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懷暖寒玉
慕宇心中一緊，腳下慢了半拍，偏頭側耳去聽。裴雲鳶的呼吸聲變得極輕極淺，斷斷續續的，像風中殘燭一般隨時都會滅掉。她環在他脖頸處的雙手也不知何時鬆了幾分力道，手指微微蜷曲，冰涼得像一截貼將上來的冰柱。
「裴姑娘！「
仍舊沒有回應。
慕宇心下大亂。他驟然頓步，穩住身形，真念向外急探——裴雲鳶周身的氣息衰弱得厲害，體內溫熱正以駭人之勢散去，嘴唇已凍得毫無血色，面頰上的紅暈也盡數褪去，只剩下一層青白。她的神智已然昏沉，身體全靠本能緊緊貼在他背上。
裴雲鳶雖然寒苦難當，卻始終緊咬著牙關，不曾喚過一聲苦。她心裡明白，慕宇已經為了救她冒了天大的兇險，自己絕不能再添任何麻煩。可此刻，這份堅忍正將她推入險境。
慕宇不再猶豫。
他雙臂猛然一收，隨即腰身一旋，將裴雲鳶如同陀螺般靈巧地轉了個身。她的身體便從慕宇的後背轉到了身前。
他順勢雙臂環攏，將她嚴嚴實實地裹進了自己的懷抱之內。
裴雲鳶的身體冰涼徹骨，那股寒意仍然透過數層衣衫，冷得慕宇胸口一凜。他立刻運功催動體內真氣，將周身的溫熱緩緩逼出。
泥丸百韌功淬鍊多年的筋骨如同燒透的爐膛，內息運轉間，一股溫厚綿長的熱力從他胸腹處向外彌散。那溫熱的氣息一點一點地透膚滲入，像是冰天雪地里燃起的一盆炭火，叫人感到了那久違的暖意。
一盞茶的功夫過去。
裴雲鳶環抱慕宇脖頸的雙手微微動了一下。
她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由原來幾近於無的遊絲細聲，一絲一絲地變長、變深、變得有了節律。
又過了片刻，裴雲鳶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睜開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慕宇胸前的衣襟。
她正被抱在一個人的懷裡。那人的一隻手掌輕輕地扶著她的後腦，另一手護著她的腰側，力道不重不輕，安穩而妥帖。再抬頭，便是慕宇微微低垂的面孔——他正低頭看著她，眉心緊鎖，眼中滿是自責與擔憂。
裴雲鳶先是一驚，但迅速明白了是怎麼回事——自己被凍得失了神智，是他把自己從背後轉到了懷裡，用自身的溫熱將她暖了回來。
裴雲鳶只是微微側過頭，將剎那間的慌亂藏了去，嘴角卻浮現出一絲極淡極輕的笑意，「這種溫熱之感，極是舒坦。」
慕宇懷抱裴雲鳶，身形如一道灰影繼續在山道上疾奔。
裴雲鳶被慕宇用溫厚的胸腹妥帖護著，緊繃的心神一旦放鬆，沉沉的倦意便如潮水般湧來。不知不覺間，她竟在慕宇寬厚安穩的懷中睡著了。
在越過了這處山脈的最高點後，慕宇轉而沿著山坡往下。隨著地勢一點點降低，那如刀割的徹骨寒風漸漸和緩，漫天飛舞的鵝毛大雪也終是稀疏了下來。
不知過了多久。裴雲鳶悠悠轉醒。
映入眼帘的，是一處被巨石遮擋的半敞平整地界。她發覺自己正躺在由樹枝與草葉細心搭建的軟榻上。
一旁，慕宇正盤膝而坐，雙目微闔，正在打坐靜息，將體內因長途奔行而損耗的真氣緩緩調勻。
裴雲鳶輕手輕腳地坐起身來，打量著四周。周邊的環境已然不再是白皚皚的一片。
巨石旁的泥土裡，傲然探出了幾朵不知名的鮮艷小花，不遠處還有略顯枯黃的一叢叢零星草叢，在微風中輕輕搖曳。
這盎然生機與山巔的淒冷截然不同。她細細算來，從上山到此時，這一路奔行竟也有十個時辰了。
她試著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筋骨，走到山腰處的一塊凸起青石旁，極目遠眺。此時，已能隱約看見南麓的平地與錯落的溪流，山間的風帶著草木的清苦香氣拂過面頰，拂去了她滿身勞頓。
看著這秀美的景致，她心底忽然生出一種許久未曾有過的寧靜。自裴家遭難以來，她終日活在驚惶與屈辱之中。眼下雖仍是前路未卜，但身邊有這麼一個沉穩妥帖、極力相護之人在，她暗自感嘆，竟已好久沒有這麼心安的感覺了。
……
慕宇緩緩收功，睜開雙眼，恰好看見裴雲鳶正站在不遠處遠眺。他站起身，撣了撣衣擺上的塵灰，走到她身後，輕緩地喚了一聲：「裴姑娘。」
裴雲鳶回過神來，身形微微一顫，轉身望著他，似乎想跟他說些什麼，卻又欲言又止。
慕宇神色平和，語氣沉穩地繼續說道：「從這裡開始，咱們一路下山，出了這太微山脈大抵儘是平地了。再沿著錦水朝東走，總共需要約莫二十多個時辰就能到達靈溪鄉。等到了那裡，咱們先添購些日常用度，隨後便可上清屏峰。」
說到此處，慕宇微微停頓，接著道：「我想將你安置在清屏峰半山腰。那裡有幾間茅屋，是我與我師傅曾經居住過的地方。師傅曾對我說過，那裡被他施過法術，可防外人驚擾，也可防野獸侵擾，眼下是我們最好的去處了。」
裴雲鳶聽完，輕輕點了點頭，溫聲應道：「嗯。」
慕宇微微頷首，不再多言，只是簡短地說了一句：「那咱們這便啟程吧。」
慕宇雙臂穩穩托起她，腳下真氣流轉，身形如落葉般掠出，順著山坡疾馳而下。
下山之後，慕宇每行十個時辰便尋一處隱蔽之地打坐調息一個時辰。中途又歇了一次，其間裴雲鳶居然就著泉水，整整吃了兩個粗餅。
……
就在離開開平城的第三天日暮時分，二人終於到了靈溪鄉。
慕宇帶著裴雲鳶在鄉里採買物什。他先領她去了一處成衣鋪子，揀了幾身素淨耐穿的布裙與厚實的外衫，裴雲鳶又避開旁人自己去添了幾件中衣貼褲。而後，兩人又去糧鋪稱了精米白面，順道買了些油鹽醬菜、鍋碗盆釜，零零整整裝了滿滿兩個包袱。
暮色四合，慕宇背著兩個沉甸甸的包袱，領著裴雲鳶出鄉往北，踏上了通往清屏峰的山徑。
山徑蜿蜒，行了約莫一個時辰，慕宇在一處岔道前拐入了一條隱沒在灌木叢中的小路。又走了一刻鐘，前方木籬柴門豁然現於眼前。
眼前是一處依山而建的院落，雖不大，卻收拾得整齊清幽。院中三間茅屋坐北朝南，屋頂苫著厚厚的茅草，牆體以山石老木搭建，透著一股古樸沉穩的氣息。院東側有一間竹亭，幾根翠竹作柱，頂上覆著竹編的簾席，亭中擱著一張粗木矮桌和兩個蒲團。竹亭旁安著一口大水缸，有一根竹竿接成的竹筧不知從何處引來山泉，已將缸注得滿滿當當，漫出的水沿著缸壁溢出，無聲無息地滲入土裡。
院牆根下，那三分薄田雖久無人耕種，卻仍看得出從前悉心侍弄的痕跡，田壟的輪廓依稀可辨。
整座院落安安靜靜的，唯有那山泉水滴入水缸的滴答聲。
裴雲鳶則站在他身後，安靜地打量著眼前這個清幽質樸的地方。她看見籬笆牆角那叢不知名的野花開得正好，看見竹亭下被山風吹得微微晃動的簾席，看見那口大水缸里倒映著暮色中的雲霞。
她輕輕吸了一口氣，周遭是山泉的清涼與草木的微苦，入肺腑間，竟比那開平城的滿城脂粉不知舒暢了多少倍。
慕宇將包袱擱在屋中，面向裴雲鳶，語氣平和：「裴姑娘，我眼下就得趕回開平城。我不在的這些日子，你好生照顧自己，還有切莫走出院落。「說完便轉身離去。
裴雲鳶沒想到慕宇會這般急著離開，但也只能略有失落地點了點頭，目送慕宇轉身朝院外而去。
「裴姑娘！「
仍舊沒有回應。
慕宇心下大亂。他驟然頓步，穩住身形，真念向外急探——裴雲鳶周身的氣息衰弱得厲害，體內溫熱正以駭人之勢散去，嘴唇已凍得毫無血色，面頰上的紅暈也盡數褪去，只剩下一層青白。她的神智已然昏沉，身體全靠本能緊緊貼在他背上。
裴雲鳶雖然寒苦難當，卻始終緊咬著牙關，不曾喚過一聲苦。她心裡明白，慕宇已經為了救她冒了天大的兇險，自己絕不能再添任何麻煩。可此刻，這份堅忍正將她推入險境。
慕宇不再猶豫。
他雙臂猛然一收，隨即腰身一旋，將裴雲鳶如同陀螺般靈巧地轉了個身。她的身體便從慕宇的後背轉到了身前。
他順勢雙臂環攏，將她嚴嚴實實地裹進了自己的懷抱之內。
裴雲鳶的身體冰涼徹骨，那股寒意仍然透過數層衣衫，冷得慕宇胸口一凜。他立刻運功催動體內真氣，將周身的溫熱緩緩逼出。
泥丸百韌功淬鍊多年的筋骨如同燒透的爐膛，內息運轉間，一股溫厚綿長的熱力從他胸腹處向外彌散。那溫熱的氣息一點一點地透膚滲入，像是冰天雪地里燃起的一盆炭火，叫人感到了那久違的暖意。
一盞茶的功夫過去。
裴雲鳶環抱慕宇脖頸的雙手微微動了一下。
她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由原來幾近於無的遊絲細聲，一絲一絲地變長、變深、變得有了節律。
又過了片刻，裴雲鳶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睜開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慕宇胸前的衣襟。
她正被抱在一個人的懷裡。那人的一隻手掌輕輕地扶著她的後腦，另一手護著她的腰側，力道不重不輕，安穩而妥帖。再抬頭，便是慕宇微微低垂的面孔——他正低頭看著她，眉心緊鎖，眼中滿是自責與擔憂。
裴雲鳶先是一驚，但迅速明白了是怎麼回事——自己被凍得失了神智，是他把自己從背後轉到了懷裡，用自身的溫熱將她暖了回來。
裴雲鳶只是微微側過頭，將剎那間的慌亂藏了去，嘴角卻浮現出一絲極淡極輕的笑意，「這種溫熱之感，極是舒坦。」
慕宇懷抱裴雲鳶，身形如一道灰影繼續在山道上疾奔。
裴雲鳶被慕宇用溫厚的胸腹妥帖護著，緊繃的心神一旦放鬆，沉沉的倦意便如潮水般湧來。不知不覺間，她竟在慕宇寬厚安穩的懷中睡著了。
在越過了這處山脈的最高點後，慕宇轉而沿著山坡往下。隨著地勢一點點降低，那如刀割的徹骨寒風漸漸和緩，漫天飛舞的鵝毛大雪也終是稀疏了下來。
不知過了多久。裴雲鳶悠悠轉醒。
映入眼帘的，是一處被巨石遮擋的半敞平整地界。她發覺自己正躺在由樹枝與草葉細心搭建的軟榻上。
一旁，慕宇正盤膝而坐，雙目微闔，正在打坐靜息，將體內因長途奔行而損耗的真氣緩緩調勻。
裴雲鳶輕手輕腳地坐起身來，打量著四周。周邊的環境已然不再是白皚皚的一片。
巨石旁的泥土裡，傲然探出了幾朵不知名的鮮艷小花，不遠處還有略顯枯黃的一叢叢零星草叢，在微風中輕輕搖曳。
這盎然生機與山巔的淒冷截然不同。她細細算來，從上山到此時，這一路奔行竟也有十個時辰了。
她試著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筋骨，走到山腰處的一塊凸起青石旁，極目遠眺。此時，已能隱約看見南麓的平地與錯落的溪流，山間的風帶著草木的清苦香氣拂過面頰，拂去了她滿身勞頓。
看著這秀美的景致，她心底忽然生出一種許久未曾有過的寧靜。自裴家遭難以來，她終日活在驚惶與屈辱之中。眼下雖仍是前路未卜，但身邊有這麼一個沉穩妥帖、極力相護之人在，她暗自感嘆，竟已好久沒有這麼心安的感覺了。
……
慕宇緩緩收功，睜開雙眼，恰好看見裴雲鳶正站在不遠處遠眺。他站起身，撣了撣衣擺上的塵灰，走到她身後，輕緩地喚了一聲：「裴姑娘。」
裴雲鳶回過神來，身形微微一顫，轉身望著他，似乎想跟他說些什麼，卻又欲言又止。
慕宇神色平和，語氣沉穩地繼續說道：「從這裡開始，咱們一路下山，出了這太微山脈大抵儘是平地了。再沿著錦水朝東走，總共需要約莫二十多個時辰就能到達靈溪鄉。等到了那裡，咱們先添購些日常用度，隨後便可上清屏峰。」
說到此處，慕宇微微停頓，接著道：「我想將你安置在清屏峰半山腰。那裡有幾間茅屋，是我與我師傅曾經居住過的地方。師傅曾對我說過，那裡被他施過法術，可防外人驚擾，也可防野獸侵擾，眼下是我們最好的去處了。」
裴雲鳶聽完，輕輕點了點頭，溫聲應道：「嗯。」
慕宇微微頷首，不再多言，只是簡短地說了一句：「那咱們這便啟程吧。」
慕宇雙臂穩穩托起她，腳下真氣流轉，身形如落葉般掠出，順著山坡疾馳而下。
下山之後，慕宇每行十個時辰便尋一處隱蔽之地打坐調息一個時辰。中途又歇了一次，其間裴雲鳶居然就著泉水，整整吃了兩個粗餅。
……
就在離開開平城的第三天日暮時分，二人終於到了靈溪鄉。
慕宇帶著裴雲鳶在鄉里採買物什。他先領她去了一處成衣鋪子，揀了幾身素淨耐穿的布裙與厚實的外衫，裴雲鳶又避開旁人自己去添了幾件中衣貼褲。而後，兩人又去糧鋪稱了精米白面，順道買了些油鹽醬菜、鍋碗盆釜，零零整整裝了滿滿兩個包袱。
暮色四合，慕宇背著兩個沉甸甸的包袱，領著裴雲鳶出鄉往北，踏上了通往清屏峰的山徑。
山徑蜿蜒，行了約莫一個時辰，慕宇在一處岔道前拐入了一條隱沒在灌木叢中的小路。又走了一刻鐘，前方木籬柴門豁然現於眼前。
眼前是一處依山而建的院落，雖不大，卻收拾得整齊清幽。院中三間茅屋坐北朝南，屋頂苫著厚厚的茅草，牆體以山石老木搭建，透著一股古樸沉穩的氣息。院東側有一間竹亭，幾根翠竹作柱，頂上覆著竹編的簾席，亭中擱著一張粗木矮桌和兩個蒲團。竹亭旁安著一口大水缸，有一根竹竿接成的竹筧不知從何處引來山泉，已將缸注得滿滿當當，漫出的水沿著缸壁溢出，無聲無息地滲入土裡。
院牆根下，那三分薄田雖久無人耕種，卻仍看得出從前悉心侍弄的痕跡，田壟的輪廓依稀可辨。
整座院落安安靜靜的，唯有那山泉水滴入水缸的滴答聲。
裴雲鳶則站在他身後，安靜地打量著眼前這個清幽質樸的地方。她看見籬笆牆角那叢不知名的野花開得正好，看見竹亭下被山風吹得微微晃動的簾席，看見那口大水缸里倒映著暮色中的雲霞。
她輕輕吸了一口氣，周遭是山泉的清涼與草木的微苦，入肺腑間，竟比那開平城的滿城脂粉不知舒暢了多少倍。
慕宇將包袱擱在屋中，面向裴雲鳶，語氣平和：「裴姑娘，我眼下就得趕回開平城。我不在的這些日子，你好生照顧自己，還有切莫走出院落。「說完便轉身離去。
裴雲鳶沒想到慕宇會這般急著離開，但也只能略有失落地點了點頭，目送慕宇轉身朝院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