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高門閉戶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同一時間。

  高育良家。

  高育良穿著一身寬鬆的太極服,正拿著一把精緻的小剪刀,在客廳的陽台上慢條斯理地修剪著一盆名貴的迎客松。

  客廳的電視開著,正播放著漢東衛視的早間新聞。

  「本台最新消息:漢東省高級人民法院常務副院長梁建國、省司法廳廳長梁建民,涉嫌嚴重違紀違法,目前正接受紀律審查和監察調查。漢東省委堅決擁護中央督導組的決定……」

  「咔嚓。」

  剪刀落下,一根有些枯黃的側枝掉在地上。

  高育良看著這盆修剪得越發挺拔的迎客松,卻是笑了起來。

  「眼見他起朱樓,眼見他宴賓客,眼見他樓塌了。」

  高育良放下剪刀,拿起旁邊的白毛巾擦了擦手,嘴裡輕哼了一句崑曲,心情是說不出的舒暢。

  梁家這棟在漢東政法系統矗立了二十多年的違建大樓,終於被張懷年這台從京城開來的重型挖掘機,連根剷平了。

  「老高,一大早的,興致不錯啊。」

  吳惠芬端著兩杯熱牛奶從廚房走出來,瞥了一眼電視屏幕,語氣裡帶著幾分知識分子的譏誚,

  「梁家那兩位『皇親國戚』進去了,這漢東政法系的天,算是徹底晴了?」

  「晴不晴的,還得看張書記手裡的刀往哪兒揮,但至少,擋在咱們頭頂的這片烏雲是散了。」

  高育良走回餐桌前坐下,端起牛奶喝了一口,

  「梁群峰留下的政治遺產,這回算是被他的兩個好兒子給敗了個精光。沙瑞金想拿梁家當制衡我的籌碼,這算盤算是徹底砸了。」

  吳惠芬坐到他對面,壓低了聲音:「可我怎麼聽說,沙瑞金還專門給督導組打了電話,主動要求嚴查梁家兄弟?這變臉的速度,可比你這剪盆景的手法利落多了。」

  「這就是沙瑞金的高明之處,也是他的無奈之舉。」高育良冷笑一聲,

  「張懷年的連翻動作,根本沒給省委留任何斡旋的餘地。沙瑞金那是見勢不妙,趕緊把夜壺扔了,好給自己洗清嫌疑。不過嘛……」

  高育良眼中精光一閃:

  「梁家兄弟這一空出來,公檢法司得空出多少位置?這可是權力的真空期。

  沙瑞金這回,算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硬生生把這塊大蛋糕,推到了咱們的嘴邊。」

  就在高育良準備暢想未來漢東大局時,吳惠芬放在桌上的手機突然震動了起來。

  吳惠芬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死結。

  「誰?」高育良敏銳地察覺到異樣。

  「梁璐。」吳惠芬嘆了口氣,

  「十分鐘前就打過一次,我沒接。現在又打來了,安保處的同志剛才發信息說,她已經在咱們大院門外站了半個小時了,哭得連站都站不穩,非要見你一面。」

  高育良端著牛奶的手微微一頓,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淡漠。

  梁璐。

  梁群峰最寵愛的女兒,也是祁同偉名義上的妻子。

  當年她仗著父親的權力,成就了這段充滿算計與怨毒的畸形婚姻。

  現在,老丈人躺在醫院昏迷不醒,兩個哥一夜之間全進了局子,連她那個平時最看不起的丈夫祁同偉,都在重症監護室里設局自保,根本沒人管她。

  她這是走投無路了。

  「接吧。讓她進大院,去二樓書房等我。」高育良放下杯子,語氣平靜。

  「老高,你瘋了?」吳惠芬急了,

  「這個時候梁家就是個散發著瘟疫的火藥桶!誰沾誰死!你前幾天剛把梁家的黑材料遞給張懷年,現在見她,不是給自己找麻煩嗎?」

  「吳老師啊,政治是一門妥協的藝術,也是一門『人情世故』的學問。」高育良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領,

  「梁群峰別說還沒死,就算死了,他女兒在門外哭,我要是閉門不見,傳出去,省委大院裡的人怎麼看我?

  會說我高育良刻薄寡恩、落井下石。這對我接下來接手政法系統的人心向背,是不利的。」

  高育良頓了頓,眼神變得如同刀鋒般冰冷:


  「見她,不是為了幫她。是為了名正言順、體體面面地再把她送出門。」

  ......

  十分鐘後,二樓書房。

  當高育良推開門時,幾乎沒認出坐在沙發上的那個女人。

  沒有了往日那副頤指氣使、高高在上的貴婦做派,梁璐此刻頭髮凌亂,臉色蠟黃,眼睛腫得像兩個核桃,整個人像是一夜之間老了十歲。

  看到高育良進來,梁璐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猛地站起身,直接撲通一聲跪在了茶几旁,泣不成聲。

  「高書記!您救救我們家!救救大哥和二哥吧!我爸……我爸凌晨聽了消息,血壓飆升,現在還在搶救室里沒出來……我們梁家要散了啊高老師!」

  「你這是幹什麼?快起來!」

  高育良大步走過去,雙手用力把梁璐攙扶起來,按在沙發上。

  他的臉上寫滿了震驚、痛心和一位長輩該有的慈祥。

  「老領導的身體怎麼樣了?省委醫療組去了嗎?我一會兒就給衛生廳打電話,必須用最好的藥!」

  高育良一邊說著,一邊親自走到茶海前,行雲流水地給她倒了一杯熱茶,

  「來,先喝口熱茶。越是這種時候,越要穩住陣腳。」

  梁璐捧著茶杯,手抖得杯蓋碰著杯壁叮噹作響。

  「高老師,同偉躺在醫院裡半死不活,現在兩個哥哥也進去了。他們說……說紀委查出了黑帳,還有大哥干預司法的事情……這怎麼可能呢?大哥他們一向奉公守法啊!」

  梁璐抬起頭,滿眼哀求,

  「高書記,您是省政法委書記,您跟沙書記關係又那麼好,您能不能出面跟督導組說說情?這中間肯定有誤會啊!」

  高育良看著梁璐這副模樣,心中不禁泛起一絲悲哀的嘲諷。

  奉公守法?

  這四個字從梁家人嘴裡說出來,簡直是對漢東法律最大的侮辱。

  但高育良臉上卻絲毫沒有表露,他回到自己的紫檀木大椅上坐下,深深地嘆了口氣,語重心長地開了口。

  「你的心情我完全理解,你大哥二哥也算是我曾經的同僚。但凡有一絲辦法,我能看著不管嗎?」

  高育良身子微微前傾,語氣變得無比嚴肅,甚至帶上了一絲不可抗拒的威壓:

  「但你剛才說,讓我去找督導組說情,去找沙書記斡旋……你是個老黨員了,怎麼能說出這麼糊塗的話?」

  梁璐愣住了:「高書記,我……」

  「這是中央督導組張懷年書記親自督辦的案子!是鐵案!」

  高育良毫不客氣地打斷她,字字鏗鏘,

  「黨紀國法是高壓線,不是我手裡的橡皮筋!你大哥二哥如果真的被冤枉,組織上絕不會冤枉一個好同志;可如果他們真的觸碰了底線,誰去說情,那就是對抗組織審查,就是往槍口上撞!」

  看著梁璐煞白的臉色,高育良端起茶杯,語氣稍稍緩和,開始施展他最擅長的政治太極推手。

  「你也是體制內長大的孩子。你剛才讓我去找沙書記……你知不知道,沙書記剛從北京回來,現在自己都如履薄冰,你讓他去給梁家說話?那不是在拉梁家一把,那是要把沙書記也拖進泥潭裡啊!」

  梁璐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著,眼神徹底黯淡了下去。

  她不傻。

  高育良這一番冠冕堂皇的大道理,翻譯成白話只有四個字——

  關我屁事。

  「那……那我該怎麼辦?」梁璐的聲音發抖:

  「祁同偉那個白眼狼在醫院裡裝死,現在連您都不管我們了……我們梁家,真的就只能等死了嗎?」

  聽到「白眼狼」三個字,高育良的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芒。

  「說到同偉,我今天得說句你不愛聽的掏心窩子話。」

  高育良放下茶杯,目光如炬地盯著梁璐:

  「你一直覺得同偉是個白眼狼,覺得你們梁家對他有恩。可你想過沒有,同偉走到今天這一步,甚至被逼得在省委大樓跳樓,到底是誰把他推下去的?

  當年梁老書記用權力硬生生改了同偉的分配。從那一刻起,你們梁家在同偉心裡,就不是恩人,而是仇人!」


  梁璐如遭雷擊,猛地抬起頭:「高書記,您……」

  「現在同偉在重症監護室里,為什麼督導組要重兵保護他?因為他雖然犯了錯,但他懂得識大體、顧大局!他主動配合張懷年書記查清歷史積弊,他把主動權交給了組織!」

  高育良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把尖刀,精準地捅進梁璐最脆弱的心理防線,

  「而你呢?你到現在還在試圖找關係、找門路、捂蓋子!時代變了,漢東的天早就不是當年梁群峰書記在位時的天了!」

  高育良站起身,走到梁璐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給出了最後的「宣判」。

  「回去吧,好照顧老領導。回去後,把家裡那些亂七八糟的通訊錄都燒了,別再給你大哥二哥的那些老部下打電話,更別去醫院找同偉鬧事。保持沉默,等待組織的結論,這是你們梁家現在唯一能保留的體面。」

  梁璐呆呆地坐在沙發上,眼淚無聲地滑落。

  她終於明白了。

  現在她才驚覺,權力的勝利是短暫的,那只是命運給她挖下的一個深不見底的墳墓。

  如今,大樹傾倒,猢猻四散,連曾經對父親畢恭畢敬的高育良,都能用最優雅的姿態,將她一腳踢進深淵。

  沒有大吵大鬧,沒有歇斯底里。

  梁璐像一具被抽乾了靈魂的木偶,木然地站起身,甚至沒有看高育良一眼,搖搖晃晃地走出了書房。

  高門閉戶,恩斷義絕。

  高育良站在書房的落地窗前,看著梁璐那輛車緩緩駛出省委大院,眼神冷得像一塊冰。

  吳惠芬推門走了進來,看著丈夫的背影:「打發走了?」

  「一個認不清形勢的舊時代殘黨罷了。」高育良轉過身,臉上重新浮現出自信微笑,

  「吳老師,一會兒我去一趟省委一號樓。」

  吳惠芬一愣:「去見沙瑞金?這個時候你去見他幹什麼?」

  「去給他『寬寬心』啊。」高育良走到書桌前,拿起一份全省政法系統的幹部名單,修長的手指在上面輕輕彈了彈,

  「梁家兄弟這一走,省高院和省司法廳的日常工作不能停擺。沙書記現在焦頭爛額,作為政法委書記,我有責任在這個非常時期,向省委推薦一批政治過硬、作風優良的同志,替沙書記分憂嘛。」

  吳惠芬看著高育良眼底那毫不掩飾的野心,倒吸了一口涼氣。

  高育良這是要趁著沙瑞金陣腳大亂、梁家覆滅的絕佳時機,直接帶著人馬,去全面接收漢東政法系的江山!

  「老天爺還真是公平得很哪。」高育良笑著搖了搖頭。

  ......

  當高育良春風得意地走向省委一號樓,準備在沙瑞金的傷口上優雅地撒鹽時,漢東賓館東配樓的某個房間裡,卻瀰漫著一股發霉的絕望氣息。

  這裡是督導組專門用來「隔離審查」問題幹部的地方。

  整棟樓的窗戶上都貼著單向膜,走廊里每隔五米就有一顆閃爍著紅光的攝像頭,二十四小時無死角地注視著這片權力的垃圾場。

  三樓盡頭的那個單間,就是侯亮平目前的「歸宿」。

  房間裡的陳設極簡:一張單人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沒有尖銳的邊角,連牙刷的柄都是軟膠的。

  侯亮平正坐在桌前,頂著一頭油膩的亂發,雙眼布滿血絲,手裡死死攥著一支中性筆,正在稿紙上瘋狂地奮筆疾書。

  自從前幾天在禁閉室里被逼著簽了字,他的心裡那股邪火就一刻也沒熄滅過。

  他寫的根本不是組織要求的交代材料,而是一份名為《關於漢東反貪工作遭遇重大政治陰謀及祁同偉操縱輿論的緊急申訴》的「萬言書」。

  在他看來,自己就像是蒙冤入獄的海瑞,是被奸臣陷害的岳飛。

  只要這封信能遞到京城最高檢老領導的案頭,只要能遞到他那個手眼通天的岳父鍾老手裡,漢東這盤顛倒黑白的棋,就一定能翻過來!

  「砰、砰、砰。」

  門鎖傳來了沉悶的機械轉動聲,門被推開了。

  侯亮平頭也沒抬,手裡的筆尖在紙上劃出刺耳的沙沙聲:

  「我說了,除了中央督導組的張懷年,我誰也不見!你們別想用那種糊弄差事的手段來審我!」


  「亮平啊,你這脾氣,是打算把漢東賓館的單間當成凌煙閣來坐嗎?」

  一個熟悉且帶著幾分無奈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侯亮平猛地抬起頭,手裡的筆頓住了。

  站在門口的,竟然是漢東省檢察院檢察長,季昌明。

  「季檢?」侯亮平的眼睛裡猛地迸發出一絲狂喜,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站了起來,

  「您終於來了!我就知道,最高檢和省檢不會拋棄我的!季檢,您快看看我寫的材料,祁同偉那個王八蛋就是在玩苦肉計,他把我們所有人都耍了!」

  侯亮平抓起桌上那厚厚一沓寫滿字的稿紙,急切地塞向季昌明。

  季昌明沒有接,只是低頭掃了一眼最上面那張紙的標題,嘴角抽動了一下,眼神里滿是悲哀和嘲弄。

  作為一個在體制內摸爬滾打了幾十年的「老狐狸」,季昌明向來的生存哲學就是「不粘鍋」。

  侯亮平現在已經被中央督導組正式雙規,成了個人見人躲的政治瘟神,若非鍾家的電話,他季昌明實在不願再來看這個愚不可及的猴子。

  收起心底的唏噓,季昌明走到桌旁,拉開椅子緩緩坐下。

  「三萬多字,洋洋灑灑,字字泣血。」

  「亮平啊,就憑你這文采,不去起點中文網開個歷史懸疑專欄真是屈才了。書名我都替你想好了,就叫《重生之我在漢東當孤臣》,絕對有爆款潛質。」

  侯亮平臉色一僵:

  「季檢,都什麼時候了您還開玩笑?我是被冤枉的!我違規去查祁同偉的行車軌跡,去春風茶樓,那都是為了追求實體正義!

  程序上是有點瑕疵,但在反腐的大局面前,這算得了什麼?祁同偉貪贓枉法、充當黑惡勢力保護傘,這才是真正的大毒瘤!」

  「砰!」

  季昌明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那沓稿紙嘩啦作響。

  他臉上的溫和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雷霆般的慍怒。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