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6章 完美的「脆弱」
「這絕對不可能！」
黃松並沒有看向屏幕，而是用那雙充血腫脹的眼睛死死盯著牛迪，眼神兇狠得仿佛要吃人，「這是機器跑出來的？這種只存在於數學模型里的『相關性』，你敢拿到歸零會上來說？」
他猛地拍著桌子，指著屏幕上的紅線，聲音因為憤怒而劈叉：「你知道這兩次工況差了多少嗎？強行把它們關聯起來，這就是為了湊數據而湊數據！是偽科學！」
「黃總師，數據是經過模型反覆驗算的……」牛迪硬著頭皮解釋，冷汗直流。
「驗算個屁！」黃松粗暴地打斷，他衝到桌前，身體極度前傾，那是一種極具攻擊性的姿態，「憑什麼鎖定我的渦輪泵？啊？憑什麼？推力室沒問題嗎？管路共振沒問題嗎？你們拿著幾條莫名其妙的曲線，就想定我的罪？」
「這方案是經過層層評審的！推重比、效率都是同類型里最優的！為了這個設計，我們六院熬了多少個通宵，做了多少次仿真？哪一項不是完美的？！」
黃松的聲音越來越大，帶著一種歇斯底里的崩潰。
所有人都知道，因為常年歸零不回家，他的妻子已經寄來了離婚協議書。這個被他視為藝術品的發動機設計方案，現在就是他唯一的精神支柱，是他人生價值的最後堡壘。承認設計有根本性缺陷，就等於承認他在這個世界上徹底一無是處，等於殺了他。
會議室里一片死一般的安靜，沒人敢在這個時候觸霉頭。
牛迪被問住了。他懂數據，但他確實不懂發動機設計的核心流體力學細節，面對總師級別基於專業領域的質問，他一時語塞。
坐在主位的李想和王軍並沒有打斷黃松。他們看著這個瀕臨崩潰的男人，眼中流露出的不是責備，而是一種深沉的悲憫。他們知道黃松身上背負著什麼，也知道這時候如果不讓他發泄出來，這個人可能真的就毀了。
就在這一片令人窒息的僵持中，空氣仿佛都要凝固成水泥。
喬英子一直低著頭，手裡死死攥著那張被她畫了紅圈的發動機渦輪泵剖面圖。她的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掌心全是冷汗。
是她發現的。
是她在看圖紙時，那種強烈的、說不清道不明的違和感讓她指出了問題。那不是計算出來的，而是一種甚至讓她感到生理性不適的直覺。
可是現在，面對一位發狂的總設計師，面對滿屋子的權威專家，她感覺喉嚨發乾，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真的要站出來嗎？萬一……萬一真的是她錯了呢？萬一這只是她的錯覺呢？
就在她猶豫顫抖的瞬間，一個高大的身影默默地橫移了一步。
池遠擋在了她的身前。
他沒有說話，只是背對著她，像一堵厚實的牆，瞬間隔絕了黃松那幾乎要殺人的目光，也擋住了滿屋子質疑的壓力。
看著那個熟悉的背影，看著他後頸上微微豎起的汗毛，英子愣了一下。
那一瞬間，時空仿佛重疊。
她想起了曾經的物理競賽。面對全省的作弊風波，面對權勢滔天的阻力，面對那個所謂的「大局」，他們也是這樣站在一起的。
那時候，池遠站在她前面，告訴她不要怕。
現在，難道就要一直躲在他身後嗎？
不。
她是喬英子。她是那個要在氣球上寫下CASC，要飛向太空的喬英子。她是池遠的女朋友，也是未來的航天人。
科學沒有尊卑，只有對錯。
哪怕會犯錯，她也不能做一個逃兵。
池遠突然聽到身後傳來一聲輕微的吸氣聲，緊接著是衣料摩擦的聲音。他微微一怔，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隨即在心裡輕輕嘆了一口氣。
他懂她的。
他懂她的驕傲，也懂她的執拗。
英子從池遠的身後走了出來。雖然臉色蒼白，但她的眼神卻異常明亮，像是在黑夜中燃燒的星辰。
「是我。」
清脆的聲音在會議室里響起，雖然不大，卻清晰可聞，帶著一絲顫抖，但更多的是一種屬於理科生的堅定。
「是我提議重點排查渦輪泵的。」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集中在這個看起來稍顯稚嫩的女孩身上。李瑩的手猛地抓緊了椅背，池易的目光也變得銳利起來。
黃松轉過頭，死死盯著她，眼神里充滿了不可思議和荒謬：「你？一個小丫頭片子？你憑什麼？」
他大步走到英子面前，居高臨下地逼視著她，唾沫星子幾乎噴到她臉上：「你懂流體力學嗎？你懂結構動力學嗎？你知道什麼是模態疊加法嗎？你憑什麼覺得是我的渦輪泵有問題？」
英子被他的氣勢逼得後退了半步，但她很快站穩了腳跟。
「我懂。」
英子抬起頭，直視著黃松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那一刻，她不再是誰的女朋友，也不再是誰的女兒，她是那個在北大物理營拿下滿分的學霸。
她沒有看手中的圖紙，而是直接開口，聲音清冷而準確：
「受迫振動的運動方程是$$mddot{x} + cdot{x} + kx = F_0 cos(omega t)$$。」
黃松愣住了。他沒想到這個小姑娘會直接背出微分方程。
英子沒有停，她往前走了一步，語速加快，大腦飛速運轉，將她在競賽中學到的理論與眼前的工程圖紙重疊：
「在共振狀態下，當驅動頻率 $omega$ 接近固有頻率 $omega_n$ 時，振幅 $A$ 的公式是：$$A = frac{F_0}{omega sqrt{c^2 + (momega - k/omega)^2}}$$」
英子的聲音在死寂的會議室里迴蕩，每一個希臘字母都像是敲在眾人心頭的鼓點。
「黃總師，您的設計確實是完美的。為了追求極致的推重比，您把質量 $m$ 減到了最小；為了保證強度，您把剛度 $k$ 提到了最高。」
她舉起手中的圖紙，指著那個薄如蟬翼的葉輪盤結構，眼神銳利：
「可是，為了這種極致的『完美』，您幾乎完全捨棄了阻尼項 $c$。在這個公式里，當 $omega$ 真的不幸撞上 $omega_n$ 時，括號里的項歸零。這時候，分母里只剩下 $c$。」
英子深吸一口氣，聲音微微發顫，那是對物理法則無情一面的敬畏：
「如果 $c$ 趨近於零，那麼理論上，振幅 $A$ 就會趨近於……無窮大。」
全場死寂。
公式是不會騙人的。
所有人都被這番從一個實習生口中說出的、教科書般精準的推論震住了。
「這……這只是理論！」黃松的臉色變得慘白，他的嘴唇哆嗦著，「實際工程中會有結構阻尼！會有材料內摩擦！$c$ 不可能是零！」
「是，它不是絕對的零。」英子沒有退讓，她的目光清澈得讓人不敢直視，「但在那個『幽靈頻率』面前，它太小了。小到……哪怕是一次微不足道的擾動，都足以在這個完美的結構上掀起一場海嘯。」
她看著黃松，語氣軟了下來，不再是咄咄逼人的辯論，而是帶著一種近乎懇求的真誠：
「黃總師，我知道您的設計符合所有公式。在99.9%的情況下，它是最高效的。但是……我想說的是，公式里的那個 $c$，那個阻尼，它不僅僅是一個參數，它是給意外留的『後路』。」
「您把後路堵死了，只為了追求那個理論上的最優解。」
英子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輕聲道：
「這就是我的直覺。不是瞎猜，而是因為……我在物理競賽里解過無數道題，所有的難題都在告訴我一件事——」
「越是『完美』且沒有冗餘的系統，越是脆弱。」
黃松整個人僵住了。
那個公式：
$$A = frac{F_0}{comega}$$
仿佛變成了實體，在他的腦海里瘋狂閃爍。
他引以為傲的「極致輕量化」，他引以為傲的「零冗餘設計」，在這一刻，變成了懸在長五火箭頭頂的一把達摩克利斯之劍。
他張了張嘴，想要反駁，想要怒吼，但喉嚨里像堵了一團棉花，發不出一點聲音。
理智告訴他，這個小姑娘說的物理原理是對的。
但是，情感告訴他，絕不能接受。
他不能接受自己嘔心瀝血幾年的成果，被一個實習生用「如果不幸撞上」這種概率論給否定了。他不能接受所謂的「完美就是錯」。
黃松的身體開始劇烈顫抖，不是因為認輸，而是因為一種無法接受的荒謬感湧上心頭。
他死死地盯著英子，呼吸急促得像個風箱，眼球上的紅血絲幾乎要爆裂開來。
「你剛才說……」
黃松的聲音沙啞，像是在壓抑著火山噴發前的轟鳴，他抓住了英子話語裡那個最主觀、最不科學的詞眼，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你說這一切……雖然符合公式，但你判定它發生的依據……是你的什麼？」
英子愣了一下，下意識地重複：「直覺。」
這兩個字，像是一顆火星，徹底掉進了黃松那本就瀕臨崩潰的火藥桶里。
黃松並沒有看向屏幕，而是用那雙充血腫脹的眼睛死死盯著牛迪，眼神兇狠得仿佛要吃人，「這是機器跑出來的？這種只存在於數學模型里的『相關性』，你敢拿到歸零會上來說？」
他猛地拍著桌子，指著屏幕上的紅線，聲音因為憤怒而劈叉：「你知道這兩次工況差了多少嗎？強行把它們關聯起來，這就是為了湊數據而湊數據！是偽科學！」
「黃總師，數據是經過模型反覆驗算的……」牛迪硬著頭皮解釋，冷汗直流。
「驗算個屁！」黃松粗暴地打斷，他衝到桌前，身體極度前傾，那是一種極具攻擊性的姿態，「憑什麼鎖定我的渦輪泵？啊？憑什麼？推力室沒問題嗎？管路共振沒問題嗎？你們拿著幾條莫名其妙的曲線，就想定我的罪？」
「這方案是經過層層評審的！推重比、效率都是同類型里最優的！為了這個設計，我們六院熬了多少個通宵，做了多少次仿真？哪一項不是完美的？！」
黃松的聲音越來越大，帶著一種歇斯底里的崩潰。
所有人都知道，因為常年歸零不回家，他的妻子已經寄來了離婚協議書。這個被他視為藝術品的發動機設計方案，現在就是他唯一的精神支柱，是他人生價值的最後堡壘。承認設計有根本性缺陷，就等於承認他在這個世界上徹底一無是處，等於殺了他。
會議室里一片死一般的安靜，沒人敢在這個時候觸霉頭。
牛迪被問住了。他懂數據，但他確實不懂發動機設計的核心流體力學細節，面對總師級別基於專業領域的質問，他一時語塞。
坐在主位的李想和王軍並沒有打斷黃松。他們看著這個瀕臨崩潰的男人，眼中流露出的不是責備，而是一種深沉的悲憫。他們知道黃松身上背負著什麼，也知道這時候如果不讓他發泄出來，這個人可能真的就毀了。
就在這一片令人窒息的僵持中，空氣仿佛都要凝固成水泥。
喬英子一直低著頭，手裡死死攥著那張被她畫了紅圈的發動機渦輪泵剖面圖。她的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掌心全是冷汗。
是她發現的。
是她在看圖紙時，那種強烈的、說不清道不明的違和感讓她指出了問題。那不是計算出來的，而是一種甚至讓她感到生理性不適的直覺。
可是現在，面對一位發狂的總設計師，面對滿屋子的權威專家，她感覺喉嚨發乾，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真的要站出來嗎？萬一……萬一真的是她錯了呢？萬一這只是她的錯覺呢？
就在她猶豫顫抖的瞬間，一個高大的身影默默地橫移了一步。
池遠擋在了她的身前。
他沒有說話，只是背對著她，像一堵厚實的牆，瞬間隔絕了黃松那幾乎要殺人的目光，也擋住了滿屋子質疑的壓力。
看著那個熟悉的背影，看著他後頸上微微豎起的汗毛，英子愣了一下。
那一瞬間，時空仿佛重疊。
她想起了曾經的物理競賽。面對全省的作弊風波，面對權勢滔天的阻力，面對那個所謂的「大局」，他們也是這樣站在一起的。
那時候，池遠站在她前面，告訴她不要怕。
現在，難道就要一直躲在他身後嗎？
不。
她是喬英子。她是那個要在氣球上寫下CASC，要飛向太空的喬英子。她是池遠的女朋友，也是未來的航天人。
科學沒有尊卑，只有對錯。
哪怕會犯錯，她也不能做一個逃兵。
池遠突然聽到身後傳來一聲輕微的吸氣聲，緊接著是衣料摩擦的聲音。他微微一怔，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隨即在心裡輕輕嘆了一口氣。
他懂她的。
他懂她的驕傲，也懂她的執拗。
英子從池遠的身後走了出來。雖然臉色蒼白，但她的眼神卻異常明亮，像是在黑夜中燃燒的星辰。
「是我。」
清脆的聲音在會議室里響起，雖然不大，卻清晰可聞，帶著一絲顫抖，但更多的是一種屬於理科生的堅定。
「是我提議重點排查渦輪泵的。」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集中在這個看起來稍顯稚嫩的女孩身上。李瑩的手猛地抓緊了椅背，池易的目光也變得銳利起來。
黃松轉過頭，死死盯著她，眼神里充滿了不可思議和荒謬：「你？一個小丫頭片子？你憑什麼？」
他大步走到英子面前，居高臨下地逼視著她，唾沫星子幾乎噴到她臉上：「你懂流體力學嗎？你懂結構動力學嗎？你知道什麼是模態疊加法嗎？你憑什麼覺得是我的渦輪泵有問題？」
英子被他的氣勢逼得後退了半步，但她很快站穩了腳跟。
「我懂。」
英子抬起頭，直視著黃松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那一刻，她不再是誰的女朋友，也不再是誰的女兒，她是那個在北大物理營拿下滿分的學霸。
她沒有看手中的圖紙，而是直接開口，聲音清冷而準確：
「受迫振動的運動方程是$$mddot{x} + cdot{x} + kx = F_0 cos(omega t)$$。」
黃松愣住了。他沒想到這個小姑娘會直接背出微分方程。
英子沒有停，她往前走了一步，語速加快，大腦飛速運轉，將她在競賽中學到的理論與眼前的工程圖紙重疊：
「在共振狀態下，當驅動頻率 $omega$ 接近固有頻率 $omega_n$ 時，振幅 $A$ 的公式是：$$A = frac{F_0}{omega sqrt{c^2 + (momega - k/omega)^2}}$$」
英子的聲音在死寂的會議室里迴蕩，每一個希臘字母都像是敲在眾人心頭的鼓點。
「黃總師，您的設計確實是完美的。為了追求極致的推重比，您把質量 $m$ 減到了最小；為了保證強度，您把剛度 $k$ 提到了最高。」
她舉起手中的圖紙，指著那個薄如蟬翼的葉輪盤結構，眼神銳利：
「可是，為了這種極致的『完美』，您幾乎完全捨棄了阻尼項 $c$。在這個公式里，當 $omega$ 真的不幸撞上 $omega_n$ 時，括號里的項歸零。這時候，分母里只剩下 $c$。」
英子深吸一口氣，聲音微微發顫，那是對物理法則無情一面的敬畏：
「如果 $c$ 趨近於零，那麼理論上，振幅 $A$ 就會趨近於……無窮大。」
全場死寂。
公式是不會騙人的。
所有人都被這番從一個實習生口中說出的、教科書般精準的推論震住了。
「這……這只是理論！」黃松的臉色變得慘白，他的嘴唇哆嗦著，「實際工程中會有結構阻尼！會有材料內摩擦！$c$ 不可能是零！」
「是，它不是絕對的零。」英子沒有退讓，她的目光清澈得讓人不敢直視，「但在那個『幽靈頻率』面前，它太小了。小到……哪怕是一次微不足道的擾動，都足以在這個完美的結構上掀起一場海嘯。」
她看著黃松，語氣軟了下來，不再是咄咄逼人的辯論，而是帶著一種近乎懇求的真誠：
「黃總師，我知道您的設計符合所有公式。在99.9%的情況下，它是最高效的。但是……我想說的是，公式里的那個 $c$，那個阻尼，它不僅僅是一個參數，它是給意外留的『後路』。」
「您把後路堵死了，只為了追求那個理論上的最優解。」
英子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輕聲道：
「這就是我的直覺。不是瞎猜，而是因為……我在物理競賽里解過無數道題，所有的難題都在告訴我一件事——」
「越是『完美』且沒有冗餘的系統，越是脆弱。」
黃松整個人僵住了。
那個公式：
$$A = frac{F_0}{comega}$$
仿佛變成了實體，在他的腦海里瘋狂閃爍。
他引以為傲的「極致輕量化」，他引以為傲的「零冗餘設計」，在這一刻，變成了懸在長五火箭頭頂的一把達摩克利斯之劍。
他張了張嘴，想要反駁，想要怒吼，但喉嚨里像堵了一團棉花，發不出一點聲音。
理智告訴他，這個小姑娘說的物理原理是對的。
但是，情感告訴他，絕不能接受。
他不能接受自己嘔心瀝血幾年的成果，被一個實習生用「如果不幸撞上」這種概率論給否定了。他不能接受所謂的「完美就是錯」。
黃松的身體開始劇烈顫抖，不是因為認輸，而是因為一種無法接受的荒謬感湧上心頭。
他死死地盯著英子，呼吸急促得像個風箱，眼球上的紅血絲幾乎要爆裂開來。
「你剛才說……」
黃松的聲音沙啞，像是在壓抑著火山噴發前的轟鳴，他抓住了英子話語裡那個最主觀、最不科學的詞眼，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你說這一切……雖然符合公式，但你判定它發生的依據……是你的什麼？」
英子愣了一下，下意識地重複：「直覺。」
這兩個字，像是一顆火星，徹底掉進了黃松那本就瀕臨崩潰的火藥桶里。