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船頭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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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啟程之日,天色微明。

  五人各自背著行囊,與趙谷及幾名歸元宗送行道長作別之後,便快速下了山。

  到了靈溪鄉,已有兩輛青布篷的騾車在候著了。歸元宗的弟子趕車,五人分坐其中。慕宇與元清子、姜衡同車,衛長庚與蕭冽在後面那輛。

  姜衡一上車便將行囊仔細塞到身側的位置,又探手摸了摸座下的墊褥。他掃了一眼元清子放在腿上的玄木劍匣,有心搭話,又不知該如何開口,索性從袖中摸出一個油紙包,拆開是四塊桂花糕,便笑呵呵地向元清子和慕宇各遞出了一塊:「二位嘗嘗,抱朴山秘制的。」

  二人都含笑接過,輕聲道謝。姜衡見二人收了,滿意地點點頭,很快便絮叨起這桂花糕的用料:「這桂花須得秋分後第三天清晨帶露採摘的才好,晚一天香氣便散了三分……」元清子靜靜聽著,偶或應上一兩句,分寸不越。慕宇也聽著,面上帶著些許溫和的笑意。

  過了三個時辰,騾車便到了碼頭。

  那碼頭建在錦水的一條支流上,規模不大。青石台階逐級入水,兩岸繫著十餘條大小不等的烏篷船。

  早已在此等候的兩名歸元宗弟子瞧見車來,忙上前將五人引至一條雙桅客船前。

  這船約莫四丈長,一丈半寬,船身漆了桐油,木色溫潤。

  船艙分前後兩間,前艙較大,擺了兩張矮桌與數個蒲團,供人歇息飲茶;後艙較小,用作安放行囊雜物。船頭寬敞,容得三四人並立。船尾架著舵,一名老船工手持一根竹篙立在那裡,是個膚色黝黑的粗壯漢子,嘴裡銜著旱菸,見人便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

  五人依次登船。歸元宗弟子在岸上解開纜繩,老船工將竹篙在岸石上一撐,船身便緩緩離了岸,順支流而下。行出約莫半里,水面漸寬,支流匯入天瀾江幹流,那浩蕩的大水便在眼前鋪展開來。

  天瀾江不愧是橫貫大虞的大河。水面寬闊,至少有二十餘丈,兩岸青山夾峙,層巒疊嶂,倒映在粼粼波光之中,如同一幅徐徐展開的水墨長卷。江水浩浩蕩蕩,自西北奔涌而來,向著東邊傾瀉而去。偶有商船漁舟遠遠地點在水天一線之間。

  客船併入幹流之後,速度陡然快了許多。順流而下,船身輕快如飛,江風鼓著桅帆,發出獵獵的聲響。兩岸綠樹飛速後退,激起的水花拍在船舷上,碎成一串串白沫。

  船入中流,五人各擇其處。姜衡一進前艙便占據了一處最舒服的位置,將行囊墊在背後當靠枕,又從油紙包里摸出最後一塊桂花糕慢慢啃著。

  衛長庚在靠近船尾的位置,隨便找了個地方盤腿坐下,長刀橫於膝上,一雙虎目盯著江面。蕭冽則在姜衡斜對面的位置坐下,指尖反覆地輕叩劍柄。

  元清子進了前艙,在角落裡揀了個不礙事的位置坐下,閉目養神。慕宇則將行囊歸置妥當後,獨自走到船頭,垂手而立。

  天瀾江的水在船頭被劈開,翻湧著向兩側退去,發出嘩嘩的聲響。暮色漸濃,西邊的天際被殘陽燒成一片瑰麗的金紅,將半條江水都映得流金淌銀。

  慕宇就這麼站在船頭,望著船頭那不斷翻湧的江水,一時竟有些入神。

  「守真長老。」

  溫和的嗓音從身後傳來,不疾不徐。

  慕宇回過神來,轉身看去。元清子抱著劍匣站在二步開外,神色恬淡。

  「元兄,叫我慕宇便是。」慕宇微微拱手,語氣誠懇。

  元清子目光微動。心想此人不是刻意做出來的謙卑,而是一種近乎本能的不爭。他點了點頭,也不矯情推辭,只道:「那便喚你慕兄。」

  「好。」慕宇側了側身,讓出船頭一半的位置。

  元清子走到他身旁,並肩而立。

  「天瀾江果然名不虛傳。我太初觀在太微山脈中樞,山腳下有一條溪流,不過三尺來寬,一步便能跨過去。如今見了這等大江,方知井底之蛙這四個字的含義。」元清子先開了口。

  慕宇聽他這般說,微微一笑:「溪水雖小,亦是活水。活水便有源頭,有去處,也能映照天光雲影。」

  元清子聞言微微側目,卻沒有接話,而是將目光落到船頭劈開的那道白浪上,沉默了片刻,忽然問道:

  「慕兄,你看這水與這船——何為道?」

  慕宇微微一怔,並未立刻作答。他低頭看了看腳下被船頭劈開的江水,又抬頭望了望遠處暮色中漸次模糊的兩岸田野,沉吟了好一會兒,才緩聲道:


  「我先說說我的粗淺之見,還請元兄指點。」

  他伸出手,指了指腳下的江水:「水,載著船走。這是人人看得見的。」

  又指了指腳下的船板:「船,把人托在水上。這也是人人看得見的。」

  他收回手,目光重新落回水面:「可是……水若不流,船便不能行;船若不浮,人便要落水。」

  元清子聽得認真,微微頷首,卻是等著他說下去。

  慕宇的聲音更低了些,仿佛不是在對別人說,而是在與自己心中某個尚未成形的念頭對話:「可是要說誰是道……我倒覺得,水是水,船是船,都不能算道。」

  「哦?」元清子眼中閃過一絲興味,「那什麼是道?」

  慕宇沒有直接回答。他望著江面出了一會兒神,忽然彎下腰,將手掌探入水中。冰涼的江水從指縫間涌過,激起一圈圈小小的漩渦。

  他抽回手,徐徐說道:「船順水走,不是水替船做了什麼,也不是船征服了水,而是……水和船兩者本不相干,卻在某一刻自然而然地同行了。這同行,便是道。」

  元清子聽完,久久未語。

  「慕兄,我來說說我的淺見。」元清子微微前傾,目光落在腳下翻湧的江水上,語氣沉靜而誠懇,「我方才聽你說『自然而然地同行便是道』,這話我覺著有幾分道理,卻又不盡然。」

  慕宇微微側首:「願聞其詳。」

  「人生,本就是一條浩浩蕩蕩的大河。世人皆順流而下,隨波逐流。」元清子緩緩開口,語調寬和溫潤,卻字字分明,「我輩修真,需得逆轉生機,就要『逆水行舟、不進則退』。這便如同在這滾滾順流之中,偏偏要掉轉船頭。」

  「這逆流之中,心不可歇;舟行雖慢,櫓不可停。」元清子的目光漸漸深邃,卻也不急不躁。

  「好一個『心不可歇,櫓不可停』。聽元兄一席話,真是茅塞頓開。」慕宇由衷地道,語氣里十分誠懇。

  元清子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不是得意,而是遇著同路之人時那種不自覺的鬆弛:「慕兄莫這麼說。你說的『舟水同行』,恰恰是我一直忽略了的。」

  「兩種道,缺一不可。」慕宇低聲道,像是在確認什麼。

  兩人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笑了。慕宇的笑是溫和的、謙遜的,眉眼間的沉靜,透出了一絲難得的舒展;元清子的笑是含蓄的、收斂的,卻比平日裡任何一次行禮寒暄都真切幾分。

  暮色四合,天瀾江上只剩下一抹將盡的餘暉。兩人在船頭又站了一會兒,各自沉默著,卻並無一絲尷尬——論道之後的沉默,本就是最好的註腳。

  「進去吧。」元清子率先轉身,聲音平穩,「江風寒了。」

  慕宇點了點頭,隨後走回船艙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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