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章 餘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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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熱搜撤掉的第二天,網絡世界已經看不出任何痕跡了。

  那些在深夜裡吵得不可開交的評論區,那些被轉發了成千上萬次的帖子,那些配著煽情音樂、標題寫著「季珩珩緬北現場」的視頻,全部被新的內容擠到了看不見的角落。

  網際網路就是這樣,它沒有記憶,只有流量。

  流量往哪兒走,人們的眼睛就往哪兒看。

  流量走了,眼睛也就跟著走了。

  周舟坐在酒店房間裡,面前的電腦屏幕上開著六個窗口——飛博、抖樂、今日尾條、烏乎、萬度貼吧、瓜瓣。

  她每隔一個小時刷新一次,把所有和季珩珩相關的討論做一次採樣和分析。

  連續做了兩天之後,她的數據表上出現了一條清晰的、向下傾斜的、幾乎沒有波動的曲線。

  第一天上午,零星有人提起這件事。

  有人在評論區里問「季珩珩那個事後來怎麼樣了」,沒有人回答。

  不是故意不理,是真的不知道。

  熱搜沒了,帖子刪了,視頻屏蔽了,除了那些在深夜裡親眼見證過這場風暴的人,其他人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那些親眼見證過的人,大部分也不願意再提了,不是因為他們被警告了,而是因為他們自己也說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

  第一天的下午,討論量降到了峰值時的百分之一。

  這是一個臨界點。

  按照周舟的經驗,當討論量跌破峰值的百分之一時,話題就進入了「不可逆的衰退期」。

  也就是說,不管現在再發生什麼——再有新的爆料,再有新的反轉,再有任何人跳出來說什麼——這個話題都不可能再回到之前的討論熱度了。

  因為公眾的注意力已經走了,去找新的刺激了。

  而新的刺激,永遠都在來的路上。

  第一天的晚上,一個娛樂圈的八卦引爆了全網。

  某頂流男星被拍到和某女星深夜同回公寓,照片清晰得連車牌號都能看清。

  這則新聞在半小時內衝上了熱搜第一,後面跟著一個紫色的「爆」字。

  評論區里清一色都是「啊啊啊啊啊」、「我不信」、「這女的是誰」之類的尖叫和質疑。

  沒有人提到季珩珩,沒有人提到緬北,沒有人提到幾天前那場把整個網絡攪得天翻地覆的風暴。

  周舟看著那條熱搜,看著那個紫色的「爆」字,忽然想起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有一個叫汪半山的歌手,每次準備發新歌或者開演唱會的時候,總會有更大的新聞把他的熱搜擠掉。

  網友們給他起了個外號叫「娛樂圈第一預言家」,說他只要一有動作,必有大事發生。

  這次汪半山剛好在前天發了新歌預告,原定今天上線。

  結果熱搜被頂流男星的緋聞占滿了,他的新歌預告在熱搜榜上掛了不到二十分鐘就被擠了下去,連前二十都沒進去。

  這件事和季珩珩沒有任何關係,但周舟看到的時候,嘴角還是忍不住彎了一下。

  不是幸災樂禍,是覺得荒誕。

  這個世界有時候就是這麼不講道理——有人拼了命想上熱搜,上不去;有人不想上熱搜,熱搜追著他跑。

  等他想上的時候,熱搜已經不是他的了。

  周舟關掉微博,合上電腦,靠在椅背上。

  窗外京州的暮色正在降臨,天邊還剩最後一抹暗紅色的光,像一塊快要燃盡的炭。

  她盯著那抹光看了幾秒,然後拿起手機,給季珩珩發了一條消息:「輿情已平息。

  後續偶有零星討論,但已無發酵可能。」

  一分鐘後,季珩珩回了兩個字:「好的。」

  季珩珩收到周舟消息的時候,正在酒店房間裡和李銘說話。

  他沒有開燈,房間裡的光線很暗,只有窗外的城市燈火把玻璃映成一片亮晶晶的、像碎銀子一樣的顏色。

  他坐在沙發上,手裡沒有拿任何東西,面前沒有茶,沒有咖啡,沒有打開的文件。

  他只是坐在那裡,像一尊被時間凝固了的雕塑。

  李銘站在他對面,穿深色的外套,站得筆直,手裡拿著手機,屏幕上是今天的工作匯報。


  他沒有看手機,因為那些內容他已經背下來了。

  他看著季珩珩,等他開口。

  季珩珩開口了,說的第一句話不是關於輿情,不是關於泄密,不是關於任何一件正在處理的事情。

  他說的是:「那些人還沒出來。」

  李銘知道季珩珩說的「那些人」是誰。

  三大運營商的內應被抓了,派出所的趙某某被刑拘了,但種釘子的人還在。

  那個在境外指揮跳轉IP的人還在,那個在國內協調三家運營商同步行動的人還在,那個把趙某某的公民信息販賣渠道和境外勢力對接起來的人還在。

  他們藏在暗處,藏在那些被拔掉的釘子後面,藏在那些已經被封堵的渠道後面,藏在那些已經被抓獲的人後面。

  他們不說話,不露面,不留下任何可以直接追蹤到他們的痕跡。

  他們像一群在水底遊動的魚,水面上的漣漪已經消失了,但他們還在。

  「周舟說輿情已經平了。」

  季珩珩的聲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李銘說:「張遠山說三家運營商的內應已經處理了。

  警方通報說趙某某被抓了。

  一切都結束了。

  輿論場上已經沒有人在討論這件事了。」

  他停了一下,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自己的手上。

  那雙手放在膝蓋上,十指交叉,拇指互相繞著圈。

  在檯燈的光線下,那雙手看起來很安靜,很乾淨,不像一雙在緬北的夜色里扣動過扳機的手。

  「但我知道,沒有結束。」季珩珩說。

  他的語氣很平靜,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物理定律——水往低處流,太陽從東邊升起,「那些人」不會就此罷手。

  他們布了那麼大的局,動用了那麼多人,花了那麼多資源,不會因為熱搜被撤、內應被抓、趙某某被刑拘就收手。

  他們只是在等,等風頭過去,等所有人都以為事情已經結束了,等季珩珩放鬆警惕。

  然後,他們會從另一個方向、用另一種方式、以另一種面目,再次出現。

  李銘沉默了片刻。

  「需要做什麼?」

  他沒有說「您覺得他們會怎麼做」,沒有說「我們要不要提前防範」,沒有說任何分析和推測的話。

  他只問了一個問題:「需要做什麼?」這是一個執行者才會問的問題。

  不需要知道為什麼,不需要知道怎麼來的,只需要知道現在需要做什麼。

  季珩珩把手從膝蓋上抬起來,在空中停了一下,像是在考慮措辭。

  然後他把手放回去,說:「等。」

  一個字。

  不是「查」,不是「防」,不是「反擊」,是「等」。

  李銘沒有問「等什麼」。

  他知道等的是什麼——等那些人自己按捺不住,等他們露出馬腳,等他們從暗處走出來。

  季珩珩不想在暗處和他們打這場仗。

  他要等他們從暗處走到明處,等他們把自己的牌全部亮出來,然後一張一張地翻。

  「明白。」

  李銘說話的語氣和說「收到」時一模一樣。

  季珩珩點了點頭,李銘轉身走向門口,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傳來他的腳步聲,很輕,很遠,像什麼東西在水面上跳動了幾下,然後沉下去了。

  房間裡又剩下季珩珩一個人。

  他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耳邊是空調外機低沉的嗡鳴聲,和遠處街道上偶爾傳來的一兩聲汽車喇叭。

  那些聲音混在一起,形成一種模糊的、持續的、像河流一樣的白噪音。

  他的呼吸慢慢變慢,從快到慢,從淺到深,從紊亂到平穩。

  但他沒有睡著,他在想一個人。

  那個人是誰?

  是那家被他起訴的國際醫藥巨頭的報復嗎?

  是他在商場上得罪過的某個利益集團的陰謀嗎?


  還是一個他從未聽說過、從未見過、從未意識到其存在的、蟄伏在暗處等待時機的敵人?

  他不知道。

  這才是最讓他不安的地方。

  他打過那麼多仗,每一仗都知道對手是誰——國際醫藥巨頭,KK園區的波哥,趙家幫的殘黨。

  每一仗都是明槍明箭,對手的臉清清楚楚地刻在他的視網膜上。

  但這一次不一樣。

  這一次他打了一場漂亮的仗,熱搜撤了,內應抓了,輿論平息了。

  但他連對手是誰都不知道。

  這種感覺,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用盡了全力,棉花凹下去一個坑,然後慢慢彈回來,完好無損,連一道褶子都沒有留下。

  季珩珩睜開眼睛,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窗前。

  京州的夜景和幾天前沒有什麼不同,萬家燈火,車流如織,遠方的天際線上有幾棟摩天大樓的輪廓,頂部閃爍著紅色的防撞燈,像一顆顆低垂的、快要墜落的星星。

  這座城市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不知道他在等誰,不知道有一張網曾經在他頭頂張開過,又暫時收了回去。

  這座城市只是亮著自己的燈,走著自己的路,過著自己的日子。

  季珩珩把手機從口袋裡拿出來,翻到喬英子的對話框。

  她這兩天發了很多消息,有文字,有語音,有照片。

  照片裡來福趴在她腳邊,元寶蹲在窗台上。

  來福瘦了,毛也亂了,眼睛裡沒有以前那種沒心沒肺的光了,像是一條知道主人在遠方、心裡裝著事、飯也吃不太香的狗。

  元寶還是那副老樣子,蹲在窗台上,尾巴優雅地圍住前爪,表情淡然得像在說「我知道他會回來,我不急」。

  季珩珩看著來福的照片,看了很久。然後他給喬英子發了一條消息:「告訴來福,再過幾天我就回去了。

  給它帶京州的烤鴨。」

  發完這條消息,他沒有等回復,把手機收起來,轉身離開窗前。

  他走到床邊坐下,脫了鞋,躺下來,拉過被子蓋在身上。

  被子是白色的,有洗衣液淡淡的香味,像醫院裡的味道,又不完全一樣。

  他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很多畫面——緬北的夜色,瞄準鏡里的十字線,波哥倒下去時後腦勺下面慢慢洇開的那朵暗紅色的花,小鹿蹲在地上捂著臉哭得渾身發抖的樣子,粉絲群里那條「平安,勿念,只是些許跳樑小丑罷了」下面跟的上千條回復。

  這些人,這些事,這些畫面,都會留下來。

  不是留在網上,不是留在熱搜里,不是留在任何可以被刪除、被屏蔽、被清空的地方。

  它們會留在他的記憶里,像刻在骨頭上的字,擦不掉,忘不了,也不會跟任何人提起。

  季珩珩翻了個身,面朝窗戶的方向。

  窗簾沒有拉嚴實,留了一條一掌寬的縫。

  月光從那條縫隙里擠進來,在天花板上畫出一道細細的、銀白色的線,像一根被拉直了的、發著光的髮絲。

  他盯著那道線看了很久,直到視線模糊,直到意識渙散,直到那道線變成了一條流動的、沒有盡頭的河。

  他閉上眼睛,在河水的流淌聲中,慢慢沉入了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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