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八章 大師說得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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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半仙正坐院子裡曬太陽,眯著眼,手裡捻著一串不知什麼木頭做的珠子。

  聽到腳步聲,她一睜眼就見劉三娘衝進來,立刻拉下臉:「你這喪氣鬼又來我家做甚?」

  劉三娘不示弱:「我進門的時候掐指一算,就知道你今兒有血光之災。」

  孫半仙拍了下大腿,站起來:「你還會掐指?」

  劉三娘:「我不但會掐指,我還會哭,哭到你倒霉。」

  論嘴巴,孫半仙實在比不過劉三娘,只好轉向王蓮花:「你又來找我幹什麼?」

  王蓮花照例遞上點心和錢:「孫半仙,我今兒還是來開眼的,想多瞧瞧您的本事。」

  孫半仙倒不怕她將自己本事真學了去,她的真本事可沒人能學會。她接過點心,看了一眼劉三娘。

  劉三娘翻個白眼:「看我做什麼?找我哭喪給你便宜點。」

  孫半仙啐了一口:「呸!誰要你哭喪,我又沒死。」

  孫半仙懶得理劉三娘,收了人的錢,就要給人辦事。於是說要先給王蓮花展示一下「請神」。

  她點上三炷香,也不知從哪扯了件花花綠綠的袍子出來,披到身上,手拿搖鈴,開始轉圈。

  嘴裡念念有詞:「天靈靈,地靈靈,太上老君快顯靈……」

  劉三娘在旁邊看得一臉嫌棄,悄聲對王蓮花說:「你看是不是像我說的那樣?裝神弄鬼。」

  孫半仙越轉越快,袍子兜著風鼓起來,像一個大花蘑菇。突然她定住,蹲在地上,身子開始抖,越抖越快,跟篩糠似的。

  抖了幾下後,她抬起頭,聲音變得十分尖細:「吾乃太上老君座下童子,爾等有何事相求?」

  劉三娘在一旁拆台:「老君座下童子是個小孩兒吧?你聲音怎麼跟你自己一個樣?」

  孫半仙「上身」就此被打斷,也演不下去了。她瞪了劉三娘一眼。王蓮花趕緊打圓場:「孫半仙,您辛苦,先歇歇。」

  孫半仙歇了口氣,不服氣,又從柜子里拿出一碗清水,兩根筷子,說要給王蓮花展示「驅邪」。

  她把筷子豎在水裡,嘴裡念念有詞。那筷子居然立住了,跟長在碗裡似的。

  劉三娘不信邪:「我也試試。」她拿過筷子,插了好幾次,筷子都倒了。再插,還是倒。

  孫半仙得意了:「看見沒?這是仙氣。」

  劉三娘道:「你那碗底下是不是有東西?」她拿起碗翻過來一看,啥也沒有。

  孫半仙更得意了。

  劉三娘把筷子一扔,哼了一聲:「我哭喪的時候,能把死人哭活,你這算什麼?」

  孫半仙嗆回去:「你把死人哭活了,你倒是去閻王爺那領賞啊!」

  劉三娘沒話了。這一局,孫半仙勝。

  王蓮花看她們逗嘴只覺得好玩,此時插話說:「孫半仙,您幫我算算最近的運勢唄?」

  孫半仙來勁了,打開柜子,拿出她的一整套神器。有八卦鏡、銅錢劍、黃符和羅盤。

  她擺開架勢,閉著眼,掐著手指,嘴裡念念有詞。

  劉三娘湊過去,拿起銅錢劍敲了敲:「這劍是假的吧?銅錢都生綠鏽了。」

  孫半仙「做法」一半被打斷,黑著臉一把搶回來:「這是古物!靈氣重!」

  劉三娘又拿起羅盤晃了晃:「你這指針怎麼不轉?」

  孫半仙:「這是……這是定住了,說明此處風水好。」劉三娘:「我看就是壞了。」

  王蓮花那個神婆角色也是要用到羅盤的,便道:「孫半仙,您這羅盤真精緻,我能學著用嗎?」

  孫半仙臉色緩和了些:「你倒是識貨。」

  她掐指算了一會兒,慢悠悠地說:「你這個人啊,命裡帶奔波,天南海北到處跑。但走到哪裡都有貴人相助,日子越過越旺。」

  王蓮花一怔,這話說得還真准,她可不就是天南海北到處拍戲嗎?

  ——何止是天南海北,這都跑了兩個世界,兩個時空。

  劉三娘在旁嘀咕:「這不廢話嗎?哪個人不是天南海北到處跑?跑得了的跑,跑不了的在家窩著。」

  孫半仙瞪她:「你懂什麼?我這是算出來的!」


  劉三娘:「那你算算她家裡幾口人?」

  孫半仙一愣:「天機不可泄露。」

  劉三娘嗤了一聲。

  剛才跳大神沒跳完,孫半仙要給王蓮花再演示一遍。

  她重新披上那件花花綠綠的袍子,手拿搖鈴,開始轉圈。劉三娘坐在旁邊,不知道怎麼想的,忽然用手在膝蓋上打起拍子來。

  她是哭喪婆,哭喪的時候有節奏。但她故意打錯了節奏,忽快忽慢,忽輕忽重。孫半仙越跳越亂,搖鈴叮噹亂響,腳步踉蹌,差點踩到自己的袍子摔倒。

  劉三娘說:「你這節奏不對,我哭喪的時候踩著點哭,主家都誇我好聽。不然你試試按我的節奏來?」

  孫半仙停下,喘著粗氣:「你那叫哭,我這叫請神,不一樣。」

  劉三娘:「都是給死人辦事,差哪兒了?」

  孫半仙:「我沒給死人辦事!我是替活人消災!」

  劉三娘:「消災?那上回張家大孫生病,你燒了符喝了灰水,不還是去找郎中?」

  孫半仙臉紅脖子粗:「那是……那是她沒照我說的做!我讓她喝符水之前先燒三道符,她只燒了兩道!」

  正吵著,來了個客人。是個四十來歲的婦人,紅著眼圈,一進門就拉著孫半仙的手說:「半仙,你給我算算,我爹在地下過得怎麼樣?我昨晚夢見他說冷。」

  孫半仙趕緊接待客人,又恢復了那不緊不慢的高人模樣。

  她掐指一算,肅著臉道:「他老人家挺好的,就是有點想你了,讓你多燒點紙錢,再燒幾件厚衣裳。」

  婦人連聲道謝,留下十幾個銅板走了。

  劉三娘在旁邊看著,等人走遠了才說:「你這也叫算命,不就說幾句好話讓人心安麼?」

  孫半仙回懟:「他們正是需要心安,我給的便是心安,怎麼了?」

  王蓮花在旁聽著,忽然意識到,神婆的工作本質不就是這樣嗎?不是真能通靈,是給人一個念想,一個出口。劉三娘也是,哭喪不是哭給死人聽,是哭給活人看,讓活著的人覺得有人替他們傷心了,心裡就好受一些。

  這兩人,一個用哭聲,一個用儀式,但做的其實是同一件事。

  劉三娘拉著王蓮花說:「你看這個有什麼用?神婆那一套全是假的。你真想學,不如多跟我學學哭喪,那才是真本事。」

  孫半仙當場不樂意:「哭喪才是假的!死人又聽不見。我這是替活人解心結,積功德。」

  劉三娘冷笑:「積功德?你收人家多少錢?」

  孫半仙理直氣壯:「那是我應得的辛苦費。再說,你就不收錢?」

  劉三娘不理她後面那句,轉頭對王蓮花說:「你看,她承認了,就是為了掙錢。」氣得孫半仙要拿符紙扔她。

  王蓮花忙再次打圓場。

  孫半仙告訴她,神婆最重要的不是符畫得對不對,是「信不信自己」。

  「你要是自己都不信,別人更不信。你站在那兒,心裡頭先想好,我就是神婆,我能溝通陰陽。你信了,人家才能信。」

  回到永安村,王蓮花讓劉三娘等她一會,她回家拿了一包點心,是托陳華從城裡買的。

  一包桃酥、一盒蜜三刀、還有幾塊棗泥酥。她將東西塞到劉三娘手裡:「三娘,這個你帶回去。」

  劉三娘愣了下:「給我的?」

  王蓮花說:「總叫你陪我東跑西跑,耽誤你事兒。這點心意,你收著。」

  劉三娘嘴上說「有啥好謝的」,手已經把東西接過去了,笑得眼睛都不見了,道:「你讓我家大兒去跑外送,我還不知怎樣謝你。卻還要拿你的東西。」

  王蓮花也笑,「那是孩子勤快懂事,華子自己選的人,可不是我的功勞。」

  劉三娘聽得眼眶都紅了,拉著王蓮花的手說:「蓮花嫂子,你這人大方,說話又怪好聽,難怪能發財。你下次若再想去哪個村,找誰去,還叫我啊!」

  王蓮花笑著應了,與她道別。

  王蓮花進組了。

  這部神婆短劇叫《仙姑駕到》,是個搞笑喜劇。

  第一天拍的是一場神婆做法驅邪的戲,她蹲在地上抖著身子「請神」,抖著抖著忽然站起來,嚎了一嗓子哭喪調:「天靈靈——地靈靈——我那苦命的娘啊——」


  導演愣住,都忘了喊卡。旁邊的工作人員噗嗤笑出聲來。

  拍完這場,王蓮花坐到一旁喝水。

  有個年輕的場務湊過來,手裡端著杯奶茶,恭恭敬敬遞給王蓮花:「王大師……不是,王老師,您剛才那段太神了。您是不是真有道行?能不能幫我看看,我最近總倒霉,今早手機掉馬桶,出門還踩狗屎……」

  王蓮花:……

  這大兄弟剛才叫她王大師?她沒聽錯吧!

  王蓮花有些摸不著頭腦,「我就是演戲,沒有道行啊?你要是真倒霉,就去廟裡拜拜?請個真正的大師看看?」

  場務也不裝了,說:「王大師,您太謙虛了!上次您試鏡做法,劇組後來再沒出過事,大家都知道是您做法鎮住的,您一定是個厲害的大師,演員只是在體驗生活,修煉心境吧?」

  周培在旁聽得想笑又不敢笑,憋得很辛苦。

  王蓮花沉默了。

  她說:「你從今天起,下班回家別刷手機,早睡半個月,比什麼符都管用。」

  場務先是一愣,繼而認真點點頭:「大師說得對,我今晚回去就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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