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明暗殊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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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微光初現,錦川府的喧鬧隨著坊門的打開漸漸恢復。

  枯柳巷一處牆角的陰影里,慕宇和燕七幾乎同時睜開了眼睛。昨夜那滿是腥臭味的暗渠污穢,雖已盡力清洗,仍在粗布道袍上殘留有難聞的氣味與斑駁的污漬。

  「你我這個樣子,別說找活計,就是在街上晃蕩,也要被巡街的武侯盤問。」燕七揉了揉發酸的脖子,從懷裡摸出剩下的不到二兩碎銀,掂了一掂,「走,先找兩套體面的衣裳,把這一身餿味換下去。」

  二人穿過幾條巷子,找到一處專門售賣成衣的鋪子。慕宇挑了一套白色內襯及靛藍圓領粗布長袍,腰間束一條黑色布帶;燕七則選了一身褐色的短衣,袖口緊束,更利落手腳。

  換上這雖不算華貴但乾淨體面的衣裳,兩個落魄青年身上的潦倒氣息頓時沒了。

  在一處街角食攤吃了兩碗熱湯麵,肚子裡有了東西,燕七滿足地拍拍肚子,望著慕宇略帶嚴肅地說:「慕老弟,眼下咱們雖然看上去人模狗樣的了,但這坐吃山空,總歸不是長久之計。當務之急得先找個營生、找個住的地方。然後才能好好打探那拜入歸元宗的消息。」

  慕宇點了點頭,目光打量著周圍熱鬧的人群:「我也正有此意。你打算怎麼做?」

  燕七嘿嘿一笑,說道:「咱們分頭行事。你的性子,太正,看不得那些『不勞而獲』的手段。我呢,自由散漫慣了,受不了拘束。我打算去找一些來錢快的門路——你放心,不當家賊、不害良民,就是替人跑腿幫閒。」

  慕宇當然知道這「幫閒」的意思,多半是去街巷市井做那「無本買賣」。

  「好。」慕宇站起身,「但萬事一定小心,別再惹了禍端。還有,絕對不能害人。」

  ……

  二人約好七日之後,再回到這個小食攤碰面,便各自離去。

  慕宇朝著城中走去。錦川府不愧為水旱碼頭、商人聚集之地,路面寬闊,店鋪林立。行至一處十字路口,一座三層高的氣派酒樓出現在眼前。

  那樓閣屋檐高翹,朱漆大門。門上方高懸黑底金字的牌匾——「雲錦樓」。由於剛過中午,樓內沒什麼客人。只有幾個夥計在擦桌掃地,做些準備晚市的活計。

  慕宇的目光聚焦在大門一側貼著的一張竹紙上,上面寫著「誠招夥計」。他心中大喜,直接走了進去。

  酒樓掌柜是個白胖的中年人,身穿綢緞,手指上套著個玉扳指,正半閉著眼睛打量著前來應聘的七八個漢子。

  慕宇默默地站進這七八人的隊伍之中。

  「都站好!」掌柜圓胖的手在櫃檯上拍了拍,「這傳菜的活計,不光要腿腳快,還得有氣力,更得有眼色!咱們雲錦樓是錦川府的顏面,顧客一個眼神,你就得知道是要添酒還是結帳。現在,我就來試探一番你們。」

  第一道探試,便是氣力。掌柜指了指庭院中幾壇已拆封口的老黃酒:「每人搬一壇,送往後廚,不許歇氣,不許灑酒。」

  幾個漢子陸續上前,那酒罈裝滿了足有百斤重,表面又光滑。有幾個漢子雖勉強搬起,卻走得跌跌撞撞,壇中酒水晃蕩溢出,更有人走到半路沒了力氣,險些將罈子摔碎。

  輪到慕宇,他上前幾步,微微沉肩,雙手抱住壇身。體內真氣暗中流轉,那百斤重的酒罈在他手中竟似空壇一般,輕鬆抱起。他腰背挺直,步伐沉穩,不僅滴酒未灑,腳步更是快而無聲,轉眼間便將酒罈穩穩噹噹放在後廚灶台之上,連粗氣都未喘一口。

  掌柜眼中閃過一絲驚訝,微微點頭,臉上卻不露聲色:「力氣倒是不小。但光有蠻力,便只配去碼頭扛活。」

  第二道考驗,就是眼色。掌柜在大堂正中坐下,手邊放著一壺熱茶,目光在眾人身上掃過,忽然沉下臉說:「現在,我是客官,你們是店小二。我看了好一會兒的菜牌,卻遲遲不點菜——你們覺得,我此刻是想要什麼?」

  眾人相互對視。一人搶答:「客官定是口渴了,小人這就給您倒茶。」說完便伸手去拎茶壺。

  另一人則陪笑道:「客官是不是拿不準主意?小人給您推薦今日的招牌菜餚?」

  ……

  掌柜雙眉微皺,眼中浮現出一絲失望,卻未開口。

  慕宇立在一旁,並未急著行動。他輕擠雙眉。一剎那,周圍的嘈雜仿佛消失不見,掌柜的每一個細微動作都在他眼中被無限放大:掌柜的右手指輕輕地敲擊了一下桌面,目光看似隨意地瞥向了右側的窗戶,而不是面前的茶杯;他喉結並未滾動,絲毫沒有飲茶的口渴感覺;更關鍵的,他緊皺的眉心與穩穩扇動的鼻翼,表現出來的是,一陣陣被大堂內渾濁酒氣熏出來的煩悶。


  「開窗!」慕宇突然開口,聲音不大,但清清楚楚。

  大堂突然一靜。

  慕宇上前一步,繞過幾張桌椅,走到掌柜右側,利落地支起了窗戶。外頭的涼風吹了進來,吹散了那周遭的沉悶酒氣。

  掌柜敲擊桌面的手指猛的一停,望嚮慕宇的眼神都變了。他剛才確實覺得有些許胸悶,也想透透氣,卻沒想到這青年竟比他自己還懂他彼時的感受。

  「好小子!」掌柜拍手稱讚,「看出了我的心思,還能立刻把事都辦妥帖了。就你了!這雲錦樓的傳菜夥計,月錢八百文,管吃住,明日就上工!」

  慕宇微微拱手,臉色依舊平靜:「謝掌柜。」

  另一邊,燕七果然回到了枯柳巷。

  枯柳巷是錦川府最見不得光的地方。巷口那棵老柳樹不知死了多少年,乾枯腐朽地歪在青石板縫裡,就像一個駝背的老乞丐。

  巷內狹窄,全是些無窗的暗屋。流民、逃犯與亡命之徒多得數不清,深夜裡偶爾亮起的昏黃燈火邊,總在進行些官府管不了、也不願意管的交易。

  燕七對這樣的地方如數家珍、如魚得水。

  他在枯柳巷轉悠了兩日,摸清了這巷子裡的地頭蛇——一個外號「鬼手」的獨眼老龐。此人是枯柳巷「鬼幫」的首領,專做些收例錢和平息私人恩怨的買賣,平日裡就坐在巷尾的一間賭坊里喝茶。

  一日黃昏,燕七腰間胡亂插著把破蒲扇,像一個市井潑皮。他算準了時間,大搖大擺地走進巷子深處,恰巧在那賭坊門口,迎面撞上了三個凶神惡煞的外地刀客。

  這三人是從天瀾江邊逃竄過來的亡命之徒,腰間挎著不知怎麼運進城裡的朴刀,似乎剛在「鬼手」那拜完碼頭,討了口飯吃。燕七眼珠一轉,嘴角勾起一絲狐狸般的陰笑。

  燕七故意腳下絆了一下,身子一歪,重重地撞在了排頭刀客的肩上。

  「瞎了你的狗眼!」排頭刀客的大手一把抓住燕七的衣領,將他整個人提了起來。

  「哎喲!幾位爺,小人有眼不識蒼梧……」燕七臉上堆滿驚恐,雙腿在半空亂蹬,一雙賊溜溜的眼珠卻越過刀客的肩膀,望見那賭坊半掩著的門縫後,獨眼老龐正端著茶碗,正朝這邊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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