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九章 季勝利到任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季勝利到任的那天,京州下著小雨。

  不是那種鋪天蓋地的暴雨,是那種細細密密的、像篩子篩過的、落在皮膚上幾乎感覺不到的冬雨。

  雨絲從灰白色的天空中飄下來,落在省委大院門口的石獅子上,落在門衛崗亭的雨棚上,落在剛剛停穩的那輛黑色奧迪A8L的引擎蓋上。

  車門打開了,一隻黑色的皮鞋踩在濕漉漉的水泥地面上,然後是另一隻。

  季勝利從車裡出來了。

  他穿著一件深藏青色的西裝,白襯衫,繫著一條暗紅色的領帶。

  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沒有一根亂的。

  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一面沒有風的湖。

  省委辦公廳主任趙東來站在門口迎接。

  他撐著一把黑色的長柄傘,快步迎上來,在距離季勝利大約一米的位置停下來,微微欠身。

  「季書記,歡迎您到漢東。」

  季勝利伸出手,握了一下,說了一句「辛苦」。

  就兩個字。

  沒有寒暄,沒有客套,沒有任何多餘的字眼。

  趙東來愣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站在他正對面根本不可能察覺到。

  然後他側身,引著季勝利往大樓里走。

  雨還在下,細密的雨絲落在季勝利的肩膀上,在深藏青色的西裝上留下一層薄薄的、亮晶晶的水珠。

  他沒有撐傘,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在用腳步丈量這片陌生的土地。

  幹部大會在省委禮堂舉行。

  禮堂很大,能坐幾百人。

  主席台上方掛著一條紅色的橫幅,上面寫著「漢東省領導幹部大會」幾個大字,黃字的。

  台下坐滿了人,黑壓壓的一片,從第一排到最後一排,從左邊到右邊,沒有空座。

  季珩珩坐在最後一排靠邊的位置上。

  他不是省委幹部,本來沒有資格參加這個會,是季勝利讓他來的。

  不是以兒子的身份,是以星穹集團創始人的身份。

  他要讓漢東的幹部們知道,季勝利不是一個人來的。

  他的身後有一個千億級的企業,一個即將在漢東落地的新能源汽車產業園,幾千個就業崗位,幾十億的稅收。

  會議開始了。

  主持人是省委副書記高育良。

  他穿著深灰色的西裝,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微笑,不濃不淡,不冷不熱,像一張被精心修飾過的面具。

  他對著話筒念了一段開場白,大意是「經中央研究決定,季勝利同志任漢東省委委員、常委、書記」。

  聲音平穩而流暢,像在念一篇已經排練了很多遍的稿子。

  念完之後他帶頭鼓掌,掌聲從主席台傳下來,像潮水一樣從第一排涌到最後一排。

  季珩珩也在鼓掌,但他的目光不在台上,在台下。

  他看那些人的手。

  有人鼓得很用力,手掌拍得通紅,像怕別人聽不到。

  有人鼓得很敷衍,手指碰手指,發出很輕的、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像在應付差事。

  有人根本沒有鼓掌,只是把兩隻手搭在一起,做出一個鼓掌的樣子,但手掌之間留著一道縫隙,根本沒有碰到。

  季珩珩把那些不鼓掌的人的臉一張一張地記了下來。

  他們坐在第三排、第四排、第五排,穿深色西裝,表情嚴肅,目光直視前方,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

  但他們的手出賣了他們。

  季勝利走上講台。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從主席台的右側走到中央,走到那面巨大的黨徽下面,走到那個立式話筒前站定。

  他掃了一眼台下,那目光不是掃視,是掃描——像一台精密的儀器,把在場的每一個人都從上到下、從裡到外地掃描了一遍。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不大,但很清晰,很沉,很穩,像一塊石頭被扔進了平靜的湖面,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從第一排盪到最後一排,從台上盪到台下,從每個人的耳朵里盪進他們的心裡。


  「同志們,中央派我到漢東來工作,我深感責任重大。

  漢東是經濟大省,也是腐敗重災區。

  有些黨內的大官在漢東經營多年,形成了一個盤根錯節的利益集團,嚴重破壞了漢東的政治生態,嚴重損害了黨和政府在人民群眾心中的形象。」

  台下安靜了。

  不是那種正常的、聽領導講話時應該有的安靜,而是一種被什麼東西掐住了喉嚨的、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了的、像暴風雨來臨之前的、讓人後背發涼的安靜。

  季珩珩看到前排有幾個人的身體微微前傾了一下,像被什麼東西推了一下,又像在確認自己沒有聽錯。

  季勝利繼續說,聲音比剛才更沉了。

  「我來漢東,只做一件事——反腐。

  不管涉及到誰,不管他的職位有多高,不管他的背景有多深,不管他在這片土地上紮根了多少年。

  該查的查,該抓的抓,該判的判。

  沒有例外,沒有特權,沒有『鐵帽子王』。」

  他把「鐵帽子王」三個字說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咬出來的。

  鐵。帽。子。王。

  這四個字像四顆釘子,一顆一顆地被季勝利用錘子砸進了講台里,砸進了台下每個人的耳朵里,砸進了漢東這片被腐敗浸透了的土壤里。

  有人開始在紙上記東西。

  不是筆記本,是小紙條。

  有人開始在桌子底下發消息,手指飛快地在手機屏幕上跳動,像在彈一架看不見的鋼琴。

  有人只是坐在那裡,一動不動,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像一尊被凍住的雕塑。

  季珩珩看著那些人的臉,把每張臉的輪廓、眼神、微表情都刻進了腦子裡。

  季勝利的講話持續了不到二十分鐘。

  不長,但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

  不是那種砍下去的刀,是那種磨了很久、還沒有出鞘、但所有人都知道它很鋒利的刀。

  他講完之後,高育良又帶頭鼓掌。

  這一次,掌聲比剛才稀落了一些,不是沒人鼓掌,是有人的手僵住了。

  季珩珩看得很清楚——第四排靠左的位置,有一個人雙手交叉放在桌上,沒有鼓掌。

  第五排中間,有一個人低著頭,像是在看文件,但他的文件是倒著放的。

  散會之後,季珩珩沒有去找季勝利。

  他知道父親今天會很忙,要見很多人,要說很多話,要做很多決定。

  他不需要在這個時候去添亂。

  他站在省委大樓的門廊下,看著雨中的京州。

  雨比剛才大了一些,從細密的雨絲變成了清晰的雨滴,落在台階上,落在地面上,落在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枝幹上。

  雨聲很大,大到能把人的說話聲蓋住。但他還是聽到了身後傳來的竊竊私語。

  「新來的書記,是個狠角色。」

  「狠什麼狠,新官上任三把火,燒完了就沒了。」

  「不一定。你沒聽說嗎?他兒子在漢東投了一千個億,產業園,新能源車,幾千個就業崗位。這不是來當太平官的,這是來做事的。」

  「做事?在漢東做事,得看趙家的人答不答應。」

  「趙家?趙立春已經離開漢東省了,就趙瑞龍在漢東,趙家在漢東省還有什麼?」

  「趙家主心骨雖然不在漢東,但趙家的人還在。你以為那些跟著趙家吃了十幾年飯的人,會因為你換了個書記就不吃了嗎?」

  季珩珩沒有回頭。

  他站在那裡,看著雨幕中灰濛濛的京州,把那些話一句一句地裝進了耳朵里。

  他沒有轉身去看來的人是誰,不需要看。

  那些話是誰說的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些話本身——它們是這片土壤里長出來的聲音,是這片被腐敗浸透了的土地在被人翻動時發出的咯吱咯吱的響聲。

  季勝利的第一天,就這樣結束了。

  沒有想像中的熱烈,沒有想像中的順利,沒有想像中的掌聲雷動和萬眾歸心。

  只有雨,只有安靜,只有那些在桌子底下飛舞的消息,和那些在竊竊私語中傳遞的不安與試探。


  但季珩珩不擔心。

  因為季勝利說了那些話。

  因為那些話會像種子一樣,落進漢東的土壤里。

  有些種子會被鳥吃掉,有些種子會被蟲子蛀掉,有些種子會被風吹到別的地方去。

  但只要有一顆落了地,扎了根,發了芽,長成了樹——漢東這片被腐敗浸透了的土地,就會開始改變。

  不是從外面改變,是從裡面,從根上。

  季珩珩撐開傘,走進雨里。

  車停在省委大院外面,他走得不快不慢。

  雨落在傘面上,發出沙沙沙的聲音,像有什麼東西在輕輕敲打著他。

  他沒有回頭,但能感覺到身後那棟大樓里的燈光,一扇一扇窗亮著,一扇一扇窗暗著。

  亮著的窗後面,有人在加班,有人在打電話,有人在寫材料,有人在等。

  等什麼?等季勝利出牌。

  等季勝利的刀落下來。

  等季勝利到底是紙老虎還是真老虎。

  季珩珩走到車邊,拉開車門,坐進去。

  他把傘收起來,放在副駕駛的腳墊上,發動引擎。

  雨刷在擋風玻璃上劃著名弧線,發出細微的、有節奏的摩擦聲,像什麼古老樂器的節拍器。

  他握緊方向盤,掛擋,駛出停車場,匯入京州的雨夜。

  季珩珩在酒店房間裡等到深夜,季勝利的電話才打來。

  電話那頭的聲音有些疲憊,但依然很穩。

  「珩珩,你今天在台下,看到什麼了?」季勝利問。

  季珩珩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說:「看到了一些鼓掌的,也看到了一些不鼓掌的。」

  季勝利笑了一下,那笑聲很短,只有一個音節,像是什麼東西被輕輕碰了一下發出的聲響。

  「不鼓掌的比鼓掌的有意思。」

  他說:「鼓掌的,我不用看也知道是誰,不鼓掌的,才是這片土壤里真正長出來的東西。」

  季珩珩握著手機,沒有說話。

  窗外的雨還在下,從傍晚一直下到深夜,沒有停過。

  雨聲從窗戶的縫隙里滲進來,細細的,密密的,像有什麼人在很遠很遠的地方說著聽不清的話。

  「爸,漢東的雨,下得真多。」季珩珩說。

  季勝利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說了一句讓季珩珩記了很久的話:「雨多,才能把地下的東西衝出來。

  衝出來的,有的是石頭,有的是泥,有的是根。

  石頭搬開,泥鏟掉,根拔了。

  地乾淨了,莊稼才能長得好。」

  電話掛斷了。

  季珩珩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關了燈。

  雨聲還在,從窗外滲進來,細細的,密密的,像一個人在很遠很遠的地方說著聽不清的話。

  他閉上眼睛,在雨聲中慢慢地沉入了睡眠。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