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7章 爸爸，拍一張
發射大廳的人群逐漸散去，但空氣中依然瀰漫著狂歡後的餘溫。
「李總師，您該去休息了。」池易走上前，看著臉色蒼白得有些嚇人的老師，想要伸手攙扶。
李想擺了擺手，拒絕了。
「不用。」
他撐著扶手，堅持自己一個人站了起來，動作很慢，像是一台耗盡了燃料的老機器。他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因為久坐而有些褶皺的工裝，把那枚別在胸前的「CZ-5」徽章扶正。
「我出去透透氣。誰也別跟來。」
李想步履蹣跚地走向側門。他的背影在空曠的大廳里顯得有些單薄，卻又無比高大。
門外。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剛剛刺破雲層，灑在文昌發射場的椰林上，金色的光線有些刺眼，卻無比溫暖。
李想眯起眼睛，適應著這久違的光明。
海風吹過，裹挾著昨夜火箭升空殘留的硝煙味。他深吸了一口氣，突然感到一陣強烈的天旋地轉，腳下一個踉蹌，連忙扶住了旁邊的欄杆，才沒有摔倒。
心臟跳得很快，那是透支後的抗議。
他從口袋裡摸索著，想要找速效救心丸。手卻抖得厲害，那個小小的藥瓶像是故意跟他作對，怎麼也拿不穩，「啪嗒」一聲，差點掉在地上。
就在這時，一隻手伸了過來。
那隻手年輕、有力，穩穩地接住了下墜的藥瓶。
李想抬起頭。
逆著晨光，他看到了那個身影。那個戴著鴨舌帽，帽檐壓得很低，背著沉重攝影包的年輕人。
那一瞬間，時間仿佛靜止。
李想的嘴唇哆嗦著，在那張背光的臉龐上，他依稀看到了二十多年前那個騎在他脖子上看星星的小男孩的影子。
「小航……？」
李想的聲音顫抖著，帶著試探，更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渴望，仿佛稍微大聲一點，眼前的幻影就會消失。
拿著藥瓶的那隻手僵在了半空中。
年輕人的身體明顯震了一下。他沉默了幾秒，似乎在調整呼吸，又似乎在壓抑某種情緒。
良久。
他緩緩抬起頭，露出了那雙和李想年輕時幾乎一模一樣的眼睛。
「……對，李航。」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遲疑，但最終還是落成了肯定的音節。
不是「小航」，是「李航」。
這一聲回應，既是承認了身份，也是一種帶著距離感的宣告——站在你面前的，不再是那個只會哭鼻子的小孩，而是一個獨立的成年人了。
李想怔怔地看著他，眼淚瞬間涌了上來，模糊了視線。他用力地點了點頭，喉嚨里像是堵了塊棉花，半天說不出話來，只能重複著：「哎……哎……」
李航熟練地擰開瓶蓋，倒出兩粒藥，遞到了李想面前。
李想顫抖著接過藥，直接含在了舌下。
父子倆就這樣站在晨光中，海風吹亂了李想花白的頭髮，也吹起了李航有些褪色的衣角。
李航看著面前這個蒼老的男人。
看著他滿頭的白髮，看著他臉上深刻的皺紋，還有那個曾經寬厚、如今卻有些佝僂的背影。
這就是那個為了火箭，缺席了他整個童年和青春的父親。這就是那個在發射失敗時獨自扛下所有罵名，在歸零失敗時立下軍令狀，哪怕把自己熬干也要把火箭送上天的總設計師。
恨嗎？當然恨過。
但今晚，當他隔著人群，看著父親孤獨地流淚時，他發現自己更多的……是心疼。
李航抿了抿嘴，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胸前相機的背帶。
良久。
他再次開口了，聲音比剛才自然了一些，帶著一絲生澀的關切：
「要不要……拍一張？」
李想愣了一下，像是沒聽清：「什麼？」
「拍一張。」李航舉了舉手裡的相機，目光看向別處，似乎不敢直視父親的眼睛，「這裡的……光線不錯。」
李想反應過來了。
他有些手足無措地像個小學生一樣，慌亂地整理了一下衣領，又抹了一把亂糟糟的頭髮：
「好，好，拍一張。那個……我這形象行嗎？要不要洗把臉？」
「不用。」李航輕聲說道，「這樣就很好。」
李航退後兩步，半蹲下身，舉起了相機。
長焦鏡頭對準了那個滿頭白髮、身形佝僂卻依然努力挺直腰杆的老人。
取景框裡，初升的朝陽正好打在李想的側臉上，給他那蒼老的面容鍍上了一層金邊，連每一根白髮都在發光。
李想看著鏡頭，努力地想要笑一下，卻又忍不住想哭。
他想起了那兩枚失敗的火箭，想起了無數個黑夜。現在，天亮了。他的「大孩子」飛走了，而他的「真孩子」，終於肯在這個清晨，為他按下了快門。
「咔嚓。」
畫面定格。
老人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滿臉疲憊，眼含熱淚，但嘴角卻上揚著，笑得像個剛剛交完完美答卷的孩子。
拍完這張照片，李航放下了相機。
他對李想點了點頭，依然沒有喊一聲「爸」，也沒有上前擁抱。
「走了。」
李航拉低帽檐，轉身，背著那個沉重的攝影包，消失在了熙熙攘攘的離場人群中。
李想站在原地，看著兒子的背影，久久沒有動。
……
當晚。
慶功宴結束後，李想獨自回到宿舍。
手機「叮」地響了一聲。
是一條彩信。發信人是一個陌生的號碼。
沒有署名，沒有多餘的寒暄。
只有那張在朝陽下微笑的照片。
以及照片下面，短短的兩個字：
「牛逼。」
李想看著手機屏幕，看著那張照片裡的自己，看著那兩個甚至有些粗俗的字眼。
他的手開始劇烈地顫抖，視線漸漸模糊，直到那兩個字變成一團化不開的墨。
一滴渾濁的眼淚「啪嗒」一聲砸在屏幕上，正好暈開了那個「逼」字。
「臭小子……」
李想一邊笑，一邊哭，肩膀聳動著，像個瘋子，又像個全世界最幸福的父親。
他知道，這不僅僅是對火箭的評價。
這是兒子給他的勳章。
比任何國家級的獎章，都讓他感到驕傲。
李想擦乾眼淚，手指顫抖著，在那個號碼上按下了保存鍵，備註只有兩個字——【兒子】。
然後，他放下手機，拿出了那份早就寫好的、一直壓在枕頭底下的《退休申請書》。
「也該……回家了。」
他輕聲說道，目光看向窗外那片浩瀚的星空。
那裡，他的「大兒子」正在遨遊。
而這裡，他的家，終於對他敞開了門。
回吧，去正大光明地參加兒子的婚禮。
「李總師，您該去休息了。」池易走上前，看著臉色蒼白得有些嚇人的老師，想要伸手攙扶。
李想擺了擺手，拒絕了。
「不用。」
他撐著扶手，堅持自己一個人站了起來，動作很慢，像是一台耗盡了燃料的老機器。他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因為久坐而有些褶皺的工裝，把那枚別在胸前的「CZ-5」徽章扶正。
「我出去透透氣。誰也別跟來。」
李想步履蹣跚地走向側門。他的背影在空曠的大廳里顯得有些單薄，卻又無比高大。
門外。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剛剛刺破雲層，灑在文昌發射場的椰林上，金色的光線有些刺眼，卻無比溫暖。
李想眯起眼睛，適應著這久違的光明。
海風吹過，裹挾著昨夜火箭升空殘留的硝煙味。他深吸了一口氣，突然感到一陣強烈的天旋地轉，腳下一個踉蹌，連忙扶住了旁邊的欄杆，才沒有摔倒。
心臟跳得很快，那是透支後的抗議。
他從口袋裡摸索著，想要找速效救心丸。手卻抖得厲害，那個小小的藥瓶像是故意跟他作對，怎麼也拿不穩，「啪嗒」一聲，差點掉在地上。
就在這時，一隻手伸了過來。
那隻手年輕、有力，穩穩地接住了下墜的藥瓶。
李想抬起頭。
逆著晨光，他看到了那個身影。那個戴著鴨舌帽，帽檐壓得很低，背著沉重攝影包的年輕人。
那一瞬間，時間仿佛靜止。
李想的嘴唇哆嗦著，在那張背光的臉龐上，他依稀看到了二十多年前那個騎在他脖子上看星星的小男孩的影子。
「小航……？」
李想的聲音顫抖著，帶著試探，更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渴望，仿佛稍微大聲一點，眼前的幻影就會消失。
拿著藥瓶的那隻手僵在了半空中。
年輕人的身體明顯震了一下。他沉默了幾秒，似乎在調整呼吸，又似乎在壓抑某種情緒。
良久。
他緩緩抬起頭，露出了那雙和李想年輕時幾乎一模一樣的眼睛。
「……對，李航。」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遲疑，但最終還是落成了肯定的音節。
不是「小航」，是「李航」。
這一聲回應，既是承認了身份，也是一種帶著距離感的宣告——站在你面前的，不再是那個只會哭鼻子的小孩，而是一個獨立的成年人了。
李想怔怔地看著他，眼淚瞬間涌了上來，模糊了視線。他用力地點了點頭，喉嚨里像是堵了塊棉花，半天說不出話來，只能重複著：「哎……哎……」
李航熟練地擰開瓶蓋，倒出兩粒藥，遞到了李想面前。
李想顫抖著接過藥，直接含在了舌下。
父子倆就這樣站在晨光中，海風吹亂了李想花白的頭髮，也吹起了李航有些褪色的衣角。
李航看著面前這個蒼老的男人。
看著他滿頭的白髮，看著他臉上深刻的皺紋，還有那個曾經寬厚、如今卻有些佝僂的背影。
這就是那個為了火箭，缺席了他整個童年和青春的父親。這就是那個在發射失敗時獨自扛下所有罵名，在歸零失敗時立下軍令狀，哪怕把自己熬干也要把火箭送上天的總設計師。
恨嗎？當然恨過。
但今晚，當他隔著人群，看著父親孤獨地流淚時，他發現自己更多的……是心疼。
李航抿了抿嘴，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胸前相機的背帶。
良久。
他再次開口了，聲音比剛才自然了一些，帶著一絲生澀的關切：
「要不要……拍一張？」
李想愣了一下，像是沒聽清：「什麼？」
「拍一張。」李航舉了舉手裡的相機，目光看向別處，似乎不敢直視父親的眼睛，「這裡的……光線不錯。」
李想反應過來了。
他有些手足無措地像個小學生一樣，慌亂地整理了一下衣領，又抹了一把亂糟糟的頭髮：
「好，好，拍一張。那個……我這形象行嗎？要不要洗把臉？」
「不用。」李航輕聲說道，「這樣就很好。」
李航退後兩步，半蹲下身，舉起了相機。
長焦鏡頭對準了那個滿頭白髮、身形佝僂卻依然努力挺直腰杆的老人。
取景框裡，初升的朝陽正好打在李想的側臉上，給他那蒼老的面容鍍上了一層金邊，連每一根白髮都在發光。
李想看著鏡頭，努力地想要笑一下，卻又忍不住想哭。
他想起了那兩枚失敗的火箭，想起了無數個黑夜。現在，天亮了。他的「大孩子」飛走了，而他的「真孩子」，終於肯在這個清晨，為他按下了快門。
「咔嚓。」
畫面定格。
老人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滿臉疲憊，眼含熱淚，但嘴角卻上揚著，笑得像個剛剛交完完美答卷的孩子。
拍完這張照片，李航放下了相機。
他對李想點了點頭，依然沒有喊一聲「爸」，也沒有上前擁抱。
「走了。」
李航拉低帽檐，轉身，背著那個沉重的攝影包，消失在了熙熙攘攘的離場人群中。
李想站在原地，看著兒子的背影，久久沒有動。
……
當晚。
慶功宴結束後，李想獨自回到宿舍。
手機「叮」地響了一聲。
是一條彩信。發信人是一個陌生的號碼。
沒有署名，沒有多餘的寒暄。
只有那張在朝陽下微笑的照片。
以及照片下面，短短的兩個字：
「牛逼。」
李想看著手機屏幕，看著那張照片裡的自己，看著那兩個甚至有些粗俗的字眼。
他的手開始劇烈地顫抖，視線漸漸模糊，直到那兩個字變成一團化不開的墨。
一滴渾濁的眼淚「啪嗒」一聲砸在屏幕上，正好暈開了那個「逼」字。
「臭小子……」
李想一邊笑，一邊哭，肩膀聳動著，像個瘋子，又像個全世界最幸福的父親。
他知道，這不僅僅是對火箭的評價。
這是兒子給他的勳章。
比任何國家級的獎章，都讓他感到驕傲。
李想擦乾眼淚，手指顫抖著，在那個號碼上按下了保存鍵，備註只有兩個字——【兒子】。
然後，他放下手機，拿出了那份早就寫好的、一直壓在枕頭底下的《退休申請書》。
「也該……回家了。」
他輕聲說道，目光看向窗外那片浩瀚的星空。
那裡，他的「大兒子」正在遨遊。
而這裡，他的家，終於對他敞開了門。
回吧，去正大光明地參加兒子的婚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