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緋袍託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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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暖閣內,紅燭已燃去大半,光影搖曳不定。慕宇端坐於案前,腦海中仍迴蕩著顧憐月那句「各取所需」帶來的震動,久久無法平息,更不知該如何接話。

  顧憐月見他遲遲不說話,眉眼間的冷意漸漸化作了倦意,她倚回榻上,輕嘆一聲,聲音恢復了幾分初見時的柔軟與慵懶:「我乏了,你也回去歇息吧。」

  慕宇聞言,如釋重負,又覺如此告辭略顯匆忙,但見她已閉上眼睛,便不再多言。他當即起身,規規矩矩地朝顧憐月拱手作了一揖,隨後轉身快步走出了暖閣。

  慕宇深吸了一口夜風中的涼意,壓下心頭的波瀾,徑直回了自己的客房。

  他並未察覺,就在暖閣外那片被屋檐遮擋的暗處角落裡,立著一個靜悄悄的人影。借著微弱的月光,能隱約瞧見那人身著緋色官袍,面白無須,眼窩深陷,目光在幽暗中透著股陰狠勁兒——正是承夢司的千戶吳紹。他藏身此處已久,雖未貼牆偷聽,卻將屋裡發生的一切了解了個大概。

  第二日一早,天光方才擦亮,慕宇剛結束晨間的打坐吐納,便聽得房門被輕輕叩響。

  他起身開門,只見吳紹正筆直站在門外。慕宇雖知這承夢司的千戶絕非好相與,但礙於禮數與眼下的局勢,依舊是神色平和,客氣地拱手道:「吳千戶大清早便來,定是有要緊事,且請進屋說話。」

  吳紹也不推辭,跨步邁入房中。待慕宇掩好房門轉過身來,吳紹才沉默了片刻,忽然臉色一正,「撲通」一聲單膝跪地,雙手抱拳,重重叩於胸前。

  這一下出乎慕宇意料。他心裡一驚,趕忙上前一步,俯身雙手將吳紹用力托起,語氣誠懇:「吳千戶何故如此?有話儘管直說,切莫行此大禮!」

  吳紹被扶起後,並未立刻順勢站直,身子仍有幾分發僵。他咬了咬牙,腮幫子的肌肉緊繃著,眼中閃過一抹如赴死般的決絕,顯然是將什麼都豁出去了。

  他抬頭直視著慕宇的眼睛,壓低了聲音,直截了當道:「慕小長老,在下並非真心為承夢司賣命,我本是朝中某位大人在承夢司里安插的暗樁。請恕在下不能把這位大人的名字說出來。」

  慕宇眉頭微皺,目光沉靜地看著他,並未出聲打斷。

  吳紹深吸一口氣,語速極快地繼續說道:「當年裴崇節裴大人對我有恩,我藏在承夢司,本意是尋機為裴家報仇雪恨。可是……」他苦笑一聲,眼中滿是無力與憤怒,「隨著時日推移,陛下亂服丹藥,執意飛升,早已勢如瘋魔,朝堂上下無人敢違抗。我這報仇的念頭,在這等天威面前,終究不過是痴人說夢,再無實現的可能!」

  他頓了頓,聲音忽然顫抖起來,帶上了幾分哀求:「如今大仇既不可報,我唯一的願望,便是能保住裴家留下的最後一脈骨血——那被沒入教坊司的裴雲鳶小姐。昨日宴席上,我瞧得真切,慕小長老心性仁厚,非是那等與朝堂同流合污的狠毒之人。況且,這偌大的大虞王朝,承夢司的密探如蛛網般遍布天下,除了宗門仙山,還有哪裡是小姐能夠躲藏的安身之地?我求慕小長老開恩,將裴雲鳶帶離這開平城!」

  慕宇聽完這一番肺腑之言,心中真是百感交集。

  稍微思考片刻,慕宇心裡便有了決斷。他微微點頭,語氣沉穩而堅決:「吳千戶,我答應你。我會帶裴姑娘離開。」

  吳紹聞言,那雙陰沉的眼中驟然現出難以置信的狂喜,甚至都沒用上原本準備好的各種利誘條件,他緊繃如鐵的臉面也隨之一松。他朝著慕宇深深一揖到底,聲音微顫:「慕小長老大恩,吳某沒齒難忘!這開平城城門盤查森嚴,出城必須比對文牒,但這難不倒在下。我自會備妥相關出城文牒,並在你們出城的那一日,安排自己信得過的弟兄守把城門,定護裴小姐安然出城!」

  話音未落,吳紹的臉色又暗淡下來,苦笑一聲嘆道:「只是……出了這開平城,在下官微言輕,又只在承夢司內有些手段,於江湖宗門之事便是使不上勁了。」

  慕宇上前一步,雙手穩穩托住吳紹的手臂,將他扶起。他看向吳紹的目光平和清亮,語氣平緩卻透著不可動搖的力量:「吳千戶放心。只要出了這城門,我自會保住裴姑娘的安全。」

  送走吳紹後,慕宇獨坐片刻,將方才那番沉重的交接暫且壓在心底。他起身出了房門,徑直來到姜衡的客房前,抬手叩響了房門。

  「誰呀?」屋裡傳來姜衡懶洋洋的聲音。待看清推門而入的是慕宇,他趕忙從榻上坐起,那雙細長眼眯成了一條縫,堆起笑意:「喲,是守真長老!什麼風把您給吹來了?」

  慕宇神色平和,在旁邊的椅上坐定,直截了當道:「姜兄,不知今日可有什麼安排沒有?」


  姜衡眼珠子一轉,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嘴皮子立刻利索起來:「安排?還能有什麼安排。我在屋裡正琢磨著,既到了這天子腳下,總得到處逛逛開開眼。再者說,這京城裡頭的美食定是極講究的,我小姜是非得去嘗嘗不可的,若是錯過,豈不枉來這一遭?」

  慕宇聞言,微微點頭,語氣平淡:「正好,反正我今日也無甚要緊事,便與姜兄一道吧。」

  姜衡一聽,當即一拍大腿,笑嘻嘻道:「這真是太好啦。有伴相陪,想必更加有趣。」

  二人相伴出了承夢司的深宅大院,順著長街,來到了開平城的主路上。

  開平城的主街叫朱雀大街。

  這條街從皇城的朱雀門一路往南,筆直地扎到外郭的明德門,全長近十里,最寬處足有百五十步,能並排跑開十幾輛馬車。但凡初到開平城的人,頭一站上這條街,沒有不吃上一驚的——不是怕,是鎮住了。那股子開闊勁兒,像是天地間硬生生劈開一道口子,叫人覺著自己小得像粒塵土。

  慕宇與姜衡一併走在大街上,走走看看,停停歇歇。姜衡那張嘴半刻也閒不住,一會兒指著坊市的門面評點一番,一會兒又聞著味兒往食肆邊湊,一路上絮絮叨叨,倒也讓這生硬的京城街頭多了幾分市井的熱鬧氣。

  日頭偏西,不知不覺便到了下午。兩人在街市上閒逛了半日,慕宇忽然停下腳步,神色自然地提議道:「姜兄,要不去凝香閣看看?」

  姜衡聞言,小吃了一驚,細長眼滴溜溜一轉,隨即壓低聲音面帶壞笑地調侃起來:「喲,我當咱們守真長老毫無欲求呢,原來也惦記著人家裴小姐!不過嘛,就算你不提,小弟我也是要主動提的,來都來了,哪有不去瞧瞧的道理?」

  兩人相視一笑,便循著路人指引,徑直往凝香閣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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