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京城風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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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京,二環內,鍾家老宅。

  深秋的冷風捲起院落里的幾片枯黃的國槐葉,打著旋兒落在青磚灰瓦間。

  書房內,地暖烘得人微微發熱,上好的紫檀香在空氣中氤氳,與外界的肅殺隔絕開來。

  鍾正國放下手裡的紅色保密電話,拿起桌上的熱毛巾細細擦拭著手指,嘴角勾起一抹輕蔑的冷笑。

  書房裡,只有爐子上紫砂壺燒水發出的「咕嚕」聲。

  鍾小艾坐在一旁,正低頭剝著一個橘子,神色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沒有開口,也沒有提及自己接下來的去向。

  「老季剛從漢東賓館出來,打電話來匯報了。」

  鍾正國端起建盞,撇了撇浮茶,

  「亮平正躲在雙規的單間裡,奮筆疾書寫三萬字的《緊急申訴》呢。老季說,他把自己比作蒙冤入獄的海瑞,還指望著我這個老丈人能拿著他的『萬言書』去海里告御狀,替他翻盤。」

  聽到這話,鍾小艾剝橘子的手微微一頓,將橘子皮扔進紙簍,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真以為自己是大鬧天宮的齊天大聖呢?」

  鍾正國冷笑一聲,搖了搖頭,

  「現在張懷年把他的特權外衣一扒,他就只剩下一地雞毛的無能狂怒了。連『遊戲規則』四個字都沒玩明白,還妄想上牌桌?」

  「爸,那中紀委那邊……」鍾小艾終於開了口,聲音沒有一絲波瀾。

  「我已經明確表態了。」鍾正國放下茶杯,聲音沉穩如山,透著上位者獨有的冰冷與決絕,

  「侯亮平違規辦案、結黨營私,鍾家堅決擁護中央督導組的決定,絕不護短。從今天起,這隻猴子是死是活,是踩縫紉機還是把牢底坐穿,跟我們鍾家,再無半點瓜葛。」

  在政治家族的絕對利益面前,一個廢掉的、甚至可能引火燒身的棋子,連當炮灰的資格都沒有。

  「不過,侯亮平雖然是個廢棋,但他這通毫無章法的王八拳,倒是在漢東砸出了一個天大的機會。」

  鍾正國站起身,走到牆上掛著的全國行政區劃圖前,目光如炬地盯著「漢東省」的版圖。

  他轉過身,眼中閃爍著深不可測的精光,壓低了聲音:

  「沙瑞金這次算是把底褲都輸光了。他空降漢東,把棋盤攪得稀爛,又被祁同偉一個『假跳樓』逼到了懸崖邊。高層對他非常失望。」

  鍾正國走到書桌前,用指關節敲了敲桌面:

  「臨陣換將是大忌,中央不會馬上動他。但他沙瑞金的威信已經碎了一地。等張懷年這把手術刀把漢東的毒瘤割得差不多了,沙瑞金大概率要被平調回京,去個清水衙門喝茶。漢東這麼大一塊經濟重地,一把手的位置,馬上就要空出來了。」

  這才是鍾家真正的格局!

  侯亮平在下面跟祁同偉斗得頭破血流,爭的不過是個廳局級的意氣之爭;而鍾老坐在京城喝著茶,盯上的,卻是封疆大吏的寶座!

  「我已經跟你陳叔叔打過招呼了。」鍾正國摸了摸下巴,

  「現任某部委的常務副部長老林,資歷和手腕都夠硬。等漢東的局勢再亂一點,就是老林空降過去『摘桃子』的最佳時機。漢東這齣戲,可是越來越有意思了。」

  ……

  與此同時,漢東省委,一號辦公樓。

  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後,沙瑞金端端正正地坐著。

  沒有摔杯子,沒有拍桌子,但他那張向來不怒自威的臉,此刻卻陰沉得能擰出水來。

  辦公桌的正中央,赫然放著一份中央督導組剛剛送達的《關於對梁建國、梁建民採取雙規措施的通報》。

  最讓他覺得扎眼的是通報上的那句話:【經漢東省委主要領導親自提供線索並大力支持,督導組連夜收網……】

  「殺人誅心……張懷年這是把我的臉扔在地上摩擦啊!」沙瑞金在心裡咬牙切齒地暗罵。

  梁建國來找他談條件,他為了在督導組面前洗清嫌疑,玩了一手「棄車保帥」,轉頭就把梁建國賣給了張懷年。

  本以為這手太極打得漂亮,既撇清了自己,又借刀殺了人。

  可他萬萬沒想到,張懷年這隻老狐狸直接順水推舟,一頂「大義滅親」的高帽子就給他扣了上來!

  現在全漢東的官場都知道,是他沙瑞金過河拆橋,把主動投誠的梁家兄弟送進了號子。


  以後誰還敢跟他這個一把手掏心窩子?

  門被輕輕敲響,秘書小王小心翼翼地推開門:「沙書記,督導組張書記來了……」

  「請進。」沙瑞金深吸了一口氣,瞬間調整好面部表情。

  張懷年推門而入,依舊是那副深灰色的夾克打扮,手裡捧著那個標誌性的保溫杯,笑眯眯的,像個剛晨練完的鄰家大爺。

  「沙書記,沒打擾您辦公吧?」張懷年自顧自地走到沙發前坐下,擰開杯蓋吹了吹枸杞。

  「張書記說笑了,督導組的工作就是省委的工作嘛。」

  沙瑞金從辦公桌後走出來,在張懷年對面坐下,語氣溫和卻暗藏鋒芒,

  「不過張書記,您這把反腐的手術刀,快是真快,但下刀這麼猛,連個麻藥都不打,我怕漢東這具身子骨,經不起這麼大的出血量啊。

  梁家兩兄弟,一個省高院常務副院長,一個司法廳廳長,一夜之間全帶走,連個招呼都不跟省委打。這漢東的政法系統,現在可是亂成一鍋粥了。」

  沙瑞金這話算是極有分寸的敲打。

  他不拍桌子,但他拿「大局」和「穩定」來壓人。

  面對沙瑞金的軟釘子,張懷年連眼皮都沒抬,慢條斯理地喝了口茶,突然「噗嗤」一聲樂了。

  「沙書記,您這話可就不厚道了。」

  張懷年放下保溫杯,笑眯眯地看著沙瑞金,

  「不是您親自給我發信號,說梁建國同志思想上有包袱,讓我去『談談心』嗎?

  您把這夜壺遞給我,說這玩意兒漏水有味道。我連夜熬著半宿,幫您把這漏水的夜壺給砸了,您怎麼現在反倒怪我砸夜壺的聲音太大了?」

  沙瑞金被這句夾槍帶棒的話噎得喉嚨一梗,心裡一萬頭草泥馬奔騰而過。

  好一個陽謀!

  張懷年這是硬生生用他沙瑞金昨晚的話,給他編了個套。

  他要是敢說不該抓,那就是政治立場不堅定;他要是順著說,那就得捏著鼻子認下這口「出賣盟友」的黑鍋。

  「張書記雷厲風行,我當然是堅決擁護的。」

  沙瑞金吃了個悶虧,只能強行轉移話題,語氣變得嚴肅起來,

  「但是張書記,漢東最近接連出事,從祁同偉跳樓輿情,到侯亮平違紀脫管,再到梁家覆滅。幹部隊伍現在是人心惶惶,流言滿天飛。

  我是漢東的班長,我得對盤子負責。我決定,明天召開全省地市級以上領導幹部大會,統一思想,穩住陣腳。我希望督導組在這段時間,動作能稍微……緩一緩。」

  沙瑞金死死盯著張懷年。

  這是他作為一把手,在被逼到牆角後劃出的一道底線——他必須通過一場全省大會,向所有人宣告他沙瑞金依然掌控著漢東的局面。

  張懷年看著沙瑞金那副如臨大敵的樣子,心裡跟明鏡似的。

  他站起身,理了理夾克的拉鏈,居高臨下地笑了笑。

  「沙書記,開會是省委的權力,督導組絕不干涉。」

  張懷年走到門口,轉過頭,丟下了一句軟中帶硬的警告,

  「不過,穩盤子靠的是懲前毖後,不是捂蓋子。只要漢東還有膿包沒擠乾淨,督導組的刀,就不會停。您開您的會,我抓我的人,咱們互不干涉。回見。」

  說完,張懷年毫不留戀地推門離去。

  看著辦公室重新關上的門,沙瑞金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殆盡,頹然地靠在了沙發上。

  侯亮平折了,梁家滅了,高育良此刻恐怕正躲在家裡笑得合不攏嘴,隨時準備接手政法系的權力真空。

  他沙瑞金現在在漢東,簡直成了一個被架在火上烤的光杆司令!

  「不行……絕不能讓高育良一家獨大!」

  沙瑞金猛地站起身,眼神中閃過一絲梟雄被逼入絕境時的狠辣。

  既然政法系的牌打完了,他就必須在漢東找到另一塊足夠硬的壓艙石。

  放眼整個漢東,能抗衡高育良、且手裡有實權的,只有一個人。

  沙瑞金快步走回辦公桌,抓起保密電話,熟練地撥通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被接起了。


  「達康同志,我是沙瑞金。」沙瑞金的聲音瞬間變得溫和而充滿誠意,甚至帶上了一絲「推心置腹」的懇切,

  「今晚有空嗎?來我辦公室,我有些關於漢東未來經濟大局、還有省委班子建設的心裡話,想跟你好好聊聊。」

  電話那頭,李達康敏銳地捕捉到了「省委班子建設」這幾個字,短暫地沉默了兩秒,隨後發出了一聲意味深長的輕笑。

  「好啊,沙書記。我一定準時到。」

  ......

  晚九點半,省委一號辦公樓。

  走廊里的燈光有些昏暗,李達康大步流星地踩在走廊的地毯上,皮鞋沒有發出半點聲響,但他那雙銳利的眼睛卻透著十二分的警覺。

  推開沙瑞金辦公室的門,一股濃郁的煙味撲面而來。

  一向注重養生的沙瑞金,此刻竟然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抽著悶煙,原本梳得一絲不苟的頭髮也微微有些凌亂。

  「達康同志來了,坐。」

  沙瑞金掐滅了菸頭,指了指對面的沙發,臉上擠出一絲略顯疲憊的微笑。

  「沙書記,這麼晚叫我過來,是不是省委對京州的下一步經濟指標有什麼新指示?」

  李達康坐得筆直,手裡習慣性地拿著個小本子,一開口就是三句不離本行,把基調死死釘在「工作匯報」上。

  沙瑞金看著李達康這副「公事公辦」的架勢,心裡暗罵了一聲老狐狸。

  「達康啊,經濟固然重要,但政治生態是經濟發展的基礎啊。」

  沙瑞金端起茶杯,語重心長地切入了正題,

  「我剛從北京回來,高層的批評很嚴厲。咱們漢東這段時間,可以說是經歷了八級大地震。梁建國、梁建民一夜之間落馬。現在省委班子裡,人心惶惶,流言四起啊。」

  沙瑞金頓了頓,目光緊緊鎖住李達康,拋出了他的核心籌碼:「政法系統現在出現了巨大的權力真空。有些同志,資歷老,門生故吏多,我怕他在這個時候,思想上會出偏差,搞一家獨大。在這個非常時期,省委需要一塊壓艙石。達康同志,你作為省委常委、京州市委書記,在這個關鍵時刻,你得把擔子挑起來,在常委會上替省委發聲啊。」

  這番話,可以說是極其露骨的政治表白了。

  翻譯過來就是:高育良要趁虛而入搶地盤了,我沙瑞金現在威信受損壓不住他,你李達康趕緊站隊到我這邊,給我當槍使,事後少不了你的好處。

  換作一般的官員,聽到省委一把手這番「託孤」般的話,估計早就熱血沸騰地表忠心了。

  但他是李達康。

  是在漢東官場摸爬滾打幾十年、完美避開所有政治地雷的終極不粘鍋。

  「沙書記,您這番話,可是說到我心坎里去了!」

  李達康猛地一拍大腿,眉頭緊鎖,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

  沙瑞金眼睛一亮,以為李達康要接招。

  結果李達康話鋒一轉,語氣變得無比激憤:

  「沙書記,我正要向您大倒苦水啊!您說的對,政治生態破壞了,經濟還怎麼搞?!您看看現在咱們漢東,那是人心惶惶啊!中央督導組張書記這把火燒得是痛快,可外面的投資者怎麼看?」

  李達康越說越激動,手指在半空中用力地點著:

  「昨天,歐洲幾個五百強企業的考察團在京州,半夜聽到外面警笛長鳴,梁家兄弟被帶走。

  人家外賓第二天一早就問我:『你們漢東是不是發生政變了?』資本是最膽小的啊沙書記!今天一天,京州高新區就有三個幾十億的大項目按了暫停鍵!」

  沙瑞金愣住了,他拋出的是人事鬥爭,李達康給他接的是招商引資。

  「所以啊沙書記!」李達康身子前傾,目光炯炯地看著沙瑞金,反將一軍,

  「您作為咱們漢東的班長,在這個關鍵時刻,您必須得站出來!您得去跟督導組的張書記溝通,反腐我們堅決擁護,但能不能稍微注意一下方式方法?

  能不能給咱們漢東的經濟建設留點喘息的空間?您去溝通,我李達康帶著京州的幹部群眾,絕對給您搖旗吶喊,做您最堅實的後盾!」

  沙瑞金臉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感覺像是吞了一隻活蒼蠅。

  好一個李達康!


  好一招移花接木!

  他想拉李達康去對付高育良,李達康反手就把保護GDP的大帽子扣在了他沙瑞金頭上,讓他去跟那個軟硬不吃的「活閻王」張懷年硬剛!

  這哪裡是來結盟的?這分明是來甩鍋的!

  「達康同志,督導組辦案是獨立行使職權,省委怎麼好去干預?」

  沙瑞金強壓著心頭的鬱悶,試圖把話題拉回來。

  「那京州的GDP要是掉下來,省委可得替我擔著!」

  李達康毫不退讓,梗著脖子說道,

  「沙書記,我李達康是個粗人,不懂那麼多彎彎繞的人事鬥爭。我就知道一點:老百姓要吃飯,城市要發展!誰讓我搞不成經濟,我就跟誰急眼!至於省委班子建設,那是您沙書記運籌帷幄的事,我就一個態度——堅決服從省委領導!」

  話說到這份上,沙瑞金知道,今晚這場談話徹底流產了。

  李達康用最強硬的「工作狂」人設,築起了一道密不透風的防火牆。

  想拿他當槍使?

  門都沒有。

  他沙瑞金是真沒想到,事態發展到這個地步,這李達康竟然還是油鹽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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