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八章 這簡直是要他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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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錦程手腕一抖,筆鋒穩穩落定。

  他面前這字,與捲軸上那個幾乎一模一樣。尤其是那個微微向左傾斜的豎筆,如一舟之龍脊,穩穩噹噹地立在那裡,將整個字完美撐住。

  他寫完,放下筆,轉過身,一臉自豪地將那張紙捧到老太爺面前。

  老太爺接過那張紙,仔仔細細地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放下紙,盯著王錦程的眼睛:「真是你寫的?」

  王錦程被看得緊張,剛才那股子自豪勁也散了大半,咽了口唾沫,用力點頭:「真是孫兒寫的。孫兒練了好幾天,手都快斷了。」

  這話不假。他這幾天,除了吃飯睡覺,就是死磕這一個「壽」字。寫得手都在發抖,夢裡都在畫那個「大梁」豎筆。自然比以前那種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鬼畫符,強了不知道多少倍。

  他心說,幸好沒叫寫其他字。因他聽陳輝的,這幾天只練這一個字。

  老太爺忽然笑了,「好!好!好!」他連說三個「好」字,拍了拍王錦程的肩膀,「你這孩子,終於開竅了!」

  王錦程被祖父這一聲夸,眼淚都差點下來了。

  他小時候是在「文華堂」開蒙的。那是城裡最好的學堂,王家幾房的兄弟都聚在那裡。

  只不過,嫡親的大哥年長他許多,讀書本就不得法,待他進學堂那會兒,大哥早已棄學從商,開始幫著打理家族的生意。

  剩下的那幾個嫡庶堂兄,個個天資比他強,平日裡總拿他取笑擠兌。在那學堂的幾年,他簡直是被比得一無是處,抬不起頭來。

  最後,他實在受不了那份羞辱,抱著父親的腿哭鬧了一整天,死活不肯再去。王父心疼幼子,便動用關係,把他塞進了王家占股的崇實書院,不求考取功名,只要識字明理便成。

  那段日子,是他心頭最大的陰影。

  此刻扭頭看見剛才偷笑的堂兄們,見他們一個個目瞪口呆、面色鐵青,只覺心中暢快,當真是揚眉吐氣!

  老太爺拉著王錦程的手,讓他坐在自己身邊,問了幾句書院的功課。

  王錦程說到了韓先生在講《論語》。

  老太爺隨口問:「那你跟我說說,『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你如今是怎麼解的?」

  王錦程脫口而出:「就是像猴子學爬樹,爬一次熟練一次,心裡才高興。」

  這是他聽陳輝講的。陳輝說,讀書就像猴子學本事,今天學會一個跟頭,明天學會一個跟頭,心裡自然就高興了。

  老太爺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那笑聲在廳中迴蕩,又叫一旁的堂兄們愣住了。

  「好!好一個猴子爬樹!」老太爺笑得鬍子都在抖,「你這個解法,雖然不雅,但通!學東西就是這樣,一天比一天熟練,心裡自然高興。你能說出這個道理,說明你是真懂了,不是死讀書的呆子!」

  王錦程的臉高興得通紅,若不是肚裡沒再多的墨水,恨不得再顯擺上幾句的好。

  老太爺當場賞了王錦程一套上好的端硯和三百兩銀子。又對兒子王三老爺說:「你那個城南的綢緞鋪子,給錦程管。讓他學著做生意,別光讀書讀成呆子。」

  王三老爺躬身應了:「是,父親。」心裡卻在翻白眼。他太了解自己這個兒子了,那就是個懶散、最愛耍滑頭的,絕不可能一夜之間改了性子。但這壽字和那番猴子爬樹的道理,確實不像是臨時編的。

  宴席散去,王三老爺把王錦程叫到自己房裡。

  王三老爺笑眯眯地晃了晃手裡的銀票:「兒啊,你這一手可是把爹都震住了。說吧,你那書院是來了個厲害的先生,在背後給你開小灶了?還是你今兒出門踩了狗屎運,讓文曲星給開了光?」

  王錦程聽他爹這麼問,簡直問到他心裡去了。也不計較他爹說他踩狗屎運的事,竹筒倒豆子,一臉驕傲地說他如何如何刻苦,如何如何努力。手都快寫廢了云云。

  王三老爺聽他嘚啵嘚啵完,問:「那是誰教你的呢?」

  王錦程就說起了陳輝。

  「陳輝說,寫字就像蓋房子,要找對方法。讀書就像講故事,要讓人聽得懂……」

  王三老爺聽著聽著,臉上的笑漸漸變做了嚴肅認真,身子也坐直了些。

  「你是說,這個陳輝,是農家子,從丁班升上來的,學問比你們甲班所有人都好,還會講故事?」


  王錦程用力點頭,「是,就跟長風一樣。但兒子覺得,他比長風厲害。」

  王三老爺又問:「你之前說,你那個『仁』字的解法,也是他教的?」

  王錦程又點頭。

  王三老爺一隻手轉著拇指上的玉扳子,他意識到,這個叫陳輝的學生,可能是一支值得投資的「潛力股」。

  年齡不大,卻能把深奧道理用大白話講出來,這樣的本事,比死讀書的秀才強一百倍。這種人,將來要是中了舉,當官是個能臣,就算當不了官,做個富家翁也是綽綽有餘。不管哪樣,都值得早點結交。」

  「錦程,」王三老爺拍了拍兒子的肩膀,笑呵呵道,「你那個同窗,改天請他來家裡吃頓飯。我親自跟他聊聊。」

  城中,太陽西斜。

  陳華將爐子搬到車上,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肩膀。

  一個有些眼熟的人臉上帶笑地走過來。

  陳華認出來了,這人是保長手下的,姓葉,因生了一臉麻子,人稱葉麻子。

  「陳老闆,收攤啦?」葉麻子走過來很是熟稔地拍了下陳華的肩。

  陳華忙笑道:「葉哥來了,巧了,我這正好有點涼拌豬頭肉,您拿回去下酒,保管美的很!」

  「喲,這怎麼好意思?」葉麻子笑著推拒兩下,將東西接過了。

  陳華搓了搓手,「葉哥,這是保長有事找我?」

  葉麻子呵呵一笑,壓低了聲音,「陳老闆真是聰明人。保長見你家生意興旺,也是替你高興得緊。只不過嘛……最近他老人家手頭有點緊,想跟你借點銀子周轉周轉。」

  陳華強壓下心頭的驚慌,面上不動聲色,「保長要借多少?」

  葉麻子伸出三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三成。以後您鋪子的三成利,保長幫您看著,保您安安穩穩,沒人敢找麻煩。」

  三成!陳華的心猛地一沉。這哪裡是保護費,這簡直是要他的命。他辛辛苦苦一天,才掙幾個錢?

  陳華撓了撓頭,一臉憨笑:「葉哥,您說的三成利,我有點沒聽明白。是每天掙的錢分三成,還是每個月?我這人笨,以前只會種地,算不明白這些帳。要不……您讓我回家跟我娘商量商量?家裡的帳都是她管著,她老人家腦子靈,知道怎麼算。明天,明天我給您准信兒,成不?」

  邊說邊做出一副偷偷觀察葉麻子的臉色的模樣,雙手絞著衣擺。

  葉麻子斜眼瞥了一下陳華身後正低頭收拾碗筷的媳婦,嗤笑一聲,抬手在陳華肩頭不輕不重地拍了一巴掌:「去去去,少拿你娘當擋箭牌,誰不知道你是個怕媳婦的軟蛋?不過看在你這肉還挺香的份上,就等你一晚上。」

  眼見葉麻子走遠,鄭小滿停下手裡的抹布,有些驚慌地走過來,小聲問:「華哥,怎麼辦?三成利……咱們哪經得起啊?」

  陳華呼出一口濁氣,拍了拍媳婦有些冰涼的手背,低聲道:「回家再說。」

  家裡的事王蓮花還不知曉,她正在看新的劇本。

  這回是個居委會大媽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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