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章 父子聯手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季勝利到任的第三天晚上,才抽出時間和季珩珩吃一頓飯。

  不是正式的宴請,不是家宴,是省委招待所食堂里的一頓便飯。

  季珩珩到的時候,季勝利已經坐在那裡了。

  他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袖子卷到小臂,領口解開一顆扣子。

  沒有打領帶,沒有穿西裝外套,和在幹部大會上那個威嚴的省委書記判若兩人。

  但季珩珩知道,這才是他父親最真實的樣子——不端著,不繃著,不做給任何人看。

  招待所的食堂不大,幾張圓桌,鋪著白色的桌布。

  這個點已經沒有其他人在吃飯了,只有角落裡坐著一個服務員,低著頭玩手機。

  桌上的菜很簡單——兩菜一湯,一葷一素,一碗米飯,一雙筷子,一個勺子。

  紅燒肉,清炒菜心,番茄雞蛋湯。

  季珩珩在他對面坐下來,拿起桌上的茶壺,先給季勝利倒了一杯,再給自己倒了一杯。

  茶水是熱的,熱氣從杯口升起來,在兩個人之間裊裊地散開。

  「這幾天忙壞了吧。」

  季珩珩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是普通的龍井,味道很淡,回甘很短,像京州這個季節的天氣——不濃不烈,但你知道它在。

  季勝利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嚼了嚼,咽下去,然後才開口。

  「忙是忙,但忙得心裡有底。」

  他用筷子指了指季珩珩:「你在漢東投的一千個億,就是我最大的底。

  幹部大會上我說反腐,有人鼓掌,有人不鼓掌。

  鼓掌的是想看看我能做成什麼,不鼓掌的是想看看我能撐多久。

  但不管鼓掌還是不鼓掌,他們都在算一筆帳——季勝利的兒子在漢東投了一千個億,季勝利不是一個人來的。

  打一巴掌給一個甜棗。

  這筆帳算清楚了,有的人就得掂量掂量。」

  季珩珩沒有說話。

  他端起碗,扒了一口飯,慢慢地嚼著。

  米飯是東北大米,粒粒分明,嚼起來有彈性。

  他知道父親說的「底」是什麼意思。

  不是錢,是勢。

  一千個億在漢東不是錢,是勢。

  是就業,是稅收,是GDP,是產業鏈,是成千上萬家庭的生計。

  誰敢和季書記炸刺,就得想想這一千個億帶來的連鎖反應。

  這不是威脅,是事實。

  和平社會,經濟為王。

  事實比威脅更有力量,因為它不需要說出來,它就在那裡,像一塊石頭,你搬不搬它都在那裡。

  季勝利放下筷子,端起茶杯,看著杯中的茶湯。

  茶湯的顏色很淡,淡得像被水稀釋過的醬油。

  他看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看著季珩珩。

  那目光里有一種東西,不是父親的慈愛,不是上級的威嚴,而是一種更接近於「確認」的東西——確認季珩珩聽懂了他說的每一個字,確認季珩珩知道接下來該怎麼做,確認季珩珩不會讓他失望。

  「珩珩,你在漢東做企業,我當書記。

  咱們各司其職,互不干涉。

  但有一條,你得記住。」

  季勝利的聲音不大,但很重,像一塊石頭從高處落下來,砸在地面上,發出沉悶的、讓人心頭一緊的聲響。

  「你不能違法,不管遇到什麼事,不管面對什麼人,不管對方用什麼手段,你不能違法。

  你用違法的手段去對付違法的人,你就和他們沒有區別了,你贏了,也是個輸家。」

  季珩珩放下筷子,看著父親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光,不是燈光的反光,不是茶水的倒影,是一種更深的、更沉的、像在地下燃燒了很多年的火焰一樣的光。

  他知道父親為什麼說這句話。

  因為在漢東,在這個官商勾結、利益盤根錯節的地方,違法是最容易的事。

  批一塊地,簽一份合同,打一個招呼,遞一個信封。


  事情就辦成了,錢就賺到了,關係就拉上了。

  沒有人會知道,沒有人會追究,沒有人會覺得有什麼不對。

  因為大家都在這樣做,因為這樣做太久了,因為不這樣做的人反而顯得奇怪。

  但季勝利不要他這樣做。

  不是因為他是一個清官,是因為他是一個父親。

  一個父親不會讓兒子在自己的地盤上做違法的事。

  一個父親不會讓兒子在自己的眼皮底下變成那些他最痛恨的人。

  一個父親會用自己幾十年的信譽和尊嚴為兒子鋪路,但絕不會讓兒子在那條路上走歪了。

  「我不會,賺錢已經不是我唯一的目的。」

  季珩珩說。

  兩個字,聲音不大,但很堅定。

  像釘子釘進木頭裡,拔不出來了。

  季勝利看著他,看了幾秒,然後笑了。

  那笑容不大,嘴角只是微微彎了一下,但眼睛裡全是光。

  他端起茶杯,碰了一下季珩珩的杯子。

  瓷器碰撞的聲音清脆而短促,像什麼東西碎裂了,又像什麼東西被重新粘合了。

  「吃飯。」季勝利說。

  季珩珩端起碗,繼續吃飯。

  紅燒肉燉得很爛,肥而不膩,入口即化。

  清炒菜心火候剛好,脆嫩爽口。

  番茄雞蛋湯酸酸甜甜的,喝下去胃裡暖暖的。

  兩個人誰也沒有再說話,安靜地吃著飯。

  食堂里很安靜,只有筷子碰到碗沿的聲音,只有勺子舀湯的聲音,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汽車喇叭聲。

  那些聲音混在一起,形成一種模糊的、持續的、像河流一樣的白噪音。

  季珩珩聽著那些聲音,忽然覺得很踏實。

  不是那種轟轟烈烈的、讓人熱血沸騰的踏實,而是一種安靜的、像冬天的爐火一樣的、不需要任何語言和動作就能感受到的踏實。

  飯吃完了。

  季勝利把碗筷放下,用紙巾擦了擦嘴,然後把紙巾折了兩折,放在桌上。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季珩珩,目光比剛才柔和了一些。

  「珩珩,大風廠的地,你打算怎麼辦?」他問。

  季珩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經涼了,苦味在舌尖上蔓延開來。

  他把杯子放下,杯底碰到桌面,發出一聲很輕的、像什麼東西斷裂了一樣的脆響。

  「那塊地我拿定了,山水集團想蓋房子,我要建產業園。

  市里和省里,沒有人能拒絕一個能帶動幾千人就業、創造幾十億稅收的項目。」

  季勝利點了點頭。

  「山水集團的背景你清楚,高小琴不是一個人,她的身後站著一群人。

  你動了這塊地,就是動了那些人的奶酪。

  他們會想辦法阻撓你,會在程序上卡你,會在輿論上黑你,會在暗地裡搞你,你準備好了嗎?」

  季珩珩看著父親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擔憂,有提醒,也有期待。

  他知道父親不是在質疑他,是在幫他梳理思路,是在把他可能會遇到的每一個坑都提前指給他看。

  這是季勝利做事的風格——不打無準備之仗。

  「準備好了。」

  季珩珩說:「我不是一個人在打這場仗。」

  季勝利看了他幾秒,然後笑了。

  那笑容比剛才大了一些,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像一把被慢慢展開的摺扇。

  他站起來,拍了拍季珩珩的肩膀,力度不輕不重,像在確認季珩珩是真實存在的。

  「好,你打你的仗,我打我的仗。

  你在戰場上贏了,我在戰場上就有底氣。

  我在戰場上贏了,你在戰場上就沒有後顧之憂。」

  季勝利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穿上,扣好扣子。


  他的動作很慢,很仔細,像在完成一個儀式。

  季珩珩也站起來,看著父親把外套的每一顆扣子都扣好,把領口的褶皺撫平,把袖口整理整齊。

  季勝利在鏡子前站了一下,看了看自己的樣子,然後轉過身,朝門口走去。

  走了兩步,他停下來,沒有回頭。

  「珩珩,照顧好自己,別總熬夜,按時吃飯。」

  季珩珩看著他的背影,說了一個字:「好。」

  季勝利點了點頭,推開食堂的門,走了出去。

  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拐角處,皮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從清晰變得模糊,從模糊變得幾乎聽不見,最後徹底消失在走廊的盡頭。

  季珩珩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站了很久。

  食堂里只剩他一個人了,桌上的碗筷還沒有收,紅燒肉的盤子裡還剩幾塊肉,番茄雞蛋湯已經涼透了。

  他坐下來,拿起筷子,把剩下的幾塊紅燒肉一塊一塊地夾起來,放進嘴裡,慢慢地嚼著。

  肉已經涼了,油脂凝固了,口感不如熱的時候好。

  但他還是一塊一塊地吃完了。

  然後他端起那碗涼透了的番茄雞蛋湯,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他站起來,把碗筷收拾好,疊在一起,放在桌角。

  他拿起茶杯,把杯底的殘茶倒進垃圾桶里,把空杯子放在碗筷旁邊。

  他在桌前又站了一會兒,看著那兩副被收拾乾淨的碗筷,看著那兩個空空的杯子,看著那張鋪著白色桌布的圓桌。

  然後他轉身,走向門口。

  食堂的門是木製的,很重,推的時候需要用一點力。

  他推開門,走廊里的冷風迎面撲來,帶著冬天的、乾冷的、像刀子一樣的氣息。

  他深吸了一口氣,冷空氣灌進肺里,辛辣的,冰涼的,像喝了一大口冰水。

  他把手插進大衣口袋裡,沿著走廊往外走。

  走廊很長,壁燈的光線昏黃而柔和。

  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像一柄被拔出鞘的劍,在黑暗中緩緩向前。

  他沒有回頭。他知道父親在前面。

  他知道父親在等他。

  季珩珩走出招待所的大門,京州的夜色撲面而來。

  沒有星星,沒有月亮,只有城市的燈火把天空映成了暗紅色。

  他站在門口,看著這座灰濛濛的城市,在心裡對這座城市說了一句話:京州,我來了。不是來玩的,是來做事的。和我爸一起。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