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7章 優等生的直覺
「直覺？！」
這兩個字像是最後一根稻草，徹底壓垮了黃鬆緊繃的神經。
他並沒有被剛才那個漂亮的微分方程說服，反而在短暫的僵硬後徹底爆發了。他雙手抱頭，在原地轉了一圈，然後指著天花板咆哮，聲音因為極度的憤怒而變得尖銳：
「荒謬！太荒謬了！幾十億的國家工程，幾代人的心血，你現在跟我說是因為一個小丫頭的直覺？！哪怕你背出了公式，那也是建立在你的『猜想』之上的！」
他看向李想，看向王軍，眼中滿是悲憤，那是被羞辱後的歇斯底里：「總師，這就是你們給我的解釋嗎？讓一個實習生，用所謂的直覺來否定六院幾百號人的設計？否定我們無數個通宵跑出來的仿真數據？」
會議室里的專家們也開始竊竊私語，神色複雜。確實，英子的理論雖然精彩，但在嚴謹到近乎刻板的航天工程面前，「直覺」這個理由顯得太過主觀，太過蒼白無力。
李瑩看著場面即將失控，有些焦急地想起身，卻見池遠動了。
池遠沒有理會暴怒的黃松，也沒有看向自己的父母求助。
他手裡拿著一份薄薄的文件，越過了還在試圖解釋的牛迪，越過了滿屋子神色各異的專家，徑直走向了坐在主位上的李想。
這一舉動不僅避嫌了身為父母的池易和李瑩，更是直接找上了這裡唯一的最高裁決者。
池遠走到李想面前，雙手將那份文件遞了過去，動作沉穩得像是在遞交一份判決書。
「李總師，直覺或許無法作為直接證據，但數據可以。」
池遠的聲音平靜而有力，與現場的躁動形成了鮮明對比，「這是我們基於英子的『直覺』，重新設定邊界條件後，對比了所有成功試車數據和這兩次失敗數據，剛剛跑出來的分析報告。」
李想接過文件，並沒有因為池遠的越級匯報而生氣。作為行家，他太清楚有時候天才的直覺往往就是捅破窗戶紙的那根手指，而數據，是隨後跟上的鐵錘。
他戴上眼鏡，快速翻閱著。
文件里沒有複雜的文字描述，只有一組組對比曲線，和一行行觸目驚心的數據分析。
特別是最後那張關於「過擬合」的論證圖表。
李想的目光掃過，原本渾濁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起來，隨即又迅速黯淡下去。
他看懂了。
僅僅幾頁紙，他徹底明白了。
為什麼之前的歸零總是找不到問題？為什麼幾萬秒的試車都沒事？
因為他們在地面上創造的試車環境太「標準」了，剛好落在了這個設計得過於精密的渦輪泵的「舒適區」里。
這個發動機，就像是一個只背過標準答案的優等生。在名為「地面」的溫室里，它表現完美，次次滿分。可一旦到了名為「天空」的考場，題目稍微超綱，哪怕外界干擾只偏離了標準值萬分之一，它就會因為沒有變通能力（阻尼），而立刻崩潰。
李想合上文件，手微微顫抖。
他抬起頭，深深地看了一眼站在面前的池遠，又看了一眼不遠處雖然臉色蒼白但眼神倔強的英子。
這大概就是……後生可畏吧。他們用最新的算法思維，解開了困擾老一輩的機械難題。
隨後，他的目光投向了仍處於憤怒與委屈中的黃松。
那一刻，李想的眼神變得無比複雜。有痛惜，有不忍，也有作為一名總設計師必須面對殘酷真相的決絕。
他轉頭看向身邊的王軍。
兩人幾十年的搭檔默契，讓王軍瞬間讀懂了李想眼中的含義——那是對真相的確認，也是對即將宣判的死刑。
告訴一個把設計當做生命的設計師，他最引以為傲、最完美的作品，其實是一個「畸形兒」，這比殺了他還難受。
但王軍是個軍人，他知道，慈不掌兵。長五必須飛，哪怕是踩著設計師的尊嚴飛。
王軍放在膝蓋上的手緊了緊，然後對著李想微微點了點頭。
李想深吸一口氣，雙手撐著桌子，隨著椅子的摩擦聲，他緩緩站了起來。
「黃松。」
李想的聲音蒼老而疲憊，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瞬間壓下了會議室里所有的嘈雜。
黃松身子一顫，僵硬地轉過頭。他看到了李想手中的那份文件，也看到了李想眼中的悲憫。
那一瞬間，他的狂怒像是被戳破的氣球，迅速癟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恐懼。
「池遠和英子……是對的。」
李想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慢，很艱難，像是在宣判，也像是在自責：
「你的設計，太優了。」
「太優……就是錯。」
這句話像雷霆一樣炸響在黃松耳邊。
「極致的優化，等同於喪失了容錯率。黃松，我們在設計一個要上戰場搏殺的戰士，而不是一個只能在溫室里表演的舞者。」
李想將那份文件輕輕拍在桌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它是『過擬合』了。它死於……太完美。」
「哐當——」
黃鬆手里的圖紙滑落，散了一地。
他引以為傲的「完美數據」，此刻像是一張張嘲笑他的臉，鋪滿了地面。
「太優……就是錯……」
黃松喃喃自語，眼神空洞。雙腿一軟，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樑，癱坐在了地上。
他想反駁，想說這是為了國家榮譽，想說這是世界頂尖的指標。可李想那句「太優就是錯」，像是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切除了他所有的藉口，也切斷了他最後的精神支柱。
這就是工程學的殘酷辯證法。
會議室里一片死寂。
沒有人歡呼找到了病根，所有人都看著那個癱在地上的男人，心中只有一種兔死狐悲的淒涼。
那是航天人的宿命。有時候，你拼盡全力追求完美，卻發現完美本身，就是最大的陷阱。
池遠默默退回到英子身邊，在桌子底下，輕輕握住了她冰涼的手。
英子看著地上的黃松，眼眶有些發紅。
她贏了，證明了自己的直覺是對的，公式是對的。
可看著那個崩潰的背影，看著那位為了火箭熬白了頭的前輩，她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正確」這兩個字，有時候是多麼的殘忍。
這兩個字像是最後一根稻草，徹底壓垮了黃鬆緊繃的神經。
他並沒有被剛才那個漂亮的微分方程說服，反而在短暫的僵硬後徹底爆發了。他雙手抱頭，在原地轉了一圈，然後指著天花板咆哮，聲音因為極度的憤怒而變得尖銳：
「荒謬！太荒謬了！幾十億的國家工程，幾代人的心血，你現在跟我說是因為一個小丫頭的直覺？！哪怕你背出了公式，那也是建立在你的『猜想』之上的！」
他看向李想，看向王軍，眼中滿是悲憤，那是被羞辱後的歇斯底里：「總師，這就是你們給我的解釋嗎？讓一個實習生，用所謂的直覺來否定六院幾百號人的設計？否定我們無數個通宵跑出來的仿真數據？」
會議室里的專家們也開始竊竊私語，神色複雜。確實，英子的理論雖然精彩，但在嚴謹到近乎刻板的航天工程面前，「直覺」這個理由顯得太過主觀，太過蒼白無力。
李瑩看著場面即將失控，有些焦急地想起身，卻見池遠動了。
池遠沒有理會暴怒的黃松，也沒有看向自己的父母求助。
他手裡拿著一份薄薄的文件，越過了還在試圖解釋的牛迪，越過了滿屋子神色各異的專家，徑直走向了坐在主位上的李想。
這一舉動不僅避嫌了身為父母的池易和李瑩，更是直接找上了這裡唯一的最高裁決者。
池遠走到李想面前，雙手將那份文件遞了過去，動作沉穩得像是在遞交一份判決書。
「李總師，直覺或許無法作為直接證據，但數據可以。」
池遠的聲音平靜而有力，與現場的躁動形成了鮮明對比，「這是我們基於英子的『直覺』，重新設定邊界條件後，對比了所有成功試車數據和這兩次失敗數據，剛剛跑出來的分析報告。」
李想接過文件，並沒有因為池遠的越級匯報而生氣。作為行家，他太清楚有時候天才的直覺往往就是捅破窗戶紙的那根手指，而數據，是隨後跟上的鐵錘。
他戴上眼鏡，快速翻閱著。
文件里沒有複雜的文字描述，只有一組組對比曲線，和一行行觸目驚心的數據分析。
特別是最後那張關於「過擬合」的論證圖表。
李想的目光掃過，原本渾濁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起來，隨即又迅速黯淡下去。
他看懂了。
僅僅幾頁紙，他徹底明白了。
為什麼之前的歸零總是找不到問題？為什麼幾萬秒的試車都沒事？
因為他們在地面上創造的試車環境太「標準」了，剛好落在了這個設計得過於精密的渦輪泵的「舒適區」里。
這個發動機，就像是一個只背過標準答案的優等生。在名為「地面」的溫室里，它表現完美，次次滿分。可一旦到了名為「天空」的考場，題目稍微超綱，哪怕外界干擾只偏離了標準值萬分之一，它就會因為沒有變通能力（阻尼），而立刻崩潰。
李想合上文件，手微微顫抖。
他抬起頭，深深地看了一眼站在面前的池遠，又看了一眼不遠處雖然臉色蒼白但眼神倔強的英子。
這大概就是……後生可畏吧。他們用最新的算法思維，解開了困擾老一輩的機械難題。
隨後，他的目光投向了仍處於憤怒與委屈中的黃松。
那一刻，李想的眼神變得無比複雜。有痛惜，有不忍，也有作為一名總設計師必須面對殘酷真相的決絕。
他轉頭看向身邊的王軍。
兩人幾十年的搭檔默契，讓王軍瞬間讀懂了李想眼中的含義——那是對真相的確認，也是對即將宣判的死刑。
告訴一個把設計當做生命的設計師，他最引以為傲、最完美的作品，其實是一個「畸形兒」，這比殺了他還難受。
但王軍是個軍人，他知道，慈不掌兵。長五必須飛，哪怕是踩著設計師的尊嚴飛。
王軍放在膝蓋上的手緊了緊，然後對著李想微微點了點頭。
李想深吸一口氣，雙手撐著桌子，隨著椅子的摩擦聲，他緩緩站了起來。
「黃松。」
李想的聲音蒼老而疲憊，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瞬間壓下了會議室里所有的嘈雜。
黃松身子一顫，僵硬地轉過頭。他看到了李想手中的那份文件，也看到了李想眼中的悲憫。
那一瞬間，他的狂怒像是被戳破的氣球，迅速癟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恐懼。
「池遠和英子……是對的。」
李想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慢，很艱難，像是在宣判，也像是在自責：
「你的設計，太優了。」
「太優……就是錯。」
這句話像雷霆一樣炸響在黃松耳邊。
「極致的優化，等同於喪失了容錯率。黃松，我們在設計一個要上戰場搏殺的戰士，而不是一個只能在溫室里表演的舞者。」
李想將那份文件輕輕拍在桌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它是『過擬合』了。它死於……太完美。」
「哐當——」
黃鬆手里的圖紙滑落，散了一地。
他引以為傲的「完美數據」，此刻像是一張張嘲笑他的臉，鋪滿了地面。
「太優……就是錯……」
黃松喃喃自語，眼神空洞。雙腿一軟，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樑，癱坐在了地上。
他想反駁，想說這是為了國家榮譽，想說這是世界頂尖的指標。可李想那句「太優就是錯」，像是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切除了他所有的藉口，也切斷了他最後的精神支柱。
這就是工程學的殘酷辯證法。
會議室里一片死寂。
沒有人歡呼找到了病根，所有人都看著那個癱在地上的男人，心中只有一種兔死狐悲的淒涼。
那是航天人的宿命。有時候，你拼盡全力追求完美，卻發現完美本身，就是最大的陷阱。
池遠默默退回到英子身邊，在桌子底下，輕輕握住了她冰涼的手。
英子看著地上的黃松，眼眶有些發紅。
她贏了，證明了自己的直覺是對的，公式是對的。
可看著那個崩潰的背影，看著那位為了火箭熬白了頭的前輩，她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正確」這兩個字，有時候是多麼的殘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