後更是安安靜靜待在屋裡做繡活,其他地方一概不去閒逛。

  昨天她回來跟娘親說了那「天水碧」的事後,便察覺出娘的情緒不大對,卻只以為娘是累到了,畢竟趕了這麼多天的路,來到京城還沒休整兩天便去見了聖上。

  那可是高高在上的天子,若惹他生氣,他還會砍人的頭!

  陳彩雖沒去,但心中著實替娘親和三姐夫捏了把汗。後來見兩人平安回來,提著的心才落下了。

  林林總總的事情下來,娘覺得不舒服也是正常的。

  只是陳彩沒想到,她早上出門去另一條街的布店看看,回來後便聽跟在娘親身邊的丫環來對她說,娘早食和午飯都沒吃。早上出了趟門,去了那天衣閣一趟,回來便將自己關在房中,喊也不開門。

  陳彩心中一驚,隱約感覺發生了什麼大事。

  她連忙趕到娘的房門前喊娘。

  王蓮花不是故意要不回應外頭的人,她只是沒有辦法回應。

  就好像不會游泳的人掉到河裡,想呼救,卻被水灌了滿嘴,根本發不出一點聲音。

  她正努力讓自己恢復平靜。

  在看到天衣閣的「天水碧」,聽到掌柜的說出這顏色的來歷時,她腦海中像是一片迷霧籠罩著的黑暗,被巨大的閃電劃破照亮。

  那些過往的疑惑、那些她埋進心底深處,不敢細思的東西。

  在那一刻,如同破土而出的藤芽,迅速鑽開堅固的土壤外殼,衝破心臟,絞痛得她幾乎無法呼吸。

  娘……在爹死後,一夜白頭,整個人迅速灰敗佝僂下去。

  王蓮花想起娘,雙目赤紅,卻流不出一滴淚。

  她的淚早流光了。

  她腦海里想著無念,硬生生將因看到「天水碧」而湧上心頭的巨大的哀痛壓下去。

  也不知過了多久。

  陳彩的叫聲將她驚醒。

  王蓮花起身去開門,一邊揉著額角,一邊有些好笑地看陳彩:「你這孩子,這樣火急火燎地做什麼?」

  陳彩忙跨進門檻扶她,憂心道:「娘,您是不是很不舒服?剛才蒼葭姐姐來跟我說,您連早午飯都沒用。要不我們還是去求嚴嬤嬤,給您找個大夫來看看吧。」

  王蓮花「嗐」的一聲,退後兩步轉了個圈給她看,「我這不好好的嘛?請啥大夫,別驚擾了殿下,叫殿下也跟著煩心。」

  然而在這府里,王蓮花的些許異常還是瞞不過長公主。長公主忙完一些事,下午便抽空召見了王蓮花。王蓮花進殿時,就見有個老者侍立於下首。

  王蓮花行了禮,長公主叫起,瞧了她臉色兩眼,難得揶揄於她,道:「聽說你把自己關屋裡絕食?怎麼,是我這公主府的飯菜不合胃口,還是心裡藏著事不敢跟我說?」

  王蓮花心中一跳,面上卻不露半分,帶著點惶恐地無奈苦笑道:「殿下折煞民婦了。府里的膳食那是天上的珍饈,民婦怎敢挑剔?許是前幾日面聖太過緊張,今兒個從外頭回來,忽覺頭暈目眩,這才貪睡誤了時辰,驚擾了殿下,實在是罪過。」

  「頭暈目眩?這事可不能馬虎,你該早些讓嬤嬤去請大夫才是。」長公主眉頭微皺地說道,轉向那老者吩咐:「劉太醫,你替這婦人瞧瞧。」

  王蓮花一聽後背冷汗都下來了。


  其實剛才長公主用熟稔的語氣揶揄她的那一瞬間,她幾乎脫口而出想要傾訴。

  可話到嘴邊卻被她咽了回去。

  因她太清楚自己與這位金尊玉貴的殿下之間,隔著怎樣的天塹了。

  長公主看似欣賞她,總誇她有慧根,腦子聰明,願意與她處成半師的名份。是因為她在殿下面前足夠懂事與省心。

  她能接得住殿下的話,兩人相處時,王蓮花無時無刻不在觀察注意長公主的「需求」,嚴嬤嬤以為她根本學不會「有眼色」,但事實上,她的演技騙過了她們所有人。

  若她隨便遇到一點事,仗著這點情分,哭哭啼啼訴說冤屈,求長公主做主。

  不論長公主出手與否,她一旦開了這個口,兩人關係便再也無法回到從前的從容通透。

  這非是長公主冷血,這只是人性。

  就如她的助理田蕊,如果田蕊家裡有事,總來求她幫忙,她看在兩人的情分上會幫,可要幫到什麼程度,怎麼幫?這都是需要考量的。她也許會漸漸不耐煩,最後甚至可能換掉田蕊。

  將這種關係套到長公主和她身上,她敢保證長公主與她的情分便能比她和田蕊的深嗎?

  王蓮花不敢保證。

  她很清楚,若要查這事,還得靠著長公主的「勢」。

  此時的「瞞」,是為了之後能不瞞。

  於是王蓮花強行讓自己將這裡當成劇場,她是一位演員,她能控制自己的情緒和微表情,她不會露出任何破綻。

  此時她是無念。

  心中那道隱於深處角落的身影漸漸浮現,盤腿而坐,雙手合十。

  王蓮花內心似乎真的平靜下來。

  劉太醫仔細替王蓮花診脈,兩手都把了很長時間。躬身道:「回殿下,這位夫人脈象雖有些虛浮,但並無大礙。應是思慮過度,心神耗損所致。」

  長公主聽了太醫的話,微皺了下眉。

  太醫開了藥方,接了長公主的賞賜後退下了。

  執玉吩咐跟在王蓮花身邊的蒼葭去抓藥熬藥。

  王蓮花有些不好意思地對長公主道:「民婦真沒什麼事,倒是讓殿下跟著憂心,是民婦的不是。昨兒民婦那四婦女彩兒瞧見一染布顏色,愛得不行,民婦也覺好奇,今早去看了,卻是不想被勾起了些往事。

  「民婦幼時家中也是做布匹生意的……本已過去許久,卻不料見著幾匹布料,觸景生情,想起了早逝的父親和母親,這才心思鬱結,茶飯不思。」

  她這話半真半假,長公主卻不疑有他。

  只因長公主也時常因一些人或事,或是一句話、一片景,陡然便會想起她的孩子。

  「原是這樣。」長公主輕輕嘆氣,「原來是思舊之情。這人吶,年紀越大,越容易被些老物件勾了魂去。既是想起了令尊令堂,傷心也是人之常情。

  「只是逝者已矣,生者如斯。你若真把自己身子熬壞了,九泉之下的令尊令堂怕是也要跟著心疼,反倒不美了。」

  王蓮花連忙應是。長公主留她用晚膳,期間還督促她寫了幾張大字。王蓮花收束心神,規規矩矩寫完。

  用完飯,長公主對她道:「既然魂找回來了,就別在屋裡悶著。這府里雖大,也沒什麼好玩的。你若實在閒得慌,就去找嚴嬤嬤說說話。她跟了我幾十年,肚子裡的故事多著呢,夠你解悶的。」

  王蓮花眼睛一亮,笑道:「殿下,民婦正有此意!只是怕擾了嚴嬤嬤清淨……既然殿下開了金口,那民婦便厚著臉皮去討教討教。」

  長公主點頭道:「難得來一趟京城,自是該多走走看看。去吧,嚴嬤嬤若是嫌你煩,可別來找我哭訴。」

  王蓮花厚著臉皮道:「哪能呀,嚴嬤嬤最是和善的人,且她與民婦交情好著呢。」

  長公主聞言不由失笑。嚴嬤嬤在這府里幾十年,蓮花是第一個說她「和善」的。

  王蓮花回到自己住的院裡,喝完那苦得不行的藥汁後,便「奉旨」去尋嚴嬤嬤。

  嚴嬤嬤是長公主身邊的老人,在這京城裡待了這麼久,肯定認識的人多,門路也廣,王蓮花想借她的路子去查「天衣閣」的貨源,這樣比她自己如無頭蒼蠅般亂竄肯定有用得多。

  嚴嬤嬤此時正在自己房中休息,不料這樣晚了王蓮花還來尋她。

  聽了王蓮花的來意,還是「奉旨」前來,嚴嬤嬤自是不敢說個不字,只有些嫌棄地看了王蓮花一眼,罵道:「你這婦人是閒得骨頭癢了?放著好好的福不享,非要打聽那些烏七八糟的買賣事。老身這把年紀了,還得為你跑腿?」

  王蓮花忙拿著桌上的水壺給嚴嬤嬤倒了杯水,笑嘻嘻道:「嬤嬤息怒。民婦其實是想著,日後回了文石城,也想開個小小的染坊貼補家用。這不就想請教嬤嬤,京城裡最好的染坊是哪家,也好讓民婦學學人家的規矩。」

  嚴嬤嬤瞪了她一眼,接過杯子,「就你事兒多!等著吧,老身去給你問問。」雖是嘴上嫌棄,嚴嬤嬤到底是個嘴硬心軟的,加上教了王蓮花一段時間規矩,兩人也算有點情分在。

  嚴嬤嬤是個雷厲風行的性子,第二日下午便來尋了王蓮花,跟她說道:「你要找的那家能染『天水碧』的底子,老身給你摸清楚了。那染坊名叫『第五染坊』,東家姓第五,單名一個豫字。這姓氏極是特別,整個京城也就這一家。」

  王蓮花聽到「第五」這個姓,只覺得腦子「轟」的一下!

  第五……

  這個極為特別的姓氏,她曾聽父親說過。

  那時她父親滿臉喜色地對母親說,遇著了貴人,家裡生意就要再上一個台階。到底要給她找個正式的西席,弟弟也能送去好些的私塾開蒙……

  那貴人,正是姓「第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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