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靈溪望雲
慕宇和燕七的七日之約如期而至。
城中晨霧未散，錦川府城內的一處街角食攤，湯餅初沸。
慕宇和燕七面對面地坐著，面前各放著一大碗熱氣騰騰的湯餅。慕宇換去雲錦樓的傳菜工服，穿上那套靛藍圓領長袍；燕七則一身褐色短衣，袖口扎得緊實。
燕七吸溜一大口熱湯，暢快地抹了抹嘴：「慕老弟，我先說我的——那枯柳巷真是臥虎藏龍，但憑著拳腳利落，再加上這三寸不爛之舌，我已投入那『鬼手』獨眼老龐門下。替他收些例錢、平些爛帳。雖是些髒累活計，倒也混出些模樣。」
慕宇靜靜聽著，緩緩開口說道：「我去了雲錦樓做了傳菜夥計。掌柜的在招工時，還分別出了試題考驗投效者。測力氣時，我搬百斤酒罈，滴酒未溢；考眼力時，我撐起窗戶，散去堂中濁氣。掌柜大悅，當場把我留下，月錢八百文。」
燕七聞言，拍手大笑：「你那眼力，當真詭異！常人看的不過是眉眼高低，你倒好，連心緒起伏、乃至真氣遊走的細微之處，都能一覽無遺。」
「不過，這幾日我在南邊藥市里，打聽到了一個好消息——紫陽宗正在廣收弟子！」說到這裡，燕七語速加快了幾分，「錦川府這裡，東可去歸元宗，南可下紫陽宗。這些宗派門檻極高，尋常人等很少能有機會拜入門下。紫陽宗此番開山招徒，正是千載難逢的機會。你我若能拜入其內，何愁不能出人頭地？」
慕宇看著略帶亢奮的燕七，放下手中的竹筷，淡淡地道：「我不想拜入宗門，也不想高人一等、功成名就。我想去歸元宗，了卻一個關於我父母身世的心結。」
燕七微微一愣，那雙平日裡滴溜溜的眼睛，此刻卻定住了神。
好一會兒，燕七長嘆一聲，抓起桌上的破蒲扇，用力敲了一下自己的大腿，苦笑道：「罷了！罷了！我去南邊碰我的紫陽機緣，你去東邊解你的歸元心結，只盼來日，你我並非在這街頭食攤吃這等寡淡湯餅，而是在那九霄之上，輪到煮茶！」
慕宇望著燕七，嘴角揚起一抹笑容，眼中更多的是不舍。
他從袖中摸出幾枚銅錢，對攤主說道：「萬事總有第一次，來！店家！上早酒！」
兩人邊說邊飲，喝到微醺時，燕七突然收起笑容，解下腰間錢袋，推至慕宇面前。
「慕老弟，這些你拿去。」燕七拍了拍胸口，眼裡透著機靈與自信，「你往歸元宗去，人地生疏，處處需要用錢。我嘛，自認為謀錢的路子比你多，也比你快。」
慕宇沒有拒絕，兩人相視一笑，此時無聲勝有聲。
自此兩人奔赴各方。
……
慕宇返回雲錦樓，他花了兩日的功夫，將手頭夥計一一妥當交接。那白胖掌柜聽說他要走，十分惋惜地嘆氣道：「你這小子，不僅力氣大，那一手『推窗換氣』的眼力見兒，也為樓里掙了不少名聲。月錢還可以商量，就非走不可？」
慕宇只說家中有事，掌柜見留不住，便多給了半月工錢，還特意交代：「你若要出城，徑直去便是。這錦川府，入城嚴查文牒，那是防歹人混入；出城卻是不攔的。」
慕宇聞言躬身道謝。
辭別掌柜，慕宇背著包袱，出了東門。
走在通往東部諸州的官道上，慕宇腳步輕快。
這一路，他並未漫無頭緒地亂撞，而是順著在雲錦樓做夥計時，從南來北往的食客口中拼湊出的信息——歸元宗，便坐落在太微山脈的青屏峰下，那裡有一個靈溪鄉。
官道上車馬喧囂，慕宇一邊趕路一邊打聽靈溪鄉的方位，偶遇路旁歇腳的農夫，便上前溫和地詢問。
既有明確方向，加之泥丸百韌功淬鍊出的強健體魄，慕宇行路極快。不出五日，那座隱於雲霧之中的巍峨山峰，已遙遙在望。
山腳下那一抹抹裊裊炊煙，必是飄自那靈溪鄉了。
靈溪鄉未被高牆圍住，順著山勢自然鋪展。一條發源於半山深處的溪流——靈溪，自北向南穿鄉而過，溪水清澈見底，終年不斷。鄉里人打水洗衣、灌溉田畝都靠它。看其全貌，此地絕非繁華之所，灰瓦青石、木籬柴門，透著股山野鄉村特有的清靜和樸實。
鄉中主街沿溪而建，青石板被歲月打磨得光可鑑人，兩側民居與鋪面參差林立。
鐵匠鋪打鐵叮噹之聲日夜不息；客棧門口的旗子於風中翻卷；還有不少掛著「收售草藥丹散」招牌的院門，暗合此地與山上宗門的微妙關係。
鄉外便是逐漸抬升的山麓緩坡，點綴著零星梯田，老農或彎腰勞作，或蹲在地頭抽著旱菸，目光偶爾投向那直入雲霄的青屏峰頂——那便是歸元宗所在。
鄉人神色大多平和，想必見慣了慕宇這般衣著樸素，時不時抬頭望山的年輕路人，有人會好意指路：「小兄弟若要拜山，從東側那條石徑上去，半日便能到達宗門外的叩仙壁。」
最引人矚目的，當屬鄉北立著的一座古樸石亭，名叫「觀雲榭」。亭中常有穿著布衣卻氣質溫和的中年人，或下棋，或喝茶賞景，或似在等候什麼消息。
慕宇在靈溪鄉找了一處名喚「歸雲棧」的客棧，租了一間尋常客房住下。
這房間勝在乾淨敞亮，推開窗欞，便能看見遠處連綿青山，他甚是滿意。
慕宇打算花上幾日的時間，將這方圓十里的風土人情、地理山勢查探明白，再作後續打算。
這幾日，慕宇好似一名尋常遊學青年，在鄉野閒走。那「觀雲榭」視野開闊，常有鄉民在亭中歇腳閒談。慕宇每日必至亭中，倒不是為了賞景，只因心中存了一個念頭——總想看看那中年人，在亭中與人對弈。
可連著去了好幾次，亭中除了幾個閒聊家常的老漢，卻不見對弈之人。
一日午後，慕宇想走一走那從未走過的一條進山小徑。經過觀雲榭時，他習慣性地停下腳步，只見亭內空空蕩蕩，唯有山風穿過亭子，捲起幾片落葉，打著旋兒隨風飄去。
慕宇繼續沿著雜草叢生的山道往山里走。行出數里，忽然聽見遠處傳來一陣嘹亮歌聲，那聲音粗獷豪邁，在幽靜山谷間來回震盪：
「觀棋柯爛，伐木丁丁，雲邊谷口徐行。賣薪沽酒，狂笑自陶情。蒼徑秋高，對月枕松根，一覺天明。認舊林，登崖過嶺，持斧斷枯藤。收來成一擔，行歌市上，易米三升。更無些子爭競，平生我不受人擾。遇神仙，說幾句長生話，放我回程。」
城中晨霧未散，錦川府城內的一處街角食攤，湯餅初沸。
慕宇和燕七面對面地坐著，面前各放著一大碗熱氣騰騰的湯餅。慕宇換去雲錦樓的傳菜工服，穿上那套靛藍圓領長袍；燕七則一身褐色短衣，袖口扎得緊實。
燕七吸溜一大口熱湯，暢快地抹了抹嘴：「慕老弟，我先說我的——那枯柳巷真是臥虎藏龍，但憑著拳腳利落，再加上這三寸不爛之舌，我已投入那『鬼手』獨眼老龐門下。替他收些例錢、平些爛帳。雖是些髒累活計，倒也混出些模樣。」
慕宇靜靜聽著，緩緩開口說道：「我去了雲錦樓做了傳菜夥計。掌柜的在招工時，還分別出了試題考驗投效者。測力氣時，我搬百斤酒罈，滴酒未溢；考眼力時，我撐起窗戶，散去堂中濁氣。掌柜大悅，當場把我留下，月錢八百文。」
燕七聞言，拍手大笑：「你那眼力，當真詭異！常人看的不過是眉眼高低，你倒好，連心緒起伏、乃至真氣遊走的細微之處，都能一覽無遺。」
「不過，這幾日我在南邊藥市里，打聽到了一個好消息——紫陽宗正在廣收弟子！」說到這裡，燕七語速加快了幾分，「錦川府這裡，東可去歸元宗，南可下紫陽宗。這些宗派門檻極高，尋常人等很少能有機會拜入門下。紫陽宗此番開山招徒，正是千載難逢的機會。你我若能拜入其內，何愁不能出人頭地？」
慕宇看著略帶亢奮的燕七，放下手中的竹筷，淡淡地道：「我不想拜入宗門，也不想高人一等、功成名就。我想去歸元宗，了卻一個關於我父母身世的心結。」
燕七微微一愣，那雙平日裡滴溜溜的眼睛，此刻卻定住了神。
好一會兒，燕七長嘆一聲，抓起桌上的破蒲扇，用力敲了一下自己的大腿，苦笑道：「罷了！罷了！我去南邊碰我的紫陽機緣，你去東邊解你的歸元心結，只盼來日，你我並非在這街頭食攤吃這等寡淡湯餅，而是在那九霄之上，輪到煮茶！」
慕宇望著燕七，嘴角揚起一抹笑容，眼中更多的是不舍。
他從袖中摸出幾枚銅錢，對攤主說道：「萬事總有第一次，來！店家！上早酒！」
兩人邊說邊飲，喝到微醺時，燕七突然收起笑容，解下腰間錢袋，推至慕宇面前。
「慕老弟，這些你拿去。」燕七拍了拍胸口，眼裡透著機靈與自信，「你往歸元宗去，人地生疏，處處需要用錢。我嘛，自認為謀錢的路子比你多，也比你快。」
慕宇沒有拒絕，兩人相視一笑，此時無聲勝有聲。
自此兩人奔赴各方。
……
慕宇返回雲錦樓，他花了兩日的功夫，將手頭夥計一一妥當交接。那白胖掌柜聽說他要走，十分惋惜地嘆氣道：「你這小子，不僅力氣大，那一手『推窗換氣』的眼力見兒，也為樓里掙了不少名聲。月錢還可以商量，就非走不可？」
慕宇只說家中有事，掌柜見留不住，便多給了半月工錢，還特意交代：「你若要出城，徑直去便是。這錦川府，入城嚴查文牒，那是防歹人混入；出城卻是不攔的。」
慕宇聞言躬身道謝。
辭別掌柜，慕宇背著包袱，出了東門。
走在通往東部諸州的官道上，慕宇腳步輕快。
這一路，他並未漫無頭緒地亂撞，而是順著在雲錦樓做夥計時，從南來北往的食客口中拼湊出的信息——歸元宗，便坐落在太微山脈的青屏峰下，那裡有一個靈溪鄉。
官道上車馬喧囂，慕宇一邊趕路一邊打聽靈溪鄉的方位，偶遇路旁歇腳的農夫，便上前溫和地詢問。
既有明確方向，加之泥丸百韌功淬鍊出的強健體魄，慕宇行路極快。不出五日，那座隱於雲霧之中的巍峨山峰，已遙遙在望。
山腳下那一抹抹裊裊炊煙，必是飄自那靈溪鄉了。
靈溪鄉未被高牆圍住，順著山勢自然鋪展。一條發源於半山深處的溪流——靈溪，自北向南穿鄉而過，溪水清澈見底，終年不斷。鄉里人打水洗衣、灌溉田畝都靠它。看其全貌，此地絕非繁華之所，灰瓦青石、木籬柴門，透著股山野鄉村特有的清靜和樸實。
鄉中主街沿溪而建，青石板被歲月打磨得光可鑑人，兩側民居與鋪面參差林立。
鐵匠鋪打鐵叮噹之聲日夜不息；客棧門口的旗子於風中翻卷；還有不少掛著「收售草藥丹散」招牌的院門，暗合此地與山上宗門的微妙關係。
鄉外便是逐漸抬升的山麓緩坡，點綴著零星梯田，老農或彎腰勞作，或蹲在地頭抽著旱菸，目光偶爾投向那直入雲霄的青屏峰頂——那便是歸元宗所在。
鄉人神色大多平和，想必見慣了慕宇這般衣著樸素，時不時抬頭望山的年輕路人，有人會好意指路：「小兄弟若要拜山，從東側那條石徑上去，半日便能到達宗門外的叩仙壁。」
最引人矚目的，當屬鄉北立著的一座古樸石亭，名叫「觀雲榭」。亭中常有穿著布衣卻氣質溫和的中年人，或下棋，或喝茶賞景，或似在等候什麼消息。
慕宇在靈溪鄉找了一處名喚「歸雲棧」的客棧，租了一間尋常客房住下。
這房間勝在乾淨敞亮，推開窗欞，便能看見遠處連綿青山，他甚是滿意。
慕宇打算花上幾日的時間，將這方圓十里的風土人情、地理山勢查探明白，再作後續打算。
這幾日，慕宇好似一名尋常遊學青年，在鄉野閒走。那「觀雲榭」視野開闊，常有鄉民在亭中歇腳閒談。慕宇每日必至亭中，倒不是為了賞景，只因心中存了一個念頭——總想看看那中年人，在亭中與人對弈。
可連著去了好幾次，亭中除了幾個閒聊家常的老漢，卻不見對弈之人。
一日午後，慕宇想走一走那從未走過的一條進山小徑。經過觀雲榭時，他習慣性地停下腳步，只見亭內空空蕩蕩，唯有山風穿過亭子，捲起幾片落葉，打著旋兒隨風飄去。
慕宇繼續沿著雜草叢生的山道往山里走。行出數里，忽然聽見遠處傳來一陣嘹亮歌聲，那聲音粗獷豪邁，在幽靜山谷間來回震盪：
「觀棋柯爛，伐木丁丁，雲邊谷口徐行。賣薪沽酒，狂笑自陶情。蒼徑秋高，對月枕松根，一覺天明。認舊林，登崖過嶺，持斧斷枯藤。收來成一擔，行歌市上，易米三升。更無些子爭競，平生我不受人擾。遇神仙，說幾句長生話，放我回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